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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落户与单车 九月的青阳 ...

  •   九月的青阳还带着夏天尾巴上的热,但清晨的空气中已经能嗅到一点细微的凉意。庄瑾聿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亮透了,日光从红蓝色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斜长的光带。
      他一动不动地躺了几秒,目光落在那面梅西的签名球衣墙上。十号在最中间,两侧是巴黎和迈阿密,再往两边是那两件他只在录像里见过的旧号码。晨光落在深色画框的玻璃面上,反射出的亮光晃了一下他的眼睛。
      他坐起来,左手的绷带边缘从睡衣袖口露出来一段,边缘有点毛了。昨天在飞机上没换新的。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

      “小瑾?你醒了吗?”庄曦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试探性的温和,“今天要去派出所办户口,需要早点出门,你林叔叔煮了粥。”
      庄瑾聿从床沿站起来,走过去拉开门。庄曦诺站在门外,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了,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在机场时利落了很多。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看见他就递过来,目光落在他左手袖口露出的那截绷带边缘时停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庄瑾聿接过水杯,点了点头。
      他回房间换了衣服。还是那件黑色的薄毛衣和深色长裤,从登机箱里拿出来的另一套,跟他昨天穿的那件几乎一模一样。他习惯穿这些颜色,在巴塞罗那的庄园里,Danille喜欢他穿深色,说浅色太显眼,会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听话的孩子”。八年下来,深色已经成了他唯一觉得安全的颜色。
      他把绷带换了一条新的,缠得整整齐齐,拉下袖口遮住,然后拿了手机和随身的小包下楼。
      一楼餐厅里林高瑞已经坐在桌边了,面前摆着粥碗和一碟酱菜,手里拿着一份财经报纸。林程毅坐在他对面,面前搁着一碗粥和两个水煮蛋,正在剥其中一个的壳。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从楼梯上走下来的庄瑾聿,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就收回了。
      “小瑾,坐这里。”庄曦诺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那位置正对着林程毅。
      庄瑾聿坐下来,面前的碗里是温度刚好的白粥,旁边有一碟切好的酱黄瓜和一小碟肉松。林高瑞放下报纸,给他夹了一个水煮蛋:“尝尝,家里的阿姨做的。”
      庄瑾聿看了他一眼,点头,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白米熬得软烂,入口有微微的甜味,和他记忆里很久以前在巴塞罗那的家里吃到过的味道不同,但那种热腾腾的温度让他的指尖暖了一瞬。他低头喝粥,余光里对面的林程毅已经把蛋壳剥完了,正把蛋整个放进粥碗里,用勺子压碎了拌着吃。动作很自然,像每天早晨都这样。
      庄瑾聿收回目光。
      “今天上午先去派出所办户口。”庄曦诺也坐下来,给自己盛了碗粥,“你西班牙那边的护照还在吗?”
      庄瑾聿放下勺子,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递过去。照片上是他的西班牙护照首页,上面的名字印着Pau Avila Carrasco,出生日期2008年5月14日,签发地在巴塞罗那。他把手机翻转过去给庄曦诺看。
      庄曦诺看了一会儿,手指在屏幕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他:“你爸那边……都处理好了?”
      庄瑾聿接过手机,打字。他的动作很流畅,几秒钟就打完了一行递过去:“8月27日法院判决抚养权归你。他已经签了放弃抚养权的同意书,人在监狱里,我走之前……没去见他……”
      庄曦诺看了一眼那行字,嘴唇抿了一下,把手机递还给他的时候指尖有一点轻微的颤动。但她很快稳住了,转头看向林高瑞:“走吧,早点办完。”
      林高瑞放下报纸站起来,从玄关的柜子上拿了一把车钥匙。林程毅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放进水池里,擦了擦手也跟着往外走。经过庄瑾聿身边的时候,他的步子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庄瑾聿端碗的手。那双手很瘦,指节分明,握着瓷碗边缘的力度很轻,像是怕把碗捏碎了。
      林程毅多看了两眼,继续跟着庄曦诺他们往外走。
      车还是昨天那辆黑色的迈巴赫。林高瑞开车,庄曦诺坐在副驾驶,林程毅和庄瑾聿坐在后座的两侧。和昨天一样,庄瑾聿的背挺得很直,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暗着,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上。
      青阳九月的街道两旁种着栾树,树梢上挂着一串串浅黄色的花,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有些落在车道上,被车轮碾过去,沾了一地细细的碎末。庄瑾聿看着那些栾树花从车窗外面滑过去,想起巴塞罗那的街道两旁种的是悬铃木,叶子比这个大很多,夏天能遮出整条街的阴凉。他八年没仔细看过巴塞罗那的街道了,Danille不让他出门,大部分时间他都待在庄园里,只有偶尔能从二楼的窗户看到外面那些悬铃木的树冠在风里摇动。
      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停在青阳区政务服务中心门口。四层的灰色建筑,门口挂着国徽和派出所的牌子,进进出出的人不少。庄曦诺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里面厚厚一沓用透明文件套分装好的材料。
      户籍科的窗口在三楼。庄曦诺把材料一份一份递进去,工作人员翻着那些文件,嘴里念着:"西班牙护照……原国籍注销证明……巴塞罗那中级法院抚养权归属判决书……放弃抚养权同意书……"
      庄瑾聿站在庄曦诺身边,双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那张被工作人员摊开的判决书上。那上面用西班牙语和加泰罗尼亚语分两栏写着案件编号和判决结果,他认得那些字句,每一行都看过很多遍。最后一页是Danielle签署的放弃抚养权同意书,签字栏里那个手写的名字他看了八年,每一笔每一划都带着他所熟悉的、被控制的力度。现在那一行签名下面盖着法院的章,意味着他不再属于那个人了。

      “庄瑾聿是吧?”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核对护照上的照片,确认了好一会儿才放下,“这个名字是妈妈给你取的中文名?”
      庄瑾聿点了点头。
      工作人员在系统里录入信息,一边敲键盘一边问:“曾用名填什么?”
      庄曦诺侧过头看了庄瑾聿一眼。庄瑾聿拿出手机,打了一个名字递到窗口:“Pau Avila Carrasco。”
      工作人员照着那个名字输入了系统,又往下翻材料:“好,与户主关系是母子,没问题。"她抬头看向庄曦诺,"曾用名Pau……这串我录进去了啊,户口本打印出来上面是有曾用名的。”
      庄曦诺点了点头:“好。”
      工作人员把材料收好,又让庄瑾聿在几份表格上签名。庄瑾聿接过笔的时候手有点僵,笔尖落在纸面上顿了一拍才动起来。他签了那个他练了很久的中文名字,庄瑾聿,三个字写得端正,笔画清楚。
      “好了。”工作人员把打印好的户口本递出来,塑封的深红色封面,“户主庄曦诺,与户主关系子,曾用名Pau Avila Carrasco,出生地巴塞罗那……您核对一下。”
      庄曦诺接过来翻到庄瑾聿那一页,目光落在那行"与户主关系:子"的字样上,看了好几秒才合上户口本,递到庄瑾聿面前:“你看看。”
      庄瑾聿接过来,翻开。
      那一页上印着他的名字、他的出生日期、他的籍贯那一栏写着“西班牙巴塞罗那”民族跟妈妈一样是汉族 ,下面跟了一行很小的字“曾用名:Pau Avila Carrasco”。然后就是那行让他停住了目光的字。
      与户主关系:子。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在西班牙和巴塞罗那没有这种东西,他们只有Libro de Familia,上面写着父母的姓名和孩子的姓名,关系一栏从来不会单独用一个字来概括。他从八岁起就不再有“家庭”这个概念了,八岁之后的那八年里,他活在Danielle的控制下,活在庄园的空荡房间里,活在连续不断的锁链和禁闭里。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物件,被锁在一个地方,偶尔被放出来放风,然后再锁回去。没有身份,没有归属,只是一个叫Pau的人。
      但这里写着一个“子”字。
      一个最简单不过的字代表的却是庄曦诺的儿子。母亲的户口本上的这一页,是他和母亲连在一起被中国法律所承认的母子关系,他是这个人是儿子,他属于这个人。
      他合上户口本,手指捏着深红色的封皮边缘,轻轻攥紧了。然后他抬起手,把户口本递还给庄曦诺,点了一下头。
      庄曦诺接过户口本的时候碰到他的指尖,他的手指冰凉。庄曦诺把户口本接过来仔细放进包里,抬起头来看着他笑了笑:“走吧,接下来去买车。”
      林程毅一直站在三米外的走廊里。他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身上,但余光始终在那个方向。他看见庄瑾聿翻开户口本之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低头去看那个“子”字时的姿态让林程毅想起一个人在看一条绳子,不确定它是拴着还是能解开。
      他没走过去。只是转过身的瞬间记住了那个画面。
      从政务中心出来,林高瑞开车送他们去了青阳高新区的自行车专卖一条街。庄曦诺提前查好了地址,说有一家授权的崔克专卖店,里面的山地车配置够好,适合每天上下学骑。
      庄瑾聿跟在庄曦诺身侧走进店里的时候,店里的灯光明亮,一整面墙上挂满了不同型号的公路车和山地车,车架在射灯下反射出金属质感的冷光。一个穿着工装马甲的店员迎上来:“您好,看什么?”
      “想看看山地车。”庄曦诺说,“两辆。”
      店员打量了一下两个少年的身高,先看了一眼林程毅:“这位小哥多高?”
      “一米八七。”
      “那得XL号车架,您这边请。”店员领着他们往山地车区域走,又回头看了庄瑾聿一眼,“这位呢?”
      庄瑾聿打字给庄曦诺看。庄曦诺替他回答:“一米七七”
      店员把他带到一排山地车前,指着其中几辆:“这几款都是最新款,SUPERCALIBER SL系列的,9.6和9.7两个配置。9.6用的是碳纤维车架加Shimano XT套件,整车重量不到十一公斤。还有更顶配的9.9,但那个要贵一些。”
      庄瑾聿的目光扫过那排车,落在一辆深灰色的车架上。车身线条利落,哑光漆面上印着崔克的字母标志,车轮是黑色的宽胎,辐条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亮光。他走过去伸手碰了一下车架,手指沿着上管滑过去,然后转头看了一眼庄曦诺,打了一行字:“妈妈我想骑回家,可以吗?”
      庄曦诺愣了一下:“从这儿骑回我们那儿?得五六公里呢。”
      庄瑾聿又打了一行字:“可以。”
      林程毅站在一旁,看着庄瑾聿摸车架的动作。那双手刚才在派出所里捧着户口本时攥得指节发白,但现在摸到那辆山地车的时候手指放松了很多,像是在碰一个他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
      “那就买两辆吧。”庄曦诺跟店员说,“一辆XL的,一辆M号的。都配头盔。”
      店员去仓库取货了。庄瑾聿站在那辆深灰色的山地车前,又伸手碰了一下坐垫,然后退开两步,目光落在那辆车上,没有移开。庄曦诺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林程毅走到他旁边,沿着他的目光也看了看那辆车。深灰色的车架,黑色的宽胎,整辆车看起来很干脆。他想到自己那辆骑了快两年的旧车,确实是该换了。
      “你要那辆?”林程毅问。
      庄瑾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朝着那辆深灰色的车点了下头。
      林程毅指了一下旁边另一辆颜色稍微浅一点的灰蓝色:“那我那辆跟你那个换个色,不然分不清。”
      庄瑾聿没有打字,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有很淡的困惑,像是没理解为什么要分清楚。过了几秒他才点了头。
      店员把两辆车推出来的时候,庄瑾聿从包里抽出一张卡递过去。那张卡是黑金色的,边缘镶着一行细小的字母,店员的刷卡机扫了一下就过了,金额显示出来:两辆车一共六万五千六百元,加上两个头盔一共一千六百四十元,总额六万七千二百四十元。
      林程毅站在旁边,看见了那个数字。
      六万七千多块。
      他骑的旧车是初中毕业那年林高瑞买给他的,花了八千多,他当时就已经觉得挺好骑了。而庄瑾聿刷卡的动作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手伸出去,卡递过去,等机器响了一声,签了个名,就收回来了,全程大概不到一分钟。
      他想起昨天晚上在厨房门口无意间听到庄曦诺跟林高瑞说的那句对话“Danielle再怎么样,从来不会在钱上面卡他。他在那个庄园里光是零花钱每个月就有一笔固定的数,而且他自己名下有信托,是他奶奶留给他的那份一直没动过Danille 也没动过他的钱”。他当时脚步骤了一下,没有多听就走了。
      现在看着庄瑾聿刷卡时那种熟练的、没有波动的神情,他确认了那句话。这个人对钱的认知,和他完全不一样。
      店员把两辆车推到了店门口。庄瑾聿接过其中一辆深灰色的,一只脚踩在脚踏上翻身坐上去,动作很轻,座椅高度正好合适。他把头盔戴上,深灰色的外壳,系带在他下颌处收紧。金色短发从头盔边缘露出来几绺,被午前的风吹得轻轻晃动。
      林程毅也跨上了他那辆灰蓝色的,调整了一下座椅高度。他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庄瑾聿,少年的背脊仍然挺得笔直,但坐在车座上时的姿态比昨天坐在汽车后座时松弛了一些。两只手握着车把,手指贴在那截深灰色的碳纤维车架上,像是握住了一个熟悉的东西。
      “妈,爸,你们先回吧,我们骑回去。”林程毅说。
      林高瑞看了一眼两个少年,没有反对:“路上车多,靠右骑。给你们开了手机共享位置,迷路了发消息。”
      庄瑾聿点了一下头。他踩下踏板,车往前滑出去一步。他骑得很稳,车头控制得很精准,像一个在巴塞罗那的街道上骑过很多次的人。林程毅跟在他旁边,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从店门口骑上非机动车道。
      午前的阳光落在青阳九月的街道上,栾树花的碎末被车轮带起来又落下。庄瑾聿骑在前面,金色短发从头盔边缘露出来,被风扯向后面。他骑得比林程毅预想中快,齿轮踩得很均匀,呼吸也很平稳。深灰色的车架在阳光下反射出一层很淡的光泽,和他那双在光线下颜色极浅的蓝眼睛形成了某种克制的呼应。
      林程毅跟在他身后两个车位的距离。他没有加速追上去,也没有拉远,就那么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后面。街边的行道树一棵一棵从他们身旁退过去,路口的信号灯在日头底下红一下绿一下,庄瑾聿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转回去。
      过了大概三四公里,庄瑾聿的速度慢下来了一些。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后背那件黑色薄毛衣上有一小块颜色深了一些。林程毅注意到他握车把的手指也收紧了,但前行的方向没偏过。
      “累了就歇一下。”林程毅从后面骑上来,跟他并排。
      庄瑾聿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但速度又稍微降了一点。两个人就这么并排骑着,谁也不说话。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路边栾树花细碎的香气,还有远处早餐铺子飘出来的煎饼味道。
      又骑了一公里多,庄瑾聿在路边停了下来。他一只脚踩在地上支撑着车身,摘下头盔,额前的金色短发被汗浸湿了几缕,贴着皮肤。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打了一行字递到林程毅面前。
      “很久没骑这么远了,确实有点累了。”
      林程毅看了一眼屏幕,从自己车上下来,站到路边的人行道上:“那就歇会儿。”他靠在路边的树上,抬起手挡了一下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
      庄瑾聿把车推到路边停好,也站到了树荫里。他没有靠树,就那么站着,左手握着手机,右手垂在身侧。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筛下来,在他肩上落了几块细碎的光斑。他抬眼看向前方那排楼房在远处形成的剪影,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习惯性地想说些什么又因为发不出声音而咽了回去。
      林程毅没问他刚才想说什么,他只是站在旁边,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看着街对面一个卖糖葫芦的小摊。那摊上插着一排红彤彤的糖葫芦,在日光下泛着一层亮晶晶的糖色。
      “吃不吃那个?”林程毅朝着对面抬了抬下巴。
      庄瑾聿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那个糖葫芦摊不大,一辆改装过的三轮车上绑着泡沫板子,上面插了二三十串糖葫芦,山楂的、草莓的、还有几种他叫不出名字的水果,外面裹着一层透明的糖壳,在太阳底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他盯着那些糖葫芦看了几秒,然后打字:“妈妈以前做给我吃过。”
      林程毅看了那行字,没有多问。他转身往斑马线走过去,等绿灯亮了才穿过街道。庄瑾聿站在原地,看着林程毅走到那个糖葫芦摊前跟老板说了句什么,掏钱,接过来两串裹着糯米纸的糖葫芦。他过马路走回来,把其中一串递到庄瑾聿面前。
      “尝尝。”
      庄瑾聿接过来。糯米纸黏在他指尖上,薄薄的一层,底下是透明的糖壳,透过糖壳能看到深红色的山楂。他低头咬了一口,糖壳在齿间碎裂的声音清脆地响了一声,然后是山楂的酸从糖的甜里漫上来,那个味道让他想起很多年前庄曦诺站在巴塞罗那那栋公寓的厨房里给他熬糖浆的样子,那时候他还很小,庄曦诺手里拿着木铲搅着锅里的糖,让他站远一点,说会溅到。
      那年他四岁,那是他记得的、为数不多的,和庄曦诺一起生活的片段。
      他咬下第二口的时候,旁边的林程毅也在吃他那串。两个人站在路边的树底下,隔着半臂的距离,都在咬一串糖葫芦。
      “对了你的加泰名字叫pau?。”
      庄瑾聿怔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拿手机打字:“加泰语里的pau可以翻译成保罗或者就一个保字”
      庄瑾聿吃完第二颗的时候,目光落在他咬过的地方。糖壳碎了,露出里面深红色的山楂肉,酸味还残留在舌尖上。他把剩下的用糯米纸重新包好,放进口袋里,重新跨上车。
      林程毅把签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也跨上了车。
      后半段路庄瑾聿骑得比前面慢了了些,但依然很稳。林程毅跟在他旁边,偶尔会侧头看他一眼。少年的金色短发在风里偏到一边,露出后颈那一截,很薄的一层皮肤下面能看到青色的血管。他始终没有回头,只是安静地踩着踏板,沿着栾树花的碎末往前骑。
      拐进那片中式庭院区的时候,庄瑾聿的车速又慢下来,最后停在了大门外面。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停在门柱旁边,一只脚踩着地,抬头看了一眼那两排银杏。叶子在九月的风里微微翻动,绿色还是满的,还没有开始变黄。
      “怎么了?”林程毅停在他旁边。
      庄瑾聿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递过去的时候他没有看林程毅,目光还落在那两排银杏上。
      “昨天没认真看。原来这里种的是银杏。”
      林程毅看了一眼那行字:“到了秋天会变黄,整条路都是金黄色的,很漂亮。”他说完这句话,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到时候你可以看看。”
      庄瑾聿没有打字,也没有点头。他只是又看了那两排银杏一眼,然后把手机收起来,踩下踏板,骑进了大门。
      林程毅跟在他后面骑进去。他看着前面那个骑在深灰色山地车上的少年的背影,金色短发从深灰色头盔的边缘露出来,在日光下泛着近乎银白色的光。左手的袖口因为握车把的动作往上缩了一小截,露出那圈白色绷带的边缘,缠得整整齐齐。
      九月的风把他们带回来的那条路上,栾树花还在往下落。没有人说话,但也没有人觉得那沉默需要被打破。
      林程毅回了自己房间,把那辆灰蓝色的新车停进车库之前擦了一遍轮毂。他蹲在车旁边用湿布擦去刚沾上的灰的时候,想起庄瑾聿刷卡时的表情,想起他在派出所捧着户口本低头看着那行"子"字的样子,想起他在路边吃糖葫芦咬下第一口时喉结动了一下的弧度。
      他擦完轮毂站起来,把湿布搭在水龙头边上,然后上了楼。经过庄瑾聿那间房的门口时,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但门缝底下透出一点手机屏幕的白光。
      他站了两秒,然后走过去了。
      房间里,庄瑾聿坐在桌前,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那个叫"活着"的备忘录页面。他新打了一行字。
      “9月2日。今天有了户口。户主关系那一栏写着'子'字。买了一辆车,骑了很远。路边的树开着小花,那个人说秋天会变黄。”
      他停下来,又加了一句。
      “今天还吃了糖葫芦。”
      他关了屏幕,把那串剩下的糖葫芦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那盆绿植旁边。糖壳已经有点化了,黏在糯米纸里,但他没有扔掉。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串糖葫芦,窗外那两排银杏树的叶子还在风里哗啦啦地响。房间里的日光已经偏西了,和昨天一样,暖金色的光斜斜地落在那面梅西的签名球衣墙上,十号球衣的深色画框反射出一小片亮光。
      他伸手摸了摸那盆绿植的叶片,然后打开备忘录,在"活着"页面上又加了一行。
      第三条:在这条路上看银杏变黄。
      后面没有打勾了,但他的手收回来的时候,指尖已经没有再像昨晚那样发凉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落户与单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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