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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我还想看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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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曦诺生日过后,日子重新回到了轨道上。清晨六点二十,庄瑾聿被闹钟叫醒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四月底的晨光透着一股干净透亮的暖意。他躺了几秒才坐起来,掀开被子去洗漱。
下楼的时候赵姨正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的锅盖边缘冒着白汽。庄曦诺已经坐在餐桌边了,穿着件浅蓝色的薄衬衫,手腕上那只猎豹手镯在晨光里转了一下光。她正在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庄瑾聿一眼:“小瑾,今天妈妈才发现怎么感觉你又瘦了?”
庄瑾聿摇了摇头在她对面坐下来,拿起水煮蛋在桌沿磕了一下:“省数学竞赛初赛,明天。”庄曦诺看着他剥蛋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没有多问,只说了句“那今晚早点睡”。
上午的课排得很满,第一节数学,唐婉茹发了一张限时模拟卷。庄瑾聿做到最后一道解答题时笔尖停了一下,题目是关于导数的综合应用,他先用导数求出临界点,列表分析增减区间,然后构造函数证明不等式。证到一半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少考虑了一个边界条件,划掉重新写了一遍。写完的时候还剩十二分钟,他把卷子翻到第一面开始检查。
课间的时候沈确从前排转过来:“小瑾,明天的竞赛你有把握吗?”庄瑾聿把笔帽扣上:“还行。”沈确盯着他看了两秒:“你脸色怎么有点白?没睡好还是直接通宵了没睡?”庄瑾聿说:“睡了。”沈确半信半疑地转回去了。
第二节课英语,第三节课物理,第四节课语文。上午四节课结束的时候,庄瑾聿走出教室,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斜长的亮色。他站在走廊里停了一下,那道光落在他的校服袖口上,把他的手指照得有些发白。
午休的时候五个人挤在角落那张桌子上,沈确一边吃饭一边说考场安排。庄瑾聿低头听着,筷子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林程毅坐在他对面,注意到了他吃得很慢,虽然庄瑾聿一向慢条斯理的,但这次速度明显慢了不止一点。
下午第一节化学,第二节体育,第三节生物。体育课跑步的时候庄瑾聿跑到终点弯下腰撑了一会儿膝盖,比平时多喘了几口气。林程毅站在跑道边上,看到他直起身的时候脸色比跑步前更白了一些。
晚自习结束之后,庄瑾聿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林程毅在教室门口等他,两个人一起往车棚走。路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四月二十五日,周六,省数学竞赛初赛。
考场设在城南的教师进修学校。庄瑾聿走进考场发现自己的座位靠窗,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面上,他用草稿纸挡了一下光,低头看卷子。试卷发下来他先翻到最后看了一眼,四道解答题每道十五分,然后翻回第一面开始写。选择题前几道做得很快,第五道立体几何的截面面积计算画了三视图辅助空间想象,第八道线性规划画了可行域找到了最优解。解答题依次做完,数列与不等式、解析几何、概率统计、导数与函数构造。他一步步推下去,每一步都落笔了。做完最后一道题的时候还剩二十分钟,他放下笔,目光落在窗外,行道树在初夏的风里翻动着叶子,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从选择题开始检查。
同一个考场里,林程毅坐在靠窗第四排的位置,先快速看了一遍卷子翻回第一面开始答题,选择题前几道做得很快,第五道立体几何用空间向量法求出了截面方程,比庄瑾聿少用了将近两分钟。第八道线性规划画出可行域后直接找到了最优解。解答题几乎没有停顿,但做到第三道概率统计时他的笔尖停了一下,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概率树,标注了每一步的条件概率,确认无误才继续往下写。做完最后一道题的时候还剩二十五分钟,他翻回第一面从选择题开始检查,每一道都重新看了一遍题干,翻到填空题时把每一空的单位和符号都核对了一遍。
交卷铃响,他放下笔走出考场。五个人在门口碰了面,沈确第一个冲出来说最后一道大题他做了两页,周屿白说解析几何算到他手抖。庄瑾聿走出来的时候林程毅已经站在门廊下面了,手里拿着两个人的水杯,递了一个给他,水是温的。
竞赛结束后的几天,日子缓慢地向前滑。四月二十六日周日,庄瑾聿一整天待在房间里,窗帘拉了一半,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巴萨官网的页面停留在欧冠半决赛的倒计时上。他没有看比赛回放,只是把那个页面开着,光标停在时间栏里,数字一秒一秒地跳动。下午的时候林程毅敲门问他出不出来吃水果,他过了十几秒才应了一声“不吃了”。
四月二十七日周一,返校上课。庄瑾聿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上午的课他大部分时候都在抄笔记,笔尖跟着老师在移动,但抄完之后那些字句在他脑海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课间他去了天台一次,铁门推开的时候风迎面灌过来,他站在护栏边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烟燃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楼梯间传来脚步声,他把烟按灭在栏杆内侧,等那脚步声从门口经过又走远了,才从天台上下来。
四月二十八日周二,中午吃饭的时候林程毅把他碗里的排骨夹了一块放到庄瑾聿碗里,庄瑾聿低头吃完了,没有说谢谢。吃完饭后庄瑾聿端着空碗站起来往回收处走,苏玖从后面跟了上来,走在他旁边。她没有刻意搭话,只是和他并排走了一段,快到回收处的时候才开口:“巴萨这赛季欧冠踢得挺好的,快半决赛了吧和谁踢?”庄瑾聿脚步慢了半拍,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首回合在五一凌晨和国际米兰踢。”苏玖点了点头:“那你会看吧?”庄瑾聿说:“会。”苏玖说:“我也想看,但我爸妈不让我熬夜。”她笑了笑,把碗放进回收处的筐里,“你要是看了,回头跟我说说踢得怎么样。”庄瑾聿点点头说:“好。”苏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回了座位。庄瑾聿站在原地站了两秒,也转身走了。她问的是巴萨,但庄瑾聿知道她可能只是想让他聊点别的,女孩子是很敏锐的,尤其是苏玖这样心细的女孩子但庄瑾聿也知道苏玖一向都是别人不说就不问的性子。
周三晚自习的时候庄瑾聿做完了一套物理卷子,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他的右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握什么东西又什么都没有握。周屿白从前面转过来,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去小声跟林程毅说了一句:“他这几天怎么了?”林程毅正在写题,笔尖顿了一下:“状态不太好,有点像以前靠近,但我不敢轻易去打扰他了,他可能会出现排斥反应,不过我会看着他的。”周屿白没有再追问,过了一会儿他从书包里翻出一包陈皮梅,走到庄瑾聿桌边放下:“尝尝,我妈买的,说开胃。”庄瑾聿低头看着那包陈皮梅,用手机打了一行字:“谢谢。”周屿白看到了那两个字,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状态实在是算不上好的庄瑾聿又只能转身走回了自己座位上。
林程毅从前面走过来,在庄瑾聿桌角放了一颗橘子糖,和前天那颗并排放在一起。庄瑾聿低头看了一眼,把那颗糖收进了笔袋里。
四月三十日周四,五一前最后一天。
上午第二节数学课,唐婉茹拿着成绩单走进教室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点笑意。她把成绩单放在讲台上:“省数学竞赛初赛的成绩出来了,这次咱们班参赛的五个人全部晋级,通过了复赛线。庄瑾聿同学,卷面分满分,被省教研室点名表扬了,全省唯一一个卷面全对的。林程毅同学也是高分通过,沈确、周屿白、陆时安全部通过。”
教室里的掌声响起来,沈确回头冲庄瑾聿竖了一下大拇指。庄瑾聿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耳朵尖有一点红,右手放在桌面底下隔着校服袖子按在左前臂上用力按了一下。唐婉茹把成绩单贴在公告栏上:“复赛在五月中下旬,好好准备。”
下课之后沈确转过来:“小瑾!省里点名表扬!你牛啊!”庄瑾聿说:“嗯,看到了。”沈确盯着他看了几秒:“你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庄瑾聿摇了摇头回答:“没有。”他翻开课本,但目光停在那一页上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很多。林程毅从前面走过来,在他桌角放了一颗橘子味的糖,庄瑾聿把那颗糖收进了笔袋里。
午休的时候庄瑾聿一个人坐在角落那张桌子吃饭。他吃得比平时更慢了,筷子夹了几次菜才放进嘴里,碗里的饭还剩大半碗就放下了。林程毅坐在他对面的桌子,看到他端着碗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放学前的自习课上,教室里很安静。庄瑾聿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竞赛的复赛参考书,书页停在某一页上已经很久没有翻动了。他的目光落在那页纸的边角,窗外午夜的路灯从法国梧桐的叶缝照下,斑斑驳驳的影子像一辈子都去不掉的疤痕,他往窗外看了很久那些影斑,然后低下头把书合上了。
放学后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苏玖在走廊里看到了庄瑾聿,他背着书包从教室里走出来,步子很慢,低着头看着地面,那件校服外套穿在他身上显得比以前更松松垮垮了一些,像是又瘦了一点。她等他走过去之后才从走廊拐角走了出来,叫住了走在后面的林程毅。
“林程毅。”她的声音不高。
林程毅停下来转过身,苏玖走近了两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他今天一整天都不对劲,准准确来说是从庄阿姨生日后他就不对劲了,你没发现吗?这几天念到他名字叫他的时候他的反应都很迟钝,眼睛的事更多了,我感觉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往下拽。你多注意一下。”
林程毅叹了口气:“我知道,我会看着他的苏玖。”
苏玖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林程毅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继续往走廊尽头走。庄瑾聿已经站在那扇门旁边了,靠墙站着,书包带子垂在一侧。看到林程毅走过来他直起身,两个人一起往车棚走,路灯暖黄色的光从两人头顶落下来。
晚上庄瑾聿回到房间之后把门反锁了。
他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银杏叶在晚风里翻动着,路灯的光从叶缝之间漏下来,在窗外碎成一片一片的暖黄色亮斑。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了,回到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最里面那层,从一堆笔记本底下摸出了那把美工刀。刀壳冰凉的贴着他指尖的温度,他把刀片推出来,刀刃在台灯光下泛着一道冷光。
他把左臂的袖子卷到肘弯以上。绷带是他今天下午新换的,白色纱布缠得整齐,但下面那些新伤旧疤他比谁都清楚。他找到腕骨上方靠内侧的一块位置,那里还没有新的伤口,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他把刀刃压上去,用力往下划了一道。血渗出来的时候他闭了一下眼,然后他划了第二道,比第一道更深,暗红色的液体从裂口深处往外涌,顺着前臂内侧往下淌,滴在书桌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暗色。他又划了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血滴在桌面上越来越多,他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纸巾盒,够了两下才拿到,他把纸巾按在伤口上,按了几秒纸巾就湿透了,暗红色从白色棉布的纹理里一层一层地漫上来。他又抽了几张叠在一起按上去,这次压得更紧,等了大约两分钟,血流缓了一些。他用消毒棉片擦了伤口边缘,然后用纱布重新包扎,压紧胶带,又缠了一层绷带缠得紧紧的,确保不会在袖子里滑脱。他把桌面上的血用湿纸巾擦干净,把沾了血的纸巾和棉片装进一个塑料袋里扎紧,放进了书包最底层。然后把美工刀的刀片擦干净推回去,放回抽屉最里面那层,关上抽屉。
他做完这一切之后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左前臂的伤口在被绷带压紧之后还在闷闷地发烫。他把袖子拉下来遮住绷带,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
他打开手机,开始打字。
四月三十号,五一前最后一天。省数学竞赛初赛过了,我是全省唯一一个满分卷面,被点名表扬了。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高兴不起来。手又开始抖了,前几天在考场上写第三道概率统计的时候停了好几次,我不记得我在想什么,只知道笔停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写。苏玖今天跟我说了巴萨的事,她知道我在想什么,周屿白给了我一包陈皮梅,哥给了我一颗糖。
他停了一下,继续打。
今晚划了自己。有五道,很深,血滴到桌面上了,我擦干净了,把纸巾装进塑料袋里放进书包最底层了。我不想让妈妈知道,不想让她再经历一次ICU门口的日子。她那次在外面站了太久,我不能让她再站在那儿一次。
他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几秒,又打了一行。
明天五一放假了。明天凌晨三点有巴萨的欧冠半决赛首回合,客场踢国米。巴萨已经好久好久没有拿欧冠了,上一次还是2015年,那时候我才七岁,奶奶抱着我看完了那场决赛。十年前的事了明天我会看完这场比赛再睡。
他又打了一行。
我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活到十八岁去现场看巴塞的比赛,也不知道能不能到诺坎普的回归……但我还想再看巴萨的比赛,看很多很多。
他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细长的银白色光带,他坐在那道光的边缘,伸出右手碰了一下自己左前臂的绷带,隔着睡衣袖子按下去,伤口疼得他缩了一下,但他没收手,把手按在那里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院子里的银杏叶在路灯下泛着浅绿色的光,叶片在晚风里轻轻翻动。明天是五一,五月要来了,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拉好窗帘回到床上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侧过身面朝墙壁。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是林程毅发来的消息:“今晚欧冠半决赛,巴萨对国米,凌晨三点,记得调闹钟,起不来就看回放,不是非要看直播不要熬夜了小乖。”庄瑾聿看着那行字,打了一个“好”字发过去,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柜上。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着,他听了一会儿那个声音,然后闭了一下眼。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但明天凌晨三点还有一场比赛要看。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在黑暗里慢慢地呼吸着。
隔壁房间的脚步声传来很轻地动静,在他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回去了。那道脚步声落在走廊的木地板上,像一枚被放轻了力气的石子,沉进夜色深处。
他在那个声音里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