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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稻草塔里的女尸 我绝不改正 ...

  •   听他们说,隋屹以前是快班班头,后来因为屡破大案,还有个举子的功名在身,破格升任为录事,虽无品无阶,但大小是个官儿了,月钱也涨了点儿。

      快班的兄弟们至今还是习惯叫隋屹“头儿”,虽然他们已经有了新的“头儿”,就是此刻站在隋屹左手边,高高瘦瘦精神头很足的辛澈。

      捕快毕吉本附和道:“是也是也,只有头儿您能带领我们护明知安宁,结果来了个劳什子万似白,你说哪有人叫这名儿的啊?指定不是什么好鸟!”

      新头儿辛澈用刀柄在毕吉本脑袋上敲了一下,骂道:

      “夯货,平日叫你多念书偏不听,这下连别人名字都念错,说出去让人贻笑大方,那俩字儿念‘莫其’,万俟白。”

      毕吉本幽怨地揉了揉脑袋,朝隋屹递去一个可怜的眼神,跟我平日告状卖可怜时一模一样。

      隋屹不语,只一味轻轻敲打椅子扶手,应该在想大事,比如如何对付那新来的县尉。

      “万俟白。”步将黎重复着这个名字,忽而灵光一闪,眼睛瞪得浑圆,说:“复姓万俟的人可并不多,当今世上身份最为显贵的,还是圣京那位立下赫赫战功的大人物。我听说这位新县尉万俟白曾是大理寺少卿,你们说会不会?”

      “会什么会呀!”毕吉本断然否决,“若真有那般显赤的身世,就不会被贬到我们这样一个中县来当县尉了,芝麻大点的官,能吟贵到哪里去?退一万步讲,大理寺少卿做不下去,靠关系才到我们明知县来,那也是草包一个!”

      他话音刚落,又挨了辛澈一刀柄。

      辛澈有些恨铁不成钢,警醒他道:“第一,那俩词念‘显赫’、‘矜贵’,第二,这话我们私下说说也就罢,断不能往出说,人再不济,那也是你我的顶头上司。”

      毕吉本虽不服气,但也自知理亏,闭嘴不说话了,省得辛澈又拿刀柄揍他。

      步将黎压低声音又说:“是不是草包还不好说,我听说他在圣京逼死了朝廷重臣,这才贬到我们明知县来的。你们说,他若当真逼死了朝廷重臣而不抵命,这后台得多硬啊!”

      毕吉本说:“啧啧,要真是如此,我们的好日子到头咯!”

      我也有些担心,若万俟白当真是这样一个奸佞之臣,何止他们,或许连小狗我以后也不能在县廨这般随心所欲了。

      此时隋屹似乎想明白了什么,终于停止敲打椅子扶手,目光一直,腾地站起身来。

      其余三人对他翘首以盼,跟我一贯盯着他手里的肉包子一样。

      隋屹双手往腰上一叉,凝重地说:“你们说……”

      三人靠近细听,我也竖直了耳朵。

      隋屹继续说:“伙房咋还不开饭呢?我早上可见得老钱拎了三条大草鱼回来,肥得流油呐!”

      三人扶额,万般无奈。

      “头儿,你就不担心新县尉的事么?”毕吉本急吼吼地问道。

      隋屹大手一摆,说:“管那劳什子事作甚?县尉乃一县要职,由吏部铨选,岂能因为破了几个案子便敢肖想?唔,我还是更担心老钱偷吃,三条大草鱼啊,我瞅着能有几十斤!走走走,去伙房看看。”

      说罢,他大步流星地走出屋子,似乎这才看见趴在门槛边的我。

      我一个激灵站起身,冲他连叫三声,又原地转圈跺脚三下,隋屹一看,脸色微变。

      “小九,可是发现了什么?”

      “汪汪汪!(有命案!)”

      连叫三声,转圈跺脚三下,是隋屹教我的暗号,但凡有正事就这样做,他定能明白。

      “速领我前去!”

      隋屹想也不想,便随我阔步往门外走,辛澈他们见状,也携刀跟了上来。

      我领着他们往稻草塔那边跑,在公廨前院遇上了曹怕事和贾来事。

      准确地说,是县令曹开福,和县丞贾兢业,一胖一瘦,胖的矮,瘦的高,像根竹签插了颗肉丸子,相当滑稽。

      “哎哎,你们跑哪儿去?怎么见到县令大人也不行礼?真是坏了规矩!”

      贾兢业不满地嚷嚷道,两撇八字胡一上一下,嘴巴一开一合,露出被虫蛀烂的黑牙齿。

      真是丑得要命!

      见隋屹他们只是驻足却不答话,贾兢业还待教训,便听曹开福说:“罢了罢了,年轻人嘛,无妨。”

      而后他背着手,笑眯眯地朝隋屹走来,说:“隋屹啊,我们年轻有为的隋录事,这都要开饭了,你去哪儿啊?去哪儿不打紧,早些回来,新任县尉大人今下午就到,你们可得好好在县门口去迎接呀!”

      曹开福一个中县县令,正七品上的官职,言语之中却尽是对新任县尉的尊崇,连我都看出来些端倪,隋屹他们肯定也看出来了。

      隋屹咧嘴一笑,对曹开福说:“是是是,大人,您瞧我这还有要事,忙完即刻回来。”

      说罢,不等曹开福应声,隋屹领着三个捕快小跑着出了公廨。

      我听见贾来事在后头骂骂咧咧,暗下决心一定要再咬他两口。

      我准备咬他屁股让他没法坐,咬他手指让他没法拿筷子,我还要将他的衣服咬得稀巴烂,好给隋屹出气。

      这些都是我将来的计划,眼下之重,还是快些领隋屹他们去稻草塔那边。

      等我领着隋屹再次来到稻草塔时,四眼还听话地趴在原处,半步未离。

      因为还不是种水稻的季节,是以这片田地没什么人来,四眼才能守得这般轻松,不然别人一跺脚,他怕是就吓得屁滚尿流了。

      见到我来,四眼忙起身迎接,尾巴摇得就像螺旋桨,真怕他下一刻飞到天上去。

      我无视他,径直跑到稻草塔前,抬起前爪扒拉了一下稻草,那只苍白的手又露了出来。

      隋屹脸色骤然一凛。

      几个人手脚利落地将稻草塔掀开,一具脸被砸得稀巴烂的裸体女尸赫然呈现在我们的眼前。

      我听见了倒吸凉气的声音。

      就连四眼,似乎也终于意识到什么,夹着尾巴躲远了。

      隋屹面色沉着,说:“毕吉本,回去叫老隋。”

      毕吉本应声离去,小跑着一溜烟没了影。

      而后,隋屹他们开始勘察现场,我则低垂着头在四周嗅闻。

      “这也死得太惨了,是有什么深仇大怨,才会把死者的脸砸得稀巴烂啊?”步将黎紧皱的眉头应该能夹死一两只蚊子。

      “毁人面容和脱去随身衣物未必是有深仇大怨,也有可能是不想让人知道她的身份,给我们寻找尸源徒增麻烦。可凶手这么做,偏偏说明了一点:这极有可能是熟人作案。”隋屹说。

      “极是,当务之急还是寻找尸源。”辛澈说。

      隋屹继续埋头勘查,从地面到稻草塔,再到女尸,他将现场状况尽收眼底。

      认真的隋屹越看越像大英雄,而我,就是大英雄身边最忠诚的伙伴。

      辛澈指着女尸的脖子说:“头儿你看,死者脖子、手脚上均有勒痕,头骨也被砸得凹陷进去,可见其髓,死前必然遭受了一番非人的折磨。”

      隋屹断言:“死者是一名因疯病而长期被拘禁的农妇,凶手是名体魄健壮的男性,下手果决,并未刻意折磨她。”

      我的疑惑与辛澈和步将黎一样,我们望着隋屹,等待他给出进一步的解释。

      隋屹蹲下身子,指着杂草与稻草上的大量血迹说:“现场并无打斗挣扎的痕迹,却有大量血迹喷射,说明来此之前死者尚未殒命,但已经丧失了反抗能力,脖子上新的勒痕可以说明这一点。

      “凶手的作案手法是先将死者勒晕,行至此处,才用硬物砸破死者头颅。细查伤口可知,碎裂的头骨并无反复撞击摩擦的痕迹,可见是一击毙命,毁其容貌不过是为了掩盖其身份。

      “这附近阡陌纵横,难行车马,可见凶手气力很大,负重徒步至此。死者并非娇弱之人,要背着她走远路,非寻常女子可为,故我推断,凶手是男子。”

      原来如此,我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步将黎迫不及待地追问:“那为何死者是一名因疯病而长期被拘禁的农妇?”

      隋屹挠了挠被碎发拂痒的额,继续说道:“死者掌心有茧,皮肤粗糙且结实,断不是城中养尊处优的闺阁女子,倒像是长期使用农具所致。

      “她手腕与脚踝处的捆绑疤痕已然结痂,又脱落,复又结痂,并非新伤,应是长期遭受捆绑所致,她皮肤虽粗糙却并不黝黑,乃长期不见光所致。

      “什么样的家庭会放弃这样一个壮实的劳动力,将其囚禁起来?答案唯有她罹患疾病,可寻常的疾病倒也不用缚其手脚。

      “你们再看,她头发脏乱,衣衫破烂,俨然一副不修边幅之态,结合以上种种不难猜测她患的是某种精神疾病,发起病来六亲不认那种,如此被囚禁也就合情合理了。”

      听他说完,大伙皆是恍然大悟。

      “步将黎你留守此处,辛澈,你与我先在周围找找线索,待老隋来后,我们再去附近村子排查一番。”

      两人应下,便各司其职。

      我遣走呆愣着的四眼,吩咐他回去后不能乱说话,便与隋屹和辛澈去附近找线索了。

      我的粉鼻子不停嗅闻,试图从地面、杂草、空气中寻找到一些与死者相似的气息。

      但我的鼻子仿佛失了灵,我想起四眼的脚臭……

      该死的四眼!

      隋屹与辛澈佝偻着身子在田埂上转了几圈,转到大路上又转回来,神色凝重,大抵也是无所获。

      见我孤零零地坐在田埂上,耳朵耷拉着,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隋屹阔步朝我走来。

      他半蹲在我面前,揪着我的黄色小耳朵,说:“小九怎地不开心?”

      我低声呜咽,想告诉他我的鼻子坏掉了,被四眼的脚臭熏坏了!

      “我们小九大老远地寻摸到受害者已然了不起,天底下断不会有小狗比初九还厉害,回去给你买肉骨头吃。”

      我一听见肉骨头精神百倍,站起来往隋屹身上扑,我想抱他。

      隋屹险些被我突如其来的热情推到田里去,所幸辛澈扶了他一把。

      隋屹不恼,笑眯眯地拍了拍手,张开双臂示意要抱我。

      等我朝他跑去,他却突然躲开,我刹不住脚,一头栽进了田里,狼狈得就像田里的鼹鼠。

      我听见隋屹哈哈大笑,我并不会生隋屹的气,因为隋屹也从来不生我的气。

      平日我叫隋屹起床,就坐在他脸上,他喘不了气就会醒,又或许是被我的屁股熏醒的;他的味道让我安心,我就将他的衣服叼进我的小窝。

      等他发现这些,便用笤帚拍打地面,威胁揍我。我会怕得耳朵与尾巴耷拉,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就像四眼一样心虚。

      但我与四眼不同,因为我绝不改正,回头还干!

      这些都是我们磨合了一年的相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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