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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见 九月的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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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第二个清晨,庄瑾聿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了。窗外的天还没完全亮透,灰蓝色的晨光从红蓝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薄薄的光带。他躺了大约两分钟,然后坐起来,左手习惯性地摸了一下右前臂,隔着绷带按下去,底下那些细密的伤口还在发着钝痛。
昨晚他又划了三道,是疼的,他还活着。
半夜两点多的时候他醒了一次,楼下客厅的挂钟敲了两下,声音在安静的大宅里格外清晰他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听着窗外的银杏叶在风里沙沙作响,听着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那种感觉又来了,熟悉得像一个老朋友在敲他的门,全身的皮肤都在发麻,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呼吸变得浅而急,像有一块看不见的石头压在胸口上。
他坐起来,借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美工刀。换了一片新的刀片,在右前臂内侧找了一块绷带遮得住的位置,划下去。血珠渗出来的时候那种被石头压着的感觉终于松了一点。他盯着那些深红色的细线看了几秒,然后用干净的纱布按上去,重新缠好绷带,躺回床上。
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的手很稳,动作很流畅,熟练到已经不需要思考怎么包扎才不会露馅。
今早起来的时候伤口已经凝住了,绷带边缘有一点干涸的血迹,颜色很淡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他换了条新的,拉下袖口遮住,然后下床去洗漱。
卫生间里的镜子上映出一张少年苍白的脸,金色短发因为刚睡醒而有些凌乱地翘着,蓝眼睛底下有一圈浅青色的阴影。右眼角那颗红痣在晨光里像一滴来不及流下就凝固的血。他低头刷牙的时候看见洗手台旁边的架子上多了一瓶新的牙膏,薄荷味的,旁边还放着一把新牙刷,和他在庄园的时候用的是同一个牌子。
是庄曦诺放的。
他把牙刷放回去,指尖在牙膏管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转身出去了。
下楼的时候餐厅里已经有人了。林高瑞坐在老位置看报纸,面前搁着半碗粥。林程毅坐在对面,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练习册,正在用笔尖在题目边上画受力分析图。他听到楼梯上的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庄瑾聿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继续看图。
庄瑾聿在座位上坐下来,面前的碗里已经盛好了粥,温度正好。旁边还多了一杯牛奶。他看了那杯牛奶一眼,然后端起粥碗,低头喝了一口。
“书包给你准备好了。”庄曦诺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她围着一条素色的围裙,手里端着一个小碟子走过来,碟子里是两串切成小段的糖葫芦,用保鲜膜包着“中午吃也行,课间饿了垫一口也行。这是昨天买的那个山楂,我重新熬了糖浆裹的。”
庄瑾聿看着那两串糖葫芦,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打字:“谢谢妈妈。”
庄曦诺笑了笑,在他旁边坐下来,转头又看了林程毅一眼:“程毅,你的书包也放门口了,记得带水杯。”
“知道了妈。”林程毅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流畅地划过一道曲线,把那道受力分析题的答案写完了,合上练习册,端起粥碗三口两口喝完,站起来拿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庄瑾聿也吃完了。他把那两串糖葫芦放进书包侧兜,站起来的时候袖口往上缩了一小截,露出那圈白色绷带的边缘。他飞快地把袖口拉下去,余光瞥了一眼林程毅的方向,林程毅正低头系鞋带,他应该都没看见吧。
林高瑞开车送他们去学校。黑色迈巴赫从银杏道驶出去的时候,庄瑾聿靠在后座窗边,看着那两排树在车窗外缓缓后退。今天的阳光比昨天好,那些叶子在光线里泛着嫩绿色的光,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他收回目光的时候瞥了一眼旁边坐着的林程毅。林程毅今天穿的是盛阳附中的校服,深蓝色短袖衬衫配卡其色长裤,左胸口袋上绣着校徽,线条简洁,看起来干净利落。而他自己身上穿的还是那件黑色薄毛衣,书包里放着一件庄曦诺昨天给他买的校服,他还没换上。
“到学校先换校服吧,”副驾驶上的庄曦诺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林叔叔跟唐老师打过招呼了,她会安排你座位。有什么不方便的就用手机打字给她看,她知道的。”
庄瑾聿点了点头。
盛阳附属中学在青阳城南,占地很大,灰色的大门上方镶着“盛阳附属中学”六个鎏金大字。门口停满了送学生的车,自行车电动车从两侧的通道鱼贯而入。林高瑞把车停在学校大门斜对面的临时停靠区,庄瑾聿背着书包下了车。庄曦诺也下来了,绕到他面前,帮他把校服外套从书包里抽出来披在他肩上。
“去吧。”她伸手理了理他校服领子,动作很轻,手指在他肩上停了一秒才收回去。
庄瑾聿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往校门里走。林程毅已经往前走了十几步了,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微微放慢了步子,但没有回头。
高二三班在二号教学楼三楼最东边。庄瑾聿跟在林程毅身后上楼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站满了学生,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从各个教室里涌出来。有人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他的金发和那双蓝眼睛,又看了一眼他肩上披着的还没穿好的校服,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好奇。他垂下眼睛,把衣服穿好,把脸往校服领子里收了收。
三班的门开着,教室里已经坐了大约一半的人。庄瑾聿站在门口扫了一眼,靠窗那一排最后一排的位置空着,桌面干净,看起来没人坐。他走过去把书包放下来,坐在那个位置上。
窗外能看到操场边缘那排法国梧桐,树叶在九月的风里微微摇动,投下来的影子在地上晃成一片碎光。他看了一会儿窗外,然后低下头把校服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桌角,里面那件黑色薄毛衣的袖口又往上缩了一截。他飞快地拉下来。
林程毅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他坐下来之后侧头往后看了一眼,看见庄瑾聿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着,金色的短狼尾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浅光,整个人安安静静地缩在角落里,像一株被强行移栽到陌生土壤里的植物。
“你看什么呢?”旁边有人拍了一下他肩膀。
林程毅转过头。沈确正从后门挤进来,一只手拎着书包带子,另一只手还攥着一个没吃完的包子。他个子跟林程毅差不多高,但肩膀更宽,皮肤晒得有点黑,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白牙。
“看你后边坐了个新人。”沈确顺着林程毅的目光往后看了一眼,然后眼睛亮了一下“嚯,金头发?新转来的?”
“嗯。”林程毅收回目光,摊开课本。
沈确把包子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一屁股坐到林程毅旁边的空位上:“高二才转学啊?这得是转了多少次?”他一边说一边又回头看了一眼,这回看清楚了,那个金发少年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打着什么,然后迅速按灭屏幕,把手机关了放进口袋里。
周屿白和陆时安是踩着预备铃进来的。周屿白是偏瘦高型的,戴一副细框眼镜,走路的时候喜欢把书包甩到一边肩上。陆时安跟他差不多高,但看起来更沉稳一些,眉头习惯性地微微蹙着。两个人一前一后进来,周屿白的座位在沈确前面,陆时安在靠另一侧过道的第四排。
预备铃响过之后教室里逐渐安静下来。班主任唐婉茹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花名册,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头发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看起来四十出头,脸上的线条很利落,但目光不凌厉。
“都安静了,我先点个名。”她站在讲台上翻开花名册,目光先是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林程毅。”
“到。”
“沈确。”
“到!”沈确声音洪亮,惹的周围有人笑了一声。
“周屿白。”
“到”
“陆时安。”
“到。”
一个个名字点过去,点到“庄瑾聿”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大约两秒。所有人都齐刷刷转头看向最后一排靠窗的方向,那个金发少年站了起来,没有出生到到,他站了起来手里举着手机,屏幕朝前,上面打着个字:“到”
唐婉茹点了点头:“好,坐下。各位同学,这学期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庄瑾聿,他刚从西班牙回来,对国内的情况还不熟悉,大家多照顾他一些,还有庄瑾聿因为身体原因和一些不可抗因素暂时无法开口说话,班里同学不要嚼舌根知道吗,他只是开不了口不是智障听不懂明白了吗。谁背地里嚼舌根要是被我发现了你们是知道后果的”
教室里有几道好奇的目光在庄瑾聿身上转了一圈,但很快就收回去了。周屿白转过头来看了庄瑾聿一眼,朝他点了一下头。庄瑾聿没看他,目光落在自己桌面上那本崭新的语文课本封面上,手指在封皮边缘轻轻摩挲着。
第一节课是数学,唐婉茹就是教数学的,她拍了拍手示意大家翻开课本第二章的内容。庄瑾聿从书包里拿出课本,翻开扉页的时候看见左上角有一行工整的字迹“庄瑾聿,高二三班”字迹圆润,墨蓝色墨水,是庄曦诺昨晚替他写的。
他看了那行字几秒,然后翻到第二章。向量那一节,他在巴塞罗那的网课上已经学过了,当时用的是英语教材,符号体系和中文教材差不多,术语稍微有点不同。唐婉茹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向量共线的证明题,让同学们先自己试试。庄瑾聿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两个向量图,然后用向量的线性组合关系推了一遍,得出了结论。他写完之后抬起笔,发现唐婉茹正从讲台上往他这边看,目光在他摊开的草稿纸上停了一下,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第二节课是英语。英语老师林姝涵很年轻,看起来可能刚毕业没几年,说话声音清脆,发音很标准。她一进来就说“按老规矩先做一篇完形填空”,把印好的卷子从前往后传。庄瑾聿接过来扫了一眼,题目难度中规中矩,讲的是关于一个登山者的纪实故事。他在巴塞罗那的网课上做过大量这种阅读理解材料,几乎没停顿就把十五个空填了。填到第十二个空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那个词是“perseverance”他认识这个词,但中文翻译“毅力”写出来的时候笔画顺序有点不确定。他犹豫了五秒,还是写了上去。
林姝涵收卷的时候走到他桌边,低头看了一眼他已经写完的卷面,十五个空全部填满了她的目光在第十二个空那里停了一下,继续往后收了。
第三节课是物理。物理老师君骁玚走进来的时候手里夹着一沓实验报告单,看起来三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讲话语速很快。“上学期期末考了两道大题在电磁感应上,这学期一上来咱们先把那块整明白。”他说着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导轨模型图,左右各加了一个电阻和一个电源,中间有一根金属棒在匀强磁场中匀速滑动。“求这个金属棒的稳定速度,还有它发热的功率。给你们八分钟,自己算。”
教室里响起一片翻草稿纸的声音。庄瑾聿在巴塞罗那的时候,Danille虽然限制他出门,但从来不管他学什么,而且Danille还会给他找私人老师给他做功课,原因很很简单他是Carrasco家族唯一的继承人,Daille控制欲再强也不会真的什么都不让他学,毕竟他死后pau就是接手家族的人一个继承人什么都不会说出去不就是笑话满天飞吗 。他从十二岁起就在网上看各种物理竞赛的公开课,后来干脆找了一个常驻巴塞罗那的在线家教机构,每周上两节一对一辅导课。电磁感应这块他熟得很。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先画了一个等效电路图,标出电源和电阻的串并联关系,然后根据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列出感应电动势的表达式,再用欧姆定律把电流求出来,安培力的表达式写出来后令它等于重力沿斜面方向的分量,解出稳定速度。整个过程大概用了不到四分钟。他放下笔,往后靠了靠椅背,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叶上。
他旁边隔了一条过道的同学还在草稿纸上涂涂改改,草稿纸翻了面。
第四节课是语文。语文老师傅首一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淡淡的,头发梳得很整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立领衬衫,手里拿着的教辅材料卷了边。他走上讲台把花名册摊开,目光先习惯性地扫了一遍全班的脑袋,然后落在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那个金发少年坐在那里,低着头,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那件黑色薄毛衣上的尘埃都照清楚了。
“庄瑾聿。”傅首一喊了他的名字。
庄瑾聿站了起来。
“你刚转来,我先了解一下你的语文基础。你知道李白的《将进酒》吗?”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庄瑾聿站在最后一排,手指在身侧微微攥了一下。他拿出手机,打字,举起屏幕:“老师,我刚刚回国,中文是自学的,我只能做到勉强能听懂你们说的话,古文我不太熟。”
傅首一看了一眼那行字,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你先坐下吧。语文课什么时候等能开口了再发言。”他话里没有特别重的语气,但庄瑾聿坐下的时候感觉到周围有同学朝他投来目光。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翻开那本崭新的语文课本。《将进酒》在第二课,他从前没读过这篇,拿起笔在“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那句旁边画了一个问号,他不懂,他不懂为什么要说黄河水从天上来。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了之后教室里涌起一片桌椅挪动的声响和说话声。庄瑾聿没有急着起身,他把课本合上收进书包,然后把笔放回笔袋,每一样动作都很慢,等周围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才站起来,往食堂方向走。
盛阳附中的食堂很大,三层的建筑,一楼是普通窗口,二楼是特色小吃,三楼是教师餐厅。庄瑾聿端着一个不锈钢托盘在一楼窗口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摆出来的菜,青椒肉丝、红烧茄子、番茄炒蛋、土豆炖牛肉,每样都是他认识但不太熟悉的名字。他最后要了一份番茄炒蛋和一碗米饭,端着托盘在角落里找了张没人的桌子坐下来。
他低头吃饭的时候余光扫到门口进来了一群人。林程毅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沈确、周屿白和陆时安,四个人端着托盘边走边说话。沈确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周屿白笑了一声,林程毅嘴角也弯了一下。他们找了一张靠窗的大桌子坐下,沈确坐下来之后目光往食堂角落里扫了一圈,看到了庄瑾聿。
“新来的那个,一个人在那边吃饭。”沈确压低了声音说。
周屿白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过去。那个金发少年坐在角落里,盘子里的饭只动了一小半,筷子搁在碗沿上,正在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颗红痣衬得更明显了。
“要不叫他过来一块儿坐?”沈确说。
“人家可能想自己待着。”陆时安淡淡地说了一句,剥了一个在水果区拿的橘子。
周屿白站起来端着自己的托盘往角落里走了几步。他停在庄瑾聿桌前,低头说:“同学,那边还有位置,要不要一起?”
庄瑾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周屿白的笑容很好看,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神温和。他看了周屿白大约两秒,然后摇了摇头,又把头低回去继续看手机。周屿白在原地站了片刻,没再说什么,端着托盘走回自己那桌坐下:“没来。”
“我跟你说了吧。”陆时安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
林程毅从自己的饭菜里抬起头来,往那个角落的方向看了一眼。庄瑾聿还坐在那里,手机搁在盘子边上,筷子已经放下了,看起来是没有再吃的意思。阳光从食堂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那头金发上,侧脸的轮廓又薄又安静,像一幅被晾在角落里太久的素描。
下午的课从两点开始。第一节是化学,化学老师墨兮是出了名的严厉。她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成绩单,目光从最后一排扫过去的时候也在庄瑾聿身上停了一拍,直接开始讲课。那一节讲的是电化学基础,庄瑾聿在巴塞罗那网课上接触过大部分内容,但他注意到墨兮的讲法比网课更强调实验操作细节,他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了几条。
第二节是生物。生物老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说话慢悠悠的,板书工工整整。庄瑾聿对国内的生物教材不太熟悉,遇到几个专业术语的翻译不太确定,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细胞结构图,在旁边用英语标了一下对应的名词。
第三节课是体育。体育老师是个壮实的中年人,让全班先跑了三圈热身,然后分组打羽毛球。庄瑾聿站在操场边上的时候看着其他同学拿了球拍开始分组,他没有动。林程毅从器材室出来的时候看见他站在树底下,手里的球拍还没拆包装。
“会打吗?”林程毅走过去问了一句。
庄瑾聿摇了摇头。
“那我教你。”林程毅拆开手里另一副球拍的包装,递给他一支,"握法先试一下,食指搭在拍柄的棱上,拇指贴平。”
庄瑾聿接过球拍,按照林程毅说的握了一下。林程毅看了他一眼:“对了,就是这样。”林程毅往后退了几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羽毛球发过去。球飞过来的时候庄瑾聿抬手挥了一下,拍面擦到了球的羽毛边缘,球歪歪斜斜地飞了出去。
“重心压低,拍面再平一点。”林程毅又发了一个。
第二次挥拍比第一次好了一点,球飞过了网。庄瑾聿落地的时候脚下有一个微微的踉跄,他稳住身形之后发现自己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很浅的弧度,更像是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反应出了某种陌生的情绪。林程毅看到了那个弧度,又发了一个球。
他打了大概二十来分钟就停下来靠在了球场边的树荫里。林程毅看了他一眼,注意到他呼吸有点急,额角有薄薄的汗,左手的袖口因为挥拍的动作往上缩了一截,那圈白色绷带边缘露出来了,林程毅移开了目光。
“再练一会儿?”林程毅问。
庄瑾聿摇头,从校服口袋里摸出手机。打了一行字递给林程毅:“体力不太好。”
林程毅看了一眼屏幕,点头:“那歇会儿。”
庄瑾聿把手机收起来,靠在那棵法国梧桐的树干上,抬起头看头顶的叶子。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草坪被晒过之后干燥的热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绷带边缘整整齐齐,袖口已经被他拉回原位了。
最后一节晚自习是七点到八点四十,中间有五分钟的休息时间。庄瑾聿把今天所有的作业摊开在桌面上,数学留了一张向量练习题,物理留了半页电磁感应填空题,化学留了一篇电化学基础概念填空。他先做数学,那道向量共线的综合题他从两个不同的方向推了一遍,验证了答案是唯一的,然后把第二种解法写在旁边作为补充。物理作业对他来说也不难,但他注意到填空题里有一个空问的是“感应电动势的方向判断”,他想用楞次定律答,但中文“楞次定律”四个字他写出来的时候他有点不确定能不能这样写,在草稿纸上试了两次才写到卷面上。
化学作业他做得最慢,电化学的术语对他来说很陌生,有几个名词他从前在巴塞罗那网课上学过英语版,但中文对应的翻译他不确定。他翻开课本查了一下,在笔记本上把中英对照写了一遍。
晚自习第二节课上到一半的时候,窗外忽然响起一声极尖厉的猫叫。
那只猫大概就在教学楼外面的花坛附近,不知道什么时候上了楼,大概在二楼声音穿过夜色钻进教室里的时候,庄瑾聿的笔尖在草稿纸上狠狠划了一道。他整个人僵住了,坐在椅子上,后背离开椅背,手指攥着笔杆指节泛白,呼吸一下子变得又浅又快。
第二声猫叫传来的时候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尖锐的响。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目光都朝他聚过来。庄瑾聿站在原位,全身都在发抖,右手扣在左前臂上隔着校服和毛衣死死按下去。他的指甲陷进袖口的布料里,隔着两层衣服,底下是新旧交替的绷带和伤口。
林程毅转过头去看他。少年站在灯光底下,金色短发被日光灯照得泛白,瞳孔缩得很小,嘴唇失去了颜色。他的目光并没有朝着窗外猫叫的方向,而是朝着虚空里的某个点。整个人像被按进了一个别人看不见的陷阱里,四肢被抽走了力气。
唐婉茹从讲台上走了下来,停在他桌前,弯下腰轻声询问了他一句什么。庄瑾聿没法说话,只是抖得更厉害了,右手隔着校服袖口狠狠掐进左前臂的内侧。唐婉茹顺着他的动作看了一眼,然后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往教室外面带。
“你先出去透透气。”唐婉茹说。
庄瑾聿几乎是踉跄着走出了教室门。走廊里灯光惨白,他靠在墙边,右手还掐在左臂上,掐得整只手都在抖。他摸到了校服口袋里那个硬物,一把美工刀,指尖按在刀壳的推钮上,但走廊里还有别的班级在上晚自习,他不能在这里划,他得找一个没人看到的地方。
他站了大约两分钟,呼吸还是又浅又急,全身都还在发抖。然后他转身往走廊尽头的卫生间走去,步子很快。
林程毅在教室里坐了一分钟。猫又叫了一声,他放下笔,站起来,跟唐婉茹说“老师我出去看一下”,然后快步出了教室门。走廊尽头卫生间的门关着,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金属推钮被按下去的声音。
林程毅推开了卫生间的门。
庄瑾聿站在洗手台前面,左手袖子卷到肘弯,绷带已经被扯开了半边,露出底下三道新鲜的、正在渗血的刀痕。血珠顺着他的前臂内侧往下淌,在白色瓷砖的洗手台上滴了两小滴,颜色刺眼。他右手捏着那把美工刀,刀片还露在外面,上面沾着还没干透的血迹。
他听到推门声,猛地抬头。在镜子里看见林程毅站在门口,目光落在他的左前臂上,庄瑾聿的手抖了一下,刀片在灯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光。他张嘴想说句什么,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他就站在那里,右手还握着刀,左手还淌着血,像一个被人撞见了最深秘密的困兽,退无可退,连逃的路都没有。
林程毅看着他一秒两秒。然后他走进去,反手关上卫生间的门。他走到庄瑾聿面前,抬起手,动作很轻地握住了庄瑾聿捏着刀的那只手的手指,把那把美工刀从他手里取了下来,刀片沾着的血蹭到了林程毅的食指上,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把刀片推回去,合上刀壳,放进了自己口袋里。
他拉起庄瑾聿的左手,看了一眼那三道刀痕。血还在往外渗,最深的那道正沿着小臂的弧度往下滑。他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两张,按在伤口上方止血。庄瑾聿整个手臂都绷紧了,但他没有把手抽回去。
“什么时候开始的?”林程毅问。
庄瑾聿拿出手机打字回答。他抖得很厉害,目光不敢看林程毅,死死盯着洗手台边上那块白色瓷砖上自己滴下的那两滴血,瞳孔缩得很紧。
“猫,你怕猫是吗?”
这一句庄瑾聿有了反应。他猛地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右手攥着洗手台的边缘,指节发白,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墙壁。
林程毅没有再追问。他把纸巾按在庄瑾聿左前臂的伤口上,等血止住了,伸手探进庄瑾聿校服外套的右侧口袋。指尖碰到了一个卷状的东西,抽出来一看,是一小卷干净的纱布,卷得紧紧的,边缘有一道压痕,显然已经放在口袋里很久了。他用那卷纱布把伤口重新包好,缠了三圈,末端撕开压紧,然后把他的袖口拉下来遮住绷带边缘。
缠到第三圈的时候他低声说了一句:“以后…我叫你小乖,好不好。”
庄瑾聿猛地抬起头。林程毅没看他,低头把绷带最后一圈扎紧,又把他的袖口拉下来遮住绷带边缘。
“嗯?”林程毅抬起头来。
庄瑾聿没点头也没摇头,背还抵着墙,右手还攥着洗手台边缘,但他的肩膀松了一点。他看着林程毅把那条沾了血的深蓝色手帕叠好收进自己口袋里,又看着林程毅把洗手台上那两滴血用纸巾擦干净,然后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回去吧。”林程毅说,“唐老师应该已经把那只猫赶走了。”
他打开卫生间的门。走廊的灯光涌进来,照在庄瑾聿那张苍白的脸上,右眼角那颗红痣在光线下像一滴凝固的血。他站在原地又站了几秒,然后迈开步子,跟在林程毅身后走出了卫生间。
那只猫确实已经被赶走了,他们在回到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唐婉茹看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问。庄瑾聿走回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桌上那盆绿植的叶子还在灯下亮着细碎的光。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前臂上新缠好的绷带,平整、干净,边缘扎得很紧。
上面没有血渍渗出来。
那本语文课本还摊开在桌面上,“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那句旁边那个问号还在。他看了那句话很久,然后用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很轻的字:“君不见,黄河流水从天上落下来。”
歪歪扭扭的,每个字都没写错虽然歪歪扭扭的但还是看得出来写字的人的字很好看。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同学们陆陆续续收拾书包往外走,庄瑾聿慢吞吞地把东西装进书包里。他把语文课本合上放进书包最底层,拉好拉链,站起来。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林程毅站在走廊里等他,靠在墙边,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了顶。
“走吧。”
庄瑾聿走到他旁边,两个人一起往楼梯口走。经过走廊中段的时候,窗外那片花坛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已经猫叫声了,连虫鸣都歇了。庄瑾聿的脚步在林程毅身后落了半步的距离。
他低头看自己的鞋子,走在地上一步一步的,像在确认脚下的地面是实的。
那两串糖葫芦还在他书包侧兜里,用保鲜膜裹得好好的。他上车之后摸了一串出来,在黑暗的车厢里拆开保鲜膜,咬了一口。山楂的酸从糖壳的甜里慢慢漫上来,在舌尖上停了一会儿。
旁边座位上林程毅靠窗坐着,手机屏幕亮着,好像在回消息。他的校服外套袖口往下拉了一截,盖住了右手食指指腹上那一小块已经干了的暗红色痕迹。那是刚才在卫生间里取刀的时候沾上的血。
车窗外,青阳九月的夜色浓稠而温柔,银杏叶在路灯的光里翻动着细碎的绿色边缘。庄瑾聿把那串糖葫芦吃完,把签子用保鲜膜包好放进书包侧兜的另一个夹层里。他靠着车窗,看着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滑过去,像一条被拉长的光带。
在巴塞罗那,从庄园的二楼窗户看出去,凌晨三点的时候路灯也是这么一盏一盏地亮着。那时候他划完伤口躺在床上的时候总是盯着那些光发呆,想着它们什么时候会灭,想着自己能不能活到它们灭了又亮的那一天。
他现在住的那间房窗外没有路灯,是两排银杏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遮住了大半片夜空。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但今天坐在那个陌生的教室里的时候,他握着笔写出那道向量共线题答案的时候,那两串糖葫芦在书包侧兜里安安静静地躺着的时候,他还是觉得,活着的感觉有一点点不一样了。
虽然只有一点点。
车拐进银杏道的时候车速慢了下来,大门缓缓滑开,门灯在深色的夜空中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庄瑾聿推开车门下车,脚踩在家门口的车道上,书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一截。他侧头看了一眼那两排银杏,路灯的光透过叶子落在地上,影子晃成一片碎光。他站在那里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想起林程毅在卫生间里说的那句话。
“我叫你小乖好不好。”
他伸手推开门,门厅那盏暖黄色的灯还亮着。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两个字。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口型是完整的小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