《夏风折枝》聿声

49、突破 那些红蓝色

　　周六早上，庄瑾聿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已经铺满了半张床。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银杏叶的绿光透过窗帘边缘那条窄缝渗进来，在枕头上落了一小片晃动的影子。那只毛绒小猫还蜷在他胸口的位置，蓝眼睛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哑光。他伸手碰了一下小猫的耳朵尖，然后坐起来。

　　下楼的时候林程毅已经在餐桌边了，粥碗旁边放着一碟切好的芒果。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庄瑾聿，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今天看起来精神不错。”庄瑾聿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叉子叉了一块芒果放进嘴里。甜汁在舌尖上化开，凉丝丝的，他把芒果咽下去之后说：“明天骑车出城，往哪边骑？”林程毅低头喝了一口粥：“城南有片湿地公园，来回三十公里左右，路上车少。”庄瑾聿点了点头，又叉了一块芒果。

　　整个周六他都在房间里写集训题。电磁感应的模拟卷做了一套半，中间休息的时候他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会儿。院子里那两排银杏的叶子已经变成均匀的深绿色，每一片都在午后的风里翻动着。他看了一会儿，回到书桌前继续写题。傍晚的时候林程毅敲了敲门，端了一杯温水进来放在他桌角：“明天七点出发，今晚早点睡。”庄瑾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好。”

　　周日早晨天刚亮他就醒了。两个人骑出大门的时候路灯还没灭，晨光从东边的山影后面漫上来，把路面照成浅金色的。空气里有露水浸透草叶的湿润气息，混着泥土被夜风晾了一整夜后的清冽味道。

　　庄瑾聿骑在前面，深灰色的车架在晨光里泛着冷调的光。林程毅跟在他侧后方，保持着两个车身的距离。

　　湿地公园的路确实没什么车，柏油路沿着河岸延伸，两侧是长满了芦苇的水面，水鸟偶尔从芦苇丛里飞起来，掠过水面留下一道细长的波纹。庄瑾聿放慢了车速，侧过头看着那片水面，日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亮斑。他骑到一座木桥前面停下来，一只脚踩在地上，低头看着桥下那片被芦苇围住的水面，阳光从芦苇的缝隙里筛下来，把水面的亮斑切成长条形的光带。

　　林程毅在他旁边刹住车：“累不累？”

　　庄瑾聿摇了摇头：“不累，再骑一会儿。”

　　他们沿着河岸继续骑了将近十公里，在一棵老柳树下面停下来。柳树的枝条垂到水面上，被风带着轻轻拂过水面，划出细碎的涟漪。庄瑾聿把车靠在树干上，走到水边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水面。水是凉的，指尖陷进去的时候带起一圈一圈的波纹，慢慢向远处散开，撞到芦苇根又折回来。他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回程的路上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庄瑾聿骑得比去的时候快了一些，车轮碾过路面上一片干枯的落叶，发出脆裂的声响。他骑到银杏道口的时候慢了下来，门廊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在午后的日光里淡得几乎看不见。他把车推进车棚锁好，站在门廊台阶上，侧过头看着林程毅，阳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蓝眼睛照得透亮。他开口说了一句：“哥，我语文月考……我想试试考及格。”林程毅也锁好了车，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你肯定能行。”

　　接下来的一周，庄瑾聿每天晚上坐在书桌前多花了半小时翻语文课本。他把傅首一之前给的那沓文言文资料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遇到不确定的释义就用手机查，然后把释义抄在资料旁边的空白处。周一课间沈确从前排转过来看见他在翻语文资料，问了一句：“你最近怎么老看语文？”庄瑾聿头也没抬：“周三月考。”沈确“哦”了一声，转回去写自己的作业了，隔了一会儿又转过来：“有什么不会的可以问苏玖，她语文好。”庄瑾聿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

　　周二晚上林程毅坐在他书桌旁边，把他那篇之前写的周记改了几个地方的措辞。林程毅指着第三段说：“这里‘风吹过来的时候很凉’改成‘风从操场那边灌过来，带着干草晒了一整天的味道’会好一些。”庄瑾聿把那句话抄了一遍，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为什么？”林程毅说：“因为‘很凉’只有一种感觉，但‘带着干草晒了一整天的味道’能让别人也感觉到你说的那个风。”庄瑾聿在笔记本上把那句话画了一个圈，在旁边写了两个字：“画面。”

　　周三语文月考是第一场。庄瑾聿走进考场坐下来的时候，窗外的日光刚从东边的法国梧桐树梢后面漫过来，落在课桌的边角上。卷子发下来的时候他先翻到后面看了一眼作文题《我最想去的地方》。他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回第一面开始做前面的题。基础选择题他做得比上学期稳多了，成语填空里的“鳞次栉比”他虽然不确定意思，但根据上下文语境填了一个上去。现代文阅读讲的是一个作家写自己童年时住的老巷子，题目问“作者为什么反复描写巷口的槐树”，庄瑾聿在草稿纸上写了三个关键词：回忆、时间、不舍。他把这三个词连成一句话，写了上去。

　　古文阅读是一篇《兰亭集序》的节选。庄瑾聿读到“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的时候，在“惠风和畅”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在旁边写了一个“微风”。读第二遍的时候他大概明白了这是一群人在某个天气很好的日子聚在一起游玩写诗。第二道翻译题要求把“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译成现代汉语，他在草稿纸上先写了一遍，觉得不太对又改了一次才誊到卷面上。

　　他做完前面所有的题之后翻到作文那一页。《我最想去的地方》。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开头又划掉，又写了一个开头又划掉。然后他想起了巴塞罗那那座庄园，想起那些年的日子，他低头开始写。

　　我最想去的地方是诺坎普，因为只有那里的红蓝色的光还能让我觉得心脏还在跳。

　　我出生在巴塞罗那的一座庄园里，在那里生活了十六年。前八年是奶奶和妈妈为我建起来的乐园，后八年是噩梦也是地狱。妈妈走了，奶奶也离开了我，我也发不出声音了。那座庄园很大，空旷得可怕，大到我走在走廊里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撞，从走廊这头传到那头再传回来。

　　我被关在那座庄园里的那些年，每天能见到的活人只有来打扫的佣人和偶尔上门的家教，佣人不敢跟我说话，家教教完课就走了。更多的时候我只有我自己，坐在房间的地板上，或者站在二楼的窗户前面，看着外面那棵悬铃木的叶子从绿变黄再落光，一年又一年。阳光好的时候光会从窗户照进来，在房间里切出一道斜长的亮痕。我有时候就坐在那道光的边缘，把手指伸进去，看着自己的手被光镀成金色，然后又缩回来，就这样反复很多次，好像这样就能留住什么东西，可什么都留不住。

　　我无疑是恨那座庄园的，恨它锁了我八年。可我也爱巴塞罗那，爱那里的光照在我皮肤上的温度，爱从窗户缝隙里渗进来的风带着地中海咸涩的味道。那些味道和温度提醒我，我还活着，这具身体还在呼吸。

　　在那八年里，有一群人成为了我灰暗人生里唯一无法磨灭的红蓝色。从罗纳尔迪尼奥到梅西到亚马尔，从伊涅斯塔和哈维到现在的佩德里和加维，从皮克到库巴西，从内马尔到拉菲尼亚，从布斯克茨到还在养伤的贝尔纳尔。还有莱万多夫斯基，2022年7月从拜仁来到巴塞罗那的大中锋，当时梅西刚走不久，整支球队像一艘被拆了舵的船。但这位波兰前锋扛住了那些质疑和嘲讽，他在门前进球、在更衣室说话、在场上场下像一个大家长一样带着那些年轻人一步一步往前走。我看着屏幕里那些红蓝色的身影在草皮上奔跑，看着巴萨从废墟中一点一点重建，看着拉玛西亚的孩子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每一个都穿着红蓝色的战袍，每一个都像奶奶当年说的那样，在那片草皮上跑，跑向同一个方向。

　　那些人拼成了我灰暗人生中的红蓝色。那些颜色在我的房间里，在我的手机屏幕上，在我的静脉里流动着，一次又一次地提醒我，我还没有被这个世界彻底抛弃。

　　加维回归的那天晚上，我坐在房间里看直播。我看到他从替补席上站起来热身，看到他脱下外套露出6号球衣，看到他站在场边等第四官员举换人牌。解说员说‘拉玛西亚的孩子回家了’，然后我看见佩德里走下来，把自己的队长袖标戴在了加维的手臂上。我想起2015年的欧冠决赛，伊涅斯塔也是这样把袖标戴在哈维手臂上的，那天奶奶抱着我哭得满脸是泪，她说巴萨的6号和8号之间有一种时间也拿不走的东西。那一刻我明白了，她说的那个东西一直都在，从哈维和伊涅斯塔到佩德里和加维，从拉玛西亚到诺坎普，那些红蓝色之间连着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每一个人往前走，从不停下。

　　那时候我坐在黑暗里看着屏幕上的那一幕，忽然觉得我好像也能再走一段路。不是因为我看到了希望，是因为我看到了等了三百四十九天等到了想等的人回来。那些红蓝色的光还在亮，那些人还在跑，我就没有理由停在原地。

　　我想去诺坎普，我想站在那些红蓝色的座椅中间，听一次十万人的欢呼从我背后涌过来，亲眼看看那片草皮到底有多绿。我想站在那里告诉十四年前抱着我的奶奶，你看啊奶奶我活到了能来看巴萨比赛的这天，那些红蓝色的光陪我走过了最黑的路，我没有辜负她说的每一句话。

　　那是我最想去的地方，也是我活到现在唯一的方向。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放下了笔。窗外的阳光已经从东边的窗户移到了更中间的位置，落在卷面上，把他写的那些字照得微微发亮。他盯着自己写的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翻回卷子第一面检查了一遍前面的选择题。

　　成绩是周五出来的。上午第二节课，傅首一拿着那沓月考卷子走进教室。卷子从前往后传，庄瑾聿接到自己那张的时候先翻到背面看了一眼作文那一栏。一行红色的字迹，笔画很重，压得纸面微微凸起：“91分。作文43分。老师为你骄傲。”他盯着“老师为你骄傲”六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才把卷子翻过来看总分。91，基础选择错了两道，古文阅读扣了六分，作文43。

　　傅首一站在讲台上把这次月考的总体情况讲了一遍，说着说着提了一句：“这次作文有一篇写得很好，我念一段大家听听。”他翻开庄瑾聿的作文卷，念了那句：“‘那些红蓝色的光还在亮，那些人还在跑，我就没有理由停在原地。’”念完之后他合上卷子，没说是谁写的，但庄瑾聿坐在最后一排感觉全班的目光都在往他这个方向聚，毕竟全班就他一个人是在巴塞罗那长大的。他低着头没抬起来。

　　下课之后傅首一走过他桌边，停了一下，低头说了一句：“作文写得很好。”庄瑾聿抬起头看着他，傅首一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沈确端着托盘坐到庄瑾聿对面，把筷子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傅老师念的那段是你写的吧？”庄瑾聿正在夹土豆，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沈确“嚯”了一声：“我就知道，那种写法别人写不出来。”周屿白端着碗从旁边坐下来：“傅老师念完那句之后全班都在往你那个方向看，你头低得都快贴到桌面上了。”庄瑾聿把土豆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没有接话。沈确又说：“你作文多少分？”庄瑾聿说：“43。”沈确夹了一块排骨进嘴里嚼了两下：“那不错了，60分的作文拿43，前面基础题48，总分91，刚好过线。下次作文再提几分，破百没问题。”

　　下午第一节是政治，宋老师讲市场经济与宏观调控的关系。庄瑾聿在笔记本上抄了“财政政策”“货币政策”几个词，然后补了一个箭头写上“政府调节市场”。他抄完之后觉得自己的字比以前端正了不少。第二节是信息技术，老师在讲PPT演示文稿的动画效果设置。庄瑾聿做完作业之后还剩几分钟，打开浏览器看了一眼巴萨新一天的训练照，看了几秒就关掉了。

　　晚自习结束之后两个人骑车回家。拐进银杏道的时候庄瑾聿在银杏道口刹住车，路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两排银杏的叶子在夜风里翻动着深绿色的光泽。他侧过头看着林程毅，开口说：“傅老师念了我作文里那句。”林程毅也停在他旁边：“我当时回头看了你一眼，你低着头没抬起来。”庄瑾聿说：“我紧张。”林程毅说：“我知道，但你写得确实好，那句‘那些人还在跑，我就没有理由停在原地’，全班都听见了。”

　　庄瑾聿没有接话，踩着踏板骑进了银杏道深处。两辆车的车轮碾过地面上几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门廊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庄瑾聿锁好车推门进去的时候，庄曦诺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翻一本杂志，茶几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茶。她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回来了？小瑾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

　　庄瑾聿在沙发边角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庄曦诺把杂志合上放在膝盖上，侧过头看着他，等他开口。过了十几秒庄瑾聿说：“语文月考过了，91分。”庄曦诺把杂志放到茶几上，坐直了一点：“及格了？”庄瑾聿点头：“刚好过线。”庄曦诺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肩膀，力道很轻：“妈妈知道你一直在努力。从52到91，不容易。”

　　林程毅从厨房端了两杯水出来，一杯放在庄曦诺面前的茶几上，一杯递到庄瑾聿手里。庄瑾聿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温刚好。庄曦诺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赵姨包了粽子，在冰箱里冻着，明天早上煮给你们当早饭。”她的脚步声往厨房方向去了，水流声从水池那边传过来响了几秒又停了。

　　客厅里只剩下庄瑾聿和林程毅两个人。庄瑾聿端着那杯水坐在沙发边角，林程毅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窗外院子里的银杏叶在路灯下泛着深绿色的光泽，夜风把叶片吹得翻过来又翻过去。庄瑾聿喝了一口水，然后说：“哥，我下次想考100。”林程毅侧过头看着他，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那你作文得再往上提，基础题也要稳。”庄瑾聿点头：“我知道。作文我还能写更好。”

　　厨房里传来庄曦诺关上冰箱门的声音，然后是她的脚步声从厨房走到楼梯口：“我上去处理几封邮件，你们也别太晚睡。”庄瑾聿说了一句“知道了”，庄曦诺的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上走，在二楼走廊里响了几步，然后是一扇门轻轻合上的声音。

　　客厅里安静了一小会儿。庄瑾聿站起来把水杯放进厨房水池里，回来的时候经过窗边，在窗边站了一下，窗外那两排银杏树的叶子在路灯下泛着细碎的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客厅。林程毅还坐在沙发上，正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把他的侧脸照出一层薄薄的白色。他感觉到庄瑾聿走过来，抬了一下眼：“站那儿看什么呢？”庄瑾聿说：“银杏，叶子已经很密了。”林程毅把手机锁了屏放在茶几上：“夏天到了。”庄瑾聿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嗯，夏天到了。”

　　两个人各自坐着，谁都没再说话，窗外的夜风把银杏叶吹得沙沙响。楼上庄曦诺的书房里偶尔传来敲键盘的声响，隔着楼板变得很轻很模糊，和窗外的风声混在一起。庄瑾聿靠在沙发靠背上，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然后闭上眼睛，林程毅坐在沙发另一端，静静的看着他的侧颜。

　　过了一会儿庄瑾聿睁开眼，侧头看着林程毅：“赵姨包的粽子，是什么馅的？”林程毅说：“咸蛋黄肉粽，她每年都包这个。”庄瑾聿想了想：“我没吃过咸的粽子。”林程毅说：“明天试试，应该能吃习惯。”庄瑾聿点了点头，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窗外的夜色上。客厅的灯光暖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道斜长的光影从沙发脚延伸到门厅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各位读者七夕节快乐呀也祝贺我们我们巴萨拿下罗德里，祝贺坎子成功回归巴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