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角落里的金发 清晨六点四 ...
-
清晨六点四十分,庄瑾聿在校服外面套了那件黑色薄毛衣,把书包带子甩到肩上,从房间里出来。走廊尽头林程毅正好也从房间出来,深蓝色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领口,手里拎着一个灰色的头盔。
“早,小乖。”
庄瑾聿站在走廊中间,脚步顿了一下。林程毅说出那两个字的很自然,要不是庄瑾聿自己很清楚他们才认识几天,他都怀疑他们认识很久了。林程毅没有等庄瑾聿回应,抬步往楼下走,经过庄瑾聿身边的时候侧头看了他一眼:“早饭在桌上,妈做的糖葫芦放了一串在你书包侧兜里了。”
庄瑾聿看着他下楼的身影,那件深蓝色校服外套的肩线在他身上拉得平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书包侧兜,果然有一小截保鲜膜边缘露出来。
他跟在林程毅身后下楼,拉开椅子坐下的时候面前的粥碗旁边多了一杯温水,旁边还有一小碟切好的水果。林程毅也自然的在对面坐下,低着头把一颗水煮蛋在桌面上滚了一圈然后剥壳。庄瑾聿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余光扫到对面林程毅剥蛋壳的动作,他剥得很仔细,蛋壳一片一片完整地落下来,露出光洁的蛋白,然后他把蛋放进粥碗里拌碎,跟昨天一样的吃法。
庄瑾聿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喝粥。
林高瑞今天原本要出差,但临时改到了明天,早餐桌上他一边翻手机邮件一边说:“今天还是我送你们,明天开始你们自己骑车行吗?钥匙在鞋柜抽屉里。”
庄瑾聿点了点头。林程毅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放进水池里:“行,小乖那辆前天已经调好坐垫了。”
林高瑞把车从车库里开出来,停在门口台阶下面。庄瑾聿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林程毅跟着从另一侧上来,书包放在两人中间。车开上银杏道的时候庄瑾聿侧头看着窗外那排树,九月的银杏叶还是满的绿色,在晨光里微微翻动着细碎的亮光。他想起前天骑回来的时候在这条路上看到的那两排树,当时他踩住刹车停下来看了很久,林程毅也在他旁边停下来等。
“明天开始咱们自己骑车,就不用起这么早了。”林程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庄瑾聿转过头,林程毅正低头看手机,像是在回什么消息,屏幕光照在他脸上。
庄瑾聿没有打字回答他,把自己的目光移回了窗外。
车停在学校大门斜对面的临时停靠区。两个人一前一后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早高峰的学生潮正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穿深蓝色校服的身影在灰色大门前排成几条长队。庄瑾聿走在林程毅侧后方,低着头,金色短发从校服领口边缘露出来几缕,在晨光里泛着浅淡的光泽。
进校门的时候右侧的花坛边蹲着一只橘色的流浪猫,正在用前爪洗脸。庄瑾聿的脚步在那只猫进入视野的瞬间猛地刹住,整个人僵在原地。那只猫很小,大概三四个月的样子,毛色在晨光里泛着暖融融的橘光。它抬起头来看了庄瑾聿一眼,喵了一声,声音又细又软。
庄瑾聿的呼吸一下子就浅了。他往后退了半步,左手扣上右前臂,隔着校服外套和里面的毛衣狠狠掐下去。
林程毅走了两步发现身旁的人没有跟上来,回过头看见庄瑾聿站在原地看着那只猫,整个人绷得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弦。他快步走回去,侧身一步挡在庄瑾聿和那只猫之间,遮住了他的视线。
“走吧。”他说,“那猫不咬人,已经看不见了。”
庄瑾聿从他身侧移开目光,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林程毅注意到他的右手还在掐左臂,隔着校服布料都能看出用了很大的力。林程毅没有再去碰他的手,往旁边挪了半步,让他能绕过那只猫走过去。
庄瑾聿往前迈了一步。那只猫又喵了一声,他浑身一颤,步子乱了半拍,几乎是踉跄着从花坛旁边绕了过去。从校门到教学楼那段路走得很慢,庄瑾聿走在前面,步子虽然稳但快不起来,像是腿上的力气被抽走了一半。林程毅跟在他后面几步的位置,没有催他,也没有搭话,就那样跟着,怕他随时倒下去。进教学楼门的时候庄瑾聿的右手从左前臂上松开了,袖口上留下几道深深的褶皱。
上午第一节课是物理,君骁玚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卷子,每张卷子上只有一道大题。“这节课咱们做一道综合题,受力分析加运动学。”他把卷子从前往后传,“二十分钟之内做出来。”
庄瑾聿接到卷子扫了一眼,题目给了一个粗糙斜面,斜面上放着一个物块,物块右侧受到一个水平向左的恒定外力,斜面与水平面夹角为三十度,物块与斜面之间的摩擦因数给定,要求物块沿斜面向上运动的加速度和物块对斜面的正压力。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受力分析图,把重力分解成沿斜面方向和垂直斜面方向两个分量。设斜面倾角为θ,物块质量为m,摩擦因数为μ,外力为F。在垂直斜面方向,支持力N等于重力在垂直斜面方向的分量mgcosθ。沿斜面方向根据牛顿第二定律Fcosθ - mgsinθ - μN = ma,代入N=mgcosθ,得到加速度a=(Fcosθ - mgsinθ - μmgcosθ)/m。正压力就是N=mgcosθ。他把答案写在卷子上,用了一页半的草稿纸,整个过程大概用了十二分钟。君骁玚走到他桌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计算过程,目光在他所列的受力分析图上停了一拍,没打扰他,继续往前走了。
第二节课是语文。傅首一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那本古文选读,讲的是《荀子·劝学》,庄瑾聿翻开课本,目光落在那段文言文上,每一个字他都认得,但连在一起他就看不懂了。“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傅首一在讲台上念,庄瑾聿在下面用笔在“青”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他大概是能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好像是一个人变得比老师更厉害了,但“取之于蓝”是什么蓝?他想了半节课也没想出答案来。
傅首一讲到“故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的时候目光往最后一排扫了一眼,落在了庄瑾聿身上。庄瑾聿正低着头,笔尖在课本边缘写写画画,把“跬步”两个字的拼音标在旁边。“庄瑾聿”傅首一叫了他的名字,庄瑾聿抬起头来。“你来说说,'跬步'是什么意思。”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庄瑾聿站起来,拿起手机打字,举起屏幕:“老师,我不太确定,是不是……跨一步的意思?”
傅首一看了一眼屏幕,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太对,跬步是一步的一半,古人称一举足为跬,两举足为步,你坐下吧,下课后可以多看看课外书了解一下。”他转身继续讲解课文。庄瑾聿坐下来,把那句“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抄在笔记本上,在旁边用拼音标了"kuǐ bù"的读音,又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写上“半步”。
中午吃饭的时候庄瑾聿还是坐在角落那同一张桌子,面前摆着番茄炒蛋和米饭。林程毅端着托盘从窗口那边过来,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庄瑾聿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吃了一口饭,没有打字问他为什么不去跟沈确他们坐。
林程毅坐下来之后也没说话,把自己托盘里的菜往中间推了推,红烧茄子、土豆炖牛肉。“尝尝牛肉,这个挺好吃的。”他说了一句,然后低头开始吃饭。
庄瑾聿看了那碟牛肉一眼,用筷子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炖得很烂,咸淡适中。他又夹了一块,放在自己米饭上面,没有立刻吃。
沈确那桌三个人坐在不远的地方,周屿白侧过头来看了一眼这一幕,然后转回去压低声音跟沈确说了句什么,沈确笑了笑继续吃饭。
下午第二节课是体育。体育老师让全班做了一组引体向上测试,庄瑾聿站在单杠下面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那根铁杠,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晃了一下。他跳起来握住杠子,手臂用力往上拉,拉到第二下的时候小臂开始发抖,绷带下面的旧伤口被拉扯着泛出钝痛。他又拉了一下,拉到第四下的时候手臂再也使不上力了,松手落下来,后退半步稳住身形。
体育老师在记录本上写了个"4",然后下一个。
庄瑾聿回到队伍里,右手下意识地握了一下左前臂,隔着校服袖子按了按绷带的位置。那只橘色流浪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到操场边来了,在树荫下打滚。庄瑾聿的目光在扫到那团橘色的时候立刻收了回来,他侧过身背对着操场边,站到了队伍的另一侧。
体育课结束的时候林程毅从单杠区那边走过来,头发被汗浸湿了几缕,他站在庄瑾聿旁边说了一句:“你引体向上拉了四个。”庄瑾聿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不行,只能拉四个。”
林程毅看了一眼他的左前臂,昨天晚自习在卫生间里看到的那三道刀痕还在绷带下面,他都知道。“比我高一的时候好,”林程毅说“那时候我只能拉三个。”
庄瑾聿看了他一眼,打字:“你现在呢?”
“十五个”林程毅说完转身往器材室走了。庄瑾聿站在原地,把那句“十五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低头看自己左前臂上绷带的位置,那道最深的刀痕还在发烫,拉引体向上的时候被扯得有点裂开了。他隔着校服按了一下,有点疼,但疼才是正常的,不疼他才应该害怕。
下午最后一节是信息技术课,电脑教室在三楼北边,推开门的瞬间一股空调的凉风扑面而来。庄瑾聿选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开机。电脑桌面上只有几个基本的软件图标,他打开浏览器,指尖在键盘上停顿了片刻,然后输入了一个他早就烂熟于心的网址巴塞罗那俱乐部官网。网站加载出来的时候首页是一张佩德里在比赛中的照片,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大概十秒,然后把页面关掉,打开了浏览器自带的空白页。
老师讲的办公软件基础操作他都会,早在巴塞罗那的时候Danille就给他安排了计算机基础课程,Excel的公式和函数他背得比中文古诗熟,Daille 说他是Carrasco家族的继承人,他必须每一项都是拔尖的必须是一个超越所有人的存在。他把老师布置的作业做完之后还剩下十几分钟,就打开了一个新文档,打了几行字,又删掉了,再打了几行,又删掉了,最后只留下了一行:“2024.9.4,第四天。”
晚自习的预备铃响之前,庄瑾聿去了趟卫生间。他走进去确认了三个隔间都空着,然后反锁了最里面那间的门。他坐在马桶盖上,把校服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旁边,然后把里面那件黑色毛衣的袖子卷上去,露出绷带。绷带边缘已经有些松了,他拆开纱布的时候最下面那道伤口裂开了一点,渗出的血已经把纱布最内层染成了淡淡的粉色。
他从口袋里掏出美工刀,刀片推出来,在左前臂内侧找了一块还没有伤口的皮肤,划了一道,不深不浅。血珠渗出来的时候他闭了一下眼,等那阵细密的刺痛褪去,用纸巾擦掉血迹,重新缠好绷带,拉下袖口,穿好校服外套,打开隔间门走出去。
洗手台前他低头冲了一下手,冷水浸到新伤口的时候他手抖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他抬起头看镜子里的自己,金发有点乱了,脸色比早上出门的时候更白,眼下那圈青色的阴影在日光灯下很明显。他伸手拨了一下额前的碎发,然后转身走出了卫生间。
回到教室的时候林程毅正低头写作业,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流畅的沙沙声。庄瑾聿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林程毅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晚自习第一节课庄瑾聿做了一套数学的向量综合卷。最后一道大题要求证明三个向量共面的充要条件,他用了两种方法来证。设三个向量为a、b、c,第一种用混合积为零,即(a×b)·c=0,说明三个向量在同一个平面内。第二种用线性表示,如果c可以由a和b线性表示,即c=ma+nb,则三个向量共面。两种方法写完总共用了将近两页草稿纸。他放下笔的时候发现笔杆上被他攥出了几道浅浅的指痕,他的手在不受控制的颤抖。他把手放在桌面上压了一会儿,等颤意过去,发现没人注意到他不对劲才继续整理卷子。
第二节课上到一半的时候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猫叫,比前天晚上那只猫的声音听起来要远一些,像是从教学楼的另一侧传来的。庄瑾聿的笔尖在草稿纸上划了一道歪斜的线,他的呼吸又变浅了一些,但但控制住了没有站起来,他把目光死死锁在草稿纸上,盯着那些数学符号,不让自己去想那声猫叫。第一声之后没有第二声,那只猫大概是叫完就跑了,但他右手的指尖还在轻轻发颤,他握紧笔杆停了片刻,等那股颤意过去才继续写下一道题。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来,庄瑾聿把东西慢吞吞地收进书包,拉好拉链站起来的时候林程毅已经站在教室门口了,跟昨天一样靠在墙边等他。
“走吧,小乖。”
庄瑾聿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并排往楼梯口走。下楼梯的时候走廊里人多,有人从后面挤过来擦到庄瑾聿的肩膀。他的身体本能地往旁边缩了一下,撞到了林程毅的手臂。林程毅没有避开他,反而贴近了一些就那么让他靠着走了几步,等人群散开了才自然地往旁边挪了一点,给他让出空间。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草坪被晒了一整天后残留的干燥草香。庄瑾聿在台阶上站了半步,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九月的青阳还不算太凉,夜风里夹着一点桂花香,很淡的味道,但他还是闻到了。他站在灰色的石阶上,书包带子从肩头滑下去一截,他抬手把它提上来,想起巴塞罗那秋天的夜晚没有这种桂花味。巴塞罗那九月的空气里混着海水的咸味,他只有在极少被允许从窗户探出头的时候才能闻到,那时候他扒着窗口的窗户,深吸一口气,再把那些咸味吐出来,那是他仅有的一点点自由。
林程毅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夜空,今天的星空很漂亮。
两个人走到学校车棚的时候,林高瑞的车已经停在门口了。庄瑾聿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书包放在脚边。林程毅从另一侧上车,隔着中间那段距离,车里的空调吹出一点凉风。
开回去的路上林高瑞放了一首老歌,旋律很轻,吉他的前奏像黄昏的光一样缓缓铺开。庄瑾聿靠在车窗边听了一会儿,歌词里有一句他听不太懂,但旋律落进耳朵的时候让他想起今天下午电脑教室里那张佩德里的照片。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车窗外的路灯,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亮斑。
车拐进银杏道的时候车速慢了下来。门灯暖黄色的光圈落在车前盖上,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客厅的灯亮着,庄曦诺应该还没睡。
庄瑾聿推开车门下车,书包带子又滑下去一截。他弯腰把带子拉回肩上,直起身的时候侧头看了林程毅一眼,林程毅正在从后面箱拿书包。
庄瑾聿走进门厅的时候庄曦诺正从客厅沙发上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回来了?今天累不累?我给你热了杯牛奶,放在你桌上了。”
庄瑾聿走到她面前,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妈妈,我今天又伤害自己了,对不起。”
庄曦诺看了一眼那行字,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她没有问在哪里、深不深、疼不疼,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庄瑾聿的左前臂,隔着校服外套,动作很轻:“包扎好了吗?”
她当然知道庄瑾聿在伤害自己,她也不是没想过把她带去医院,可Avila 庄园的的佣人告诉过她,小少爷很抵触去医院,Daille 也很少允许他去医院,每次都是叫的家庭医生去的庄园里给小少爷看病,她不敢问,她怕刺激到庄瑾聿,更怕庄瑾聿会觉得自己在同情他,她只能等,等着庄瑾聿愿意告诉她这八年他经历了什么,今天他能主动告诉自己,他又伤害自己了,这很好,真的很好,至少她的孩子愿意告诉她他在伤害自己。
庄瑾聿点点头,不敢看庄曦诺的眼睛,他怕从母亲的眼里看出对他的失望和不理解。
“明天我给你换药。”庄曦诺说“上去休息吧。
庄瑾聿收回手机转身上楼。走到二楼走廊的时候他脚步慢下来,经过林程毅房间门口的时候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林程毅还没睡。他在那扇门前站了两秒,里面没什么声音,然后他继续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他坐在桌前,那杯牛奶还冒着微微的热气,杯壁温热。他碰了一下杯子边缘,然后打开手机备忘录。那个叫"活着"的页面上第一条"见到妈妈"后面的勾还在,第二条"活到十八岁去诺坎普"后面还是空的。
他在下面加了一行新的。
“第四天。又活了一天,今天…我告诉妈妈,我在伤害自己,我不敢看她,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告诉她她的孩子全身都是伤,我不知道怎么告诉她我浑身二十处骨折,不知道怎么说我有抑郁症,不知道怎么说我不想活了……她会崩溃的,她花了八年才把我接到她身边,我要是死在她面前,她会疯掉的,可是,我真的好累,好痛……我能坚持多久,我真的不知道”
他把手机放到桌上,抬起左手看了一眼袖口底下那圈绷带。今天划的那道在绷带下面微微发烫,他隔着纱布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拉好袖口。
窗外的银杏叶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着,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细细的银白色光带。他坐在那里看着那道光带,他伸手摸到校服口袋里那把美工刀,又把它放进去了,没有拿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但那个叫“小乖”的名字,好像让今天的呼吸变得稍微容易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