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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八十六章 离去前的告别 林府,林修 ...

  •   林府,林修泽书房内。
      金朝从怀里取出叠得整整齐齐的图纸摊开在桌上。
      图纸上,“水力纺纱机”的结构很完整,但是大小零件的标注、各个部位的尺寸通通没有。
      也就是说,这一份十分粗略的图纸。
      但饶是如此,林修泽依旧从这份图纸上看到了无限可能性。只要能做成,江南的棉布生意就得变天。
      而他林家,就会成为这片天之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操刀手。
      林修泽盯着图纸挪不动眼睛,连外间侍女进来添茶都没察觉,末了才抬起头,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激动,“好好好,有了此物,我林家的生意又能更上一层楼!”
      “不过,我还是要问一句,这图纸,你是从何得来?”林修泽稍微冷静几分,询问道。
      “就不能是我自己所制?”金朝眨眨眼睛,笑着反问。
      林修泽盯着她透着狡黠的明亮眼睛看了片刻,忽然低笑出声:“我当然信你的本事,你若说是,我也不会有二话。”
      “只是这么精准的结构排布,没有现成的样本参考,绝不可能画得出来。”他本就是做这个的,又怎么会看不出其中关窍。
      金朝闻言挑了挑眉,没有半分慌乱,脸上笑容更加灿烂,“林兄所言有理,这图确实不是我制。但我从何处得来此图......”
      “林兄就当我是同张良一样有着‘黄石公授书’的奇遇吧。”
      金朝说着还朝他使了个wink,眉眼的弯度把她更衬得像只胜券在握的聪明小狐狸,“不过你放心,这图纸完全属于我一事,不会有任何争议。”
      林修泽被她这话逗笑,指尖点了点桌上的图纸,摇头道:“你呀,既不愿说,我不追问就是。反正只要东西对我有用,哪里来的又有什么要紧。”
      他心里知道金朝身上不知藏着多少秘密,只是她不愿说,他也不会强行去问。若是这点信任都没有,他也不会连着跟她做了好几回生意。
      或许就是因为她藏着的这些秘密,她才害怕进京。不然昨晚金朝不会特意嘱托他帮忙照料她的家人。
      难道她这次进京真有蹊跷,她之前在京中那三个月又到底做了什么?
      李阁老没去亲眼看玉米丰收,真是因为身体有恙,还是因为知道些什么,所以特意跟金朝划清距离?
      这些念头在林修泽脑中一转而过,但他很快就把这些思绪给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好了,既然手上有图纸,趁你还没进京之前,我们得赶紧做一台样机出来试纺。”林修泽收起图纸,领着金朝往外走,“走吧,今日就带你去见见我林家的工坊。”
      林家工坊建在城郊。昨日暴雨过后,碧空如洗,天气很好,林修泽干脆就直接骑马过去,纵马蹄疾,看尽秋日草色。
      金朝在马车上羡慕地看着林修泽骑马的潇洒背影,有点后悔自己在扬州这几个月没找时间学个骑马。
      不过现在回头看一看,她还真挤不出什么时间,这几个月她简直像陀螺一样抽着自己自转。
      没过多长时间,金朝就远远看见林家工坊的一排排房子。
      这次林修泽带金朝来的是他家其中一处织布工坊,建在河湾边上,进了院还能听见哗哗的水流声,和织机转动的声响混在一起,听着格外热闹。
      金朝不动声色打量着周遭的环境,难怪林修泽会带她来这里,这条河的位置太好,刚好能够用来试验“水力纺纱机”。
      工坊管事早得了信,远远站在门口候着,见两人来了,连忙躬身迎了上来。
      “大爷,都收拾妥当了,空出来的西跨院地方够大,需要的木匠、铁匠也都叫来了,就等着大爷拿图纸开工。”
      林修泽走上前把手里的马鞭递给管事,又转身对跟在身后的金朝说:“等会儿你看看王管事准备的东西合不合用,要是缺什么东西直接吩咐下去,让他们采买就是。”
      金朝闻言点了点头,跟着林修泽一起往西跨院走。
      一路上织机声不断,看着廊下堆着整匹的棉布,女工们捧着织好的布料穿梭往来,手脚利落,分工明晰。
      她忍不住赞了一句,“林兄,你这工坊管得真好,井井有条,手下人做事也利落干脆。”
      管事听得这话,脸上露出几分自得,嘴上还是谦虚,“金姑娘谬赞了,都是公子这些年定的规矩好。谁管哪块、做多少活都讲得明明白白,按规矩来自然乱不了。”
      “别的不说,在这扬州城,就数我们林家机工的酬薪最高,做出来的东西自然也比别家更好。”
      “原来如此,谁承想,我们林兄竟还是个经商天才。”金朝夸张地拍上林修泽的手臂揶揄。
      林修泽闻言一抬手直接揽上金朝的肩膀,“既知道我是天才,还不赶紧夸两句好听拍拍我的马屁?”
      一行人说笑间就到了西跨院,推门进去,果然宽敞干净,院子中央留足了做工的地方,靠北的两间屋子也收拾出来,可以放图纸和工具。
      负责赶工的木匠和铁匠早就得了信,都站在院子里候着,见林修泽进来,连忙上前行礼。
      “这些都是我工坊里最好的木匠和铁匠,有了他们,我们一定能赶在你进京之前做一台样机出来!”林修泽猛地一拍金朝肩膀,自信满满。
      随后,众人也就没再耽误时间,传阅一番图纸之后,就开始讨论这台“水力纺纱机”各个部位构造的可行性。
      在场的工匠都是高手,所有人一见这份图纸都是眼前一亮,立即就明白林修泽为什么会着急找他们过来。
      手艺好的匠人就爱琢磨新鲜玩意儿,这会儿一群人围着图纸,你一言我一语就讨论开了。
      有人说这水轮得改改尺寸,适配咱们这儿河湾的水流速度,不然转得太快太慢都不行;还有人说纺纱的纱锭得用熟铁打,不然用不了几天就磨歪了,根本出不了匀整的纱线。
      金朝站在边上也不抢话,只是安静听着众人讨论。虽然她手上有图纸,但更专业的东西她就不懂了。
      林修泽倒是和工匠们讨论得很激烈,早在他决定接过家里的生意时,就下过狠功夫学这些东西。
      午饭过后,众人整合了上午讨论的要点,就开始正式动工。
      动工前林修泽还让账房支了一笔银两出来,说是赶工的工匠每人每天额外多加一两银子,管两顿饱饭,务必把这机子做好。做成之后,更是重重有赏!
      工匠们听到这话就像是立马见到白花花的银子一样,撸起袖子就开始忙活,院子里立刻响起了叮叮当当的凿木打铁声,热闹得不行。
      金朝和林修泽两人围观了一阵后见没他俩什么事了,也就返程回了城里。
      他们昨晚签的合同契还要去一趟官府加盖官印变成红契。
      晚上,金朝回了一趟家里,把给吴行舟请老师的事情交代清楚之后,接连几日便跟林修泽都住在工坊里,跟着工匠一起泡在院子里试调样机。
      纺轮的大小不对、轧辊的间距差一点,都要拆下来反复调整,一群人常常是忙到后半夜才能堪堪睡下。
      但也就是一群人这样拼命,终于在第八日拼出了第一台水力纺纱机。
      又经过一次次反复调试,试纺出来的纱线也一次比一次均匀光洁。
      一直到第十五天傍晚,第一台完整的水力纺纱机终于调试完毕,架在了林家城郊工坊的河边上。
      通水转动的那一刻,水车带着转滚轻轻转起来,坚固均匀的棉纱线源源不断被纺出,速度比十几个熟练女工手工纺纱还要快上不少。
      见状,在场的工匠们都忍不住发出高声喝彩。
      林修泽眼下是化不开乌青,他看着稳稳转动的机子,转头对金朝笑着说:“成了!这下我们真的成了!”
      金朝也松了口气,握紧手上写满了这些日子反复调试数据的册子,看着源源不断纺出来的纱线,心里又踏实一些。
      终于,她手里又多了一张底牌。
      而且有了这机子,往后纺纱的成本能降下来,棉布的价钱也能跟着降,到时候就能有更多寻常百姓也能穿上暖和的棉布衣裳了。
      夕阳顺着院墙头斜斜落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带着澄黄的金辉,落在源源不断吐出的雪白的棉纱上,染了一层浅金,像铺了满地碎光。
      风顺着河面上吹过来,掀起衣角,带着水汽扑在脸上,也扑不灭在场所有人藏不住的灿烂笑意。
      回扬州的这些日子,从一粒玉米种子到满地金黄,从一张图纸到纺纱如水,仅凭这两件事,便足以她自傲。
      或许,这次回京,又会是另一个新的开始。
      不过,水力纺纱机成了,也就意味着离别的日子到了。

      金朝先回了一趟家。
      “娘!娘!我回来了!”
      金朝下了马车就喊,院子里晒着给小丹若的尿布,李纺花听见声音,放下锅铲就迎了上去,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就圈住她上下打量一番。
      “这些日子泡在工坊里,忙坏了吧?我瞧着怎么又瘦了些,是不是又一忙起来就不顾吃饭了?不是和你交代过了,再忙也不能忘记吃饭。”
      “行了,你快进屋歇着,我刚做了你爱吃的鱼,还在锅上呢。”
      金朝听着她娘温柔的唠叨,一时间这十几日所有的疲劳都反了上来,脚都有些发沉,往床上一躺就起不来。
      看着她娘忙前忙后端菜盛饭,暖融融的烟火气裹着饭菜香扑进鼻子里,她才真正觉得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了,不知不觉就沉沉睡了过去。
      再睡醒,就已经是深夜。
      金朝睁开惺忪的睡眼,入眼是他娘正在蜡烛的光亮下纳鞋,素秋抱着小丹若,吴行舟正在用在虎头娃娃逗她。
      李纺花听见动静回头,见她醒了,就把手里的针线放在笸箩里,端着温好的粥放到桌上,又中午做好的鱼也给端了出来。
      “醒啦?饿了吧?起来喝点粥先暖暖肚子,鱼我给你留着呢,刚好配粥吃。”
      金朝撑着身子坐起来,起身先灌了杯茶水,稍微清醒几分之后才在桌前坐下吃她今天的第一餐。
      米熬得糯烂,飘着几块切得细碎的菜茸,咸香可口,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肚子里。
      吃到一半,李纺花从里屋炕头的木柜里翻出一个蓝布包裹,里面是金朝的行李,“这几日都给你收拾好了,还给你新纳了两双鞋,路上穿着舒服不累脚。”
      金朝放下粥碗,伸手摸了摸包裹里的鞋,针脚密实鞋底纳得厚实,鞋面上还绣了小小的如意云纹,她顿时就红了眼角。
      李纺花笑着给她夹了一块鱼肉,挑干净了刺才放进她碗里。
      “哭什么?进京领赏是好事,我这辈子能生你们兄妹两个,是我的福分。你要是忙,不用惦记我们,记得给我们来信就好。”
      这时吴行舟也坐过来,向金朝保证,“你放心,家里有我呢,我一定会照顾好两位婶婶的。”
      “是啊小朝,家里的日子越来越好了,你是要成大事的人,不用惦记我们。”素秋也接话道。
      “好,我知道了。”金朝吸了吸鼻子,把眼泪给憋了回去。
      她夹着鱼肉抿进嘴里,鲜香味漫开,顺着暖意在肚子里沉下来,点着头她们笑,“好吃!”

      从家里出来之后,她又分别去找冯梦桢和汤显祖吃了顿饭告别,至于李春芳,金朝托汤显祖为她转交了封信。
      虽然不知道李春芳会不会看,但她不会忘记这些日子李春芳对她的教导。总有一日,她会再次从正门踏进李府。
      至于离开扬州吃的最后一顿饭,是和林修泽吃的。她请客。
      “林兄,我还没问过你,明明十八岁高中进士,就算名次不好要候补,你怎么就直接弃官回扬州了?”
      金朝手上拎着酒杯,她跟林修泽磨了半天才同意让她喝一点。
      虽然她外表看上去是个十岁小孩不能喝酒,但是灵魂可是比今年才二十五的林修泽冯梦桢还大。
      刚刚才一杯下肚,金朝的脸就飞速红了起来,也是酒壮怂人胆,她索性把好奇好久的问题一股脑给全问了出来。
      “你看你跟我做生意从来不犹豫,本事又这么大,留在京里做官,迟早能出人头地,窝在扬州这个地方,就不怕屈才了?”
      林修泽指尖转着酒杯,望着窗边挂着的灯笼笑了笑,灯影落在他眉眼上,比平日添了几分柔和,“有什么屈才的?”
      “你可知那年我为何名次不好?”
      金朝托着腮趴在桌子上看着他,乖巧地问了一句“为什么?”
      “当年我从扬州去京城时胸有成竹,可水满则溢,一时不察,就被奸人陷害,拖着病体去应试,自然成绩不好。”
      “如今扬州有什么不好?这几年在扬州我不知过得有多逍遥快活。”
      说罢,林修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落喉,他抬袖擦了擦唇角,手指攥紧酒杯,没再说话。
      金朝听出这其中还有内情,但同样的,林修泽不说,她也不会再追问。
      两人又说了些家常,从水力纺纱机的后续调试说到明年玉米试种的注意事项,窗外的月亮慢慢斜过了檐角,酒楼上的客人也渐渐走空了。
      林修泽结了账,扶着发飘的金朝往回走,晚风卷着桂花香气吹过来,吹得人浑身都松快。
      走到巷口的时候,金朝突然停下来,对着林修泽认认真真行了一礼。
      “林兄,这些时日多谢你了。这份情我记着,以后一定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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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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