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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生父的信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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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屹接过信封,念出声来:
“谨呈祖父大人尊前:
“孙顿首百拜,诚惶诚恐。为避书信旁落,招致不测,故不敢具名,伏惟祖慈垂鉴。
“前月豚儿初诞,曾修笺奉闻,且言不日当遣至府上,托庇荫下。今时事艰危,孙直面困局,如履薄冰,万不得已,遂遣人星夜护送豚儿抵宅,恳请祖父大人暂代抚育。
“待河清海晏之日,孙必当负荆登门,叩谢深恩。若孙久不至,则乞祖父严戒豚儿,终身勿入京师。
“临楮涕零,伏惟珍重。愿长者春秋不老,福禄长存。孙儿叩首再拜。
“孙 十二月二十八日”
隋屹的面色随着阅读而愈发凝重。
老隋说:“我捡到你时乃光启二年,是以这信应写于光启一年,至今已有二十个年头。小屹啊,不管信上之事如何严重,都已尘埃落定,切勿伤神。”
隋屹抬头看他,问:“当年我入京赶考之前,您恰巧从山上跌落,难道……”
“是,我是故意的。”老隋毫不掩饰地承认道。
隋屹被水花迷了眼,他紧紧握住老隋的手,哽咽着说:“爹,您何故如此牺牲自己?那时若摔得再严重些……爹,您为何不告诉我,却要让自己腿上落下病根?”
老隋反握住隋屹的手,笑得慈眉善目,“我原以为这事可以瞒一辈子的,若早知谢老四那厮会大嘴巴告诉你这些,谁还去受那苦啊!”
老隋说得轻松,可以我对他的了解,即便再来一次,他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隋屹哽咽着,老隋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说:“怎么还像小时候那样哭鼻子呢?若被辛澈他们瞧了去,丢人得很。”
不安慰到也罢,这一安慰,隋屹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失声大哭起来。
隋屹独自承受的事情太多了,他舍不得老隋,舍不得这世间他所珍视的每一个人每一样事物,可命运就是这样弄人,他还有不到六天可活。
想到这里,我的眼眶也湿润了,我抬起前脚趴在他腿上,将脑袋紧紧贴在他肚子上,仿佛这样我就能与他多待些时间。
老隋手忙脚乱地擦拭隋屹的眼泪,其实他自己也红了眼眶。
“现在想来,你应该去找他们的,你的父母从未抛弃过你,他们将你送离险境,只为你能活得更好。这些东西是与他们相认的信物,却也可能招致祸患,你若需要,便将玉佩和信带上吧,襁褓留在家中,切记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展露给别人看。”
“我明白。”
“我以前一味地不想你冒险,却忽略了你已经长大的事实,不管前路如何,你都要坚定地往前走,不要回头,不要后悔。”
“爹!”
隋屹扑进老隋怀里,紧紧抱着这个无私养育他二十载的人,他怕的是此后再无机会尽孝。
老隋轻拍他的肩膀,说:“好了,我们父子俩好久没喝酒了,今夜我亲自下厨做顿好吃的,再把我藏了十几年准备你成婚时用的酒拿出来喝了,管他明天如何,今夜我们不醉不归!”
“好,我给爹打下手。”
两人来到厨房,老隋揭开灶台的锅盖,下面是一小碗剩饭,他凑拢嗅了嗅,又递到隋屹鼻子前,说:“你闻闻看,是不是有些馊了?”
隋屹耸了耸鼻子,脱口说道:“没……好像是有点馊了,倒了吧,别吃坏了肚子。”
老隋一边把饭往桶里倒,一边惋惜地说:“真可惜,昨晚上蒸的,突然有事出了趟门忘记吃了。嗐,这天气越来越大,吃的东西也放不久咯!”
隋屹说:“爹,您可是仵作,应该深知食物中毒的危害。我这些年攒了些钱,应该够您养老了。”
老隋说:“你的钱自己留着用,我还能赚钱咧!”
隋屹说:“我留足了盘缠,用不了那么多。再者说,万一我的父母有钱有势,我还愁没钱花么?”
却只有我听出他语气中的不舍与无奈。
老隋做了很多拿手好菜,拿出了那坛珍藏十几年的酒,两个人围着桌子边吃边喝边说起隋屹小时候的趣事,我听着,他也不比我乖巧多少。
我的面前也放了带肉的脆骨,换作以往我早就狼吞虎咽了,可今日我却毫无胃口。我依偎在隋屹脚边,只恨我是只狗,只恨我不会说话不会写字,无法告诉他们真相。
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你们人类可能不知,我们狗伤心时也会哭泣。
老隋喝得醉醺醺的,蹲在地上将肉骨头递给我,说:“小九今日怎么什么都不吃?莫不是生病了?还是知道小屹要走,怕与他分别啊?”
“嗷呜!嗷呜!”
隋屹弯下腰来摸了摸我的脑袋,说:“爹,您别管它,一会儿我来喂。您喝多了,我先送您回房休息。”
我寸步不离地跟在隋屹脚边将老隋送回了房,而后隋屹回到餐桌旁拿起地上的肉骨头,领着我回了他自己的房间。
“小九,你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这样怎么行呢?”他将肉骨头递到我面前说。
我甚至没有心情看那块我平时最爱的骨头,泪眼汪汪地盯着他。
“我的小九啊,你怎么也哭了?”隋屹放下骨头,将我抱在腿上,“聚散终有时,我走以后老隋会照顾好你的,你也要替我照顾好老隋,好不好?”
我不应声,把脑袋紧紧贴在他身上,汲取他的温度用以温暖我快要跌入冰窖的心。
隋屹弯腰拿起地上的肉骨头,递到我嘴边,说:“吃一点好不好?我怕以后再没有机会喂你,小九最乖最听话了,对不对?”
我的眼泪流得更多了,我也怕以后真的再也吃不到隋屹喂我的食物,所以即便再怎么不想吃东西,我也要吃。
我张开嘴,轻轻咬了一小块肉下来,味同嚼蜡,我竟吃不出任何味道来。
“小九好乖,以后也要这样乖乖地陪在老隋身边好不好?你有捕贼的天分,若是还想在县廨做事,便去跟着万俟白,他是个好人,也能看到你的大用,你们齐心协力,明知县必会清明。”
我又咬下一块脆骨,静静听他在我耳畔的字字箴言。
又或者说,那是遗言。
我吃完了一整块骨头,隋屹擦了擦我的嘴巴,把我抱到床上,说:“小九今晚就挨我睡吧,毛茸茸的小孩子抱起来最是舒服。”
我被他的手臂紧紧圈在怀里,我不敢睡,我想多看他一会儿,可瞌睡虫甚嚣尘上,迷了我的意识,将我拖入梦境之中。
我做了好多梦,梦到隋屹在明知山捡到我,梦到我与隋屹奔跑在蓝天之下,还梦到我垂垂老矣时,隋屹抱着我外出游玩。
这是个美丽的梦境,我贪婪地沉浸其中不肯醒来,直到梦的最后我从悬崖跌落,才猛地惊醒。
我第一时间找隋屹,可床上没有他,房间没有他,只有一抹残留的味道还飘荡在空气之中。
我疯了一般冲出房间,放声大喊:“汪汪汪!”
没有引出隋屹,只将老隋引出,他看着我叹了口气,说:“小九,过来吃早饭,今后我们要相依为命咯!”
老隋的声音分明在颤抖,我方意识到:隋屹走了,丢下我独自走了。
我不甘心,绝不要就这样与他永别,我不管老隋在身后如何喊我,闷头狂奔出家门。
我先去了县廨,寄希望于隋屹会在那里像往常一样办案,可我转了一大圈,只听见捕手们的一声声“九爷”,而从未听见隋屹的声音。
连他的味道都淡了,应是昨日残留的。
我转念一想,隋屹既然告了别,就不会留在城中,此刻或许已经出了城。
我奔跑出县廨,往城门而去。天色灰蒙蒙的,乌云压顶,就像我此刻的心情,我还没跑到城门口,硕大的雨点就落在地上,打在我的身上。
我顾不上这些,狂奔出城,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也要找到他!
起初我还能闻到隋屹微弱的味道,可随着雨势增大,最后一点气息都被冲散,只剩泥土的腥气糊满我的鼻子。
雨水打湿我浑身的毛发,我甩掉一些重量又继续往前跑,我不知道跑了多久,忽闻前方有马蹄声朝我的方向疾驰而来。
等近了,我一眼认出来者,跑在前面的是万俟白,后面的是裴行远。他们两个在雨中骑马狂奔,也淋成了落汤鸡,神色匆匆。
裴行远率先看到路边的我,高呼一声:“是初九!”
前方的万俟白这才勒停马,翻身下来跑到我身边,蹲下身子拧眉看着我,问:“你怎么自己在这里?隋屹呢?”
他像是忘了我不会人言,还期待我能给他答案。
“汪汪汪!”我冲他大叫。
裴行远说:“万俟白,先带它回城。”
万俟白一把捞起我的肚子,将我夹在手臂之下,翻身上马,单手御马,直奔明知县城而去。
我不笨,我知道比起我自己盲目的寻找,万俟白一定更有法子,就是不知我如何才能让万俟白明白隋屹是躲了起来等死,而非去寻找亲生父母。
我们回到县廨,万俟白连马都来不及拴,将我放回地面后,就跑入县廨,高声喊道:“隋屹!隋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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