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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七十三章 扬州来信 桂子月中落 ...

  •   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
      一晃九月,金朝寄出的第一封信终于到了京城张府。
      又是一日辛劳,张居正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府,这几月考成法推行虽卓有成效,但要改地方谎报瞒报之风,非一时之功。
      再就是如今一有人事调动,言官就参他。就算是依考成之法,有理有据的升迁贬谪,每日上朝也要被那些人的唾沫喷几句。
      唉,张居正头疼地坐在书桌前,一手揉着太阳穴,一手提笔写着明日给万历“御经筵”的教案。
      自从金朝离京之后,万历上课的效率又慢了下来,上课时总是心不在焉、眼神涣散。
      唉——忍不住又是叹口气,他苦笑一声,那些言官整日骂他擅权专政,他怎么觉得自己像一头任劳任怨的老黄牛,一旦停下,大明这块磨就没人拉了。
      “老爷,从扬州来的信。”尤七把一封厚厚的信放到桌上,“给五姑娘的,我从门房那里截了下来。”
      张居正拿起信,发现信封上五个大字“张慧修亲启”,甚至用的还是兰儿的学名。
      从扬州来,又是给兰儿的,只会有一个人——金朝。
      倒是好久没听到他的消息了,张居正眯起眼睛,这个登徒子远在扬州还惦记着她家兰儿,实是可恶。
      “把兰儿叫过来吧。”张居正挥挥手,无奈地摇摇头,他现在可不敢私拆自家女儿的信。要是让兰儿知道,又要跟他闹脾气了。
      再者,金朝看着活泼跳脱,什么话都敢说,但实则极有分寸,就算是给兰儿的信这么厚一封,也不会有什么出格的内容。
      “爹爹,您找我!”
      张若兰穿着一身粉衣,像只轻盈的粉蝶一样飞进他的书房,踮起脚尖,一双眼睛滴溜滴溜地转着,在他的书桌上四处找信。
      “这呢。”张居正笑笑,把手边的信递给她。
      张若兰接过信想跑,结果被尤七眼疾手快地一把摁住肩膀。
      “就在这看。”张居正沉沉说道,带着不可违逆的威严。他倒要看看,这么厚一封,那个远在扬州的登徒子,能在信里说些什么花言巧语。
      张若兰挣了挣没挣开,她嘟着嘴唇回头瞪尤七一眼,然后就自己搬了凳子坐到他爹旁边,当他面拆了起来。
      说是信,其实更像个包裹,张若兰几下便把外面包着的纸拆开,露出里面东西的真面容。
      一本书,和一叠厚厚的信。
      张若兰拿起书,忍不住弯起眼睛抿着嘴笑,想起之前金朝和她提起过此事,快速翻到最后一页,果然主编一栏写着金朝的名字,以及鸣谢的一长串名字。
      “爹,您看这个。”张若兰笑着把手上的书丢给张居正,接着翻起那一叠厚厚的信。
      张居正拿起书,《圣人性习·论语记》?他依着张若兰方才的样子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金朝”两个字和下一排一连串名字时,眼皮不由得跳了跳。
      张若兰边看着信,眼角又时不时往自家爹爹那边瞟一眼。
      注意到她那点小动作,张居正忍不住捻了捻胡须问道:“看你的信,总瞟我作什么?难道金朝那臭小子还在信里编排了为父什么坏话不成?”说着就把手里的书合上,指尖还停在封面上那几个墨字。
      张若兰吐了吐舌头,弯起的眼睛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翻信纸的动作都慢了半分。
      这时门口的尤七故意挪了两步出声:“老爷,姑娘,茶凉了,我再去泡一壶热茶来。”说罢转身就带了房门,给二人留下说话的地方。
      “金朝让我劝您,看到书别生气,她出这本书是有原因的。”
      “哦?我倒想听听,以朝廷要员之名谋利,他能有什么理由。”张居正指尖轻轻敲着桌子,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是那敲击木桌的声音像一声声鼓声,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张若兰的心上。
      她连忙把手中信纸放下,晃了晃自家爹爹的袖子软声解释:“金朝说,她从小是吃百家饭长大,心中一直十分感激。此次回乡,她想做些什么回报乡里,这才把在京中听阁老和大学士讲学的笔记整理出来,出了这本书。”
      这傻丫头,也就她会信金朝这些鬼扯的话了。张居正心里转着念头,嘴角绷着,但还是抬手摸了摸若兰的头,傻点就傻点吧,无非是在家中多养两年。
      张若兰见爹爹还在生气,又往前凑了凑,替金朝说好话。
      “爹爹没生气,这小子在我这还没那么大脸面。”张居正虽磨不过自家女儿,但也没准备就这么轻易放过金朝,他嘴角勾起,朝外面喊道,“尤七,你找人把这书多抄几本,务必送到每一位出现在这书里的讲学官手中。”
      他话音刚落,尤七便端着一壶新茶出现在门口,他微微躬身,“谨遵老爷吩咐。”
      等尤七放下茶再次退出去后,张居正才接着问道:“这信里可还有我需要知道的事?”
      “没有了!”张若兰忙把信纸往身后一藏,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说罢便一溜烟跑了出去。
      若是连印书这件事爹爹都还在生气,那这对辩之会的事,还是等金朝的第二封信来了再说吧。还有,她得赶紧写信把这事告诉金朝,好让她有个准备。
      不然若是其他大官叫金朝去问罪,她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不好了。
      尤七的办事效率很高,第二日晚上这本《圣人性习·论语记》就已经送到各位大人府中。
      吕调阳和沈鲤等人收到书之后还有些疑惑,知道是张居正送来的之后更疑惑了,但翻到最后一页发现金朝两字,一想又觉得确实是她能做出来的事。
      借用他们的名头印书谋利,一般人可不敢干这事。这小子,小小年纪,胆子还挺大。
      不过里面的内容确实不错,都是倾尽他们这些老家伙的心血之言,正好可以拿去族学教那些小子,反正是现成整理好的。
      收到书的几位官员不约而同都将这书拿去给自己的子孙,渐渐的,这书也悄悄地在京中流传开来。
      一月后金朝在扬州收到张若兰的信得知此事,立马就跑去找林修泽向他打听京中的情况。这两月这书在扬州卖得很好,说不定也能在京中也复刻扬州的营销方案,推成爆款书后大赚一笔。
      而金朝之所以找林修泽打听此事,也是因为学海书肆在京城也有分店。
      林修泽其实是大富商来着,她也是后来才知道此事。
      而在京城,张若兰收到第一封信的第二天,紧接着就收到了第二封信。
      两封信寄出去的时间虽隔了十天,但或许是第一封信在路上时耽误了些时间,这才导致两封信到达的时间差不多。
      张居正看着桌上两封信,都是金朝寄来的,一封写着兰儿的名字,一封写着他的名字。
      就是给兰儿的那封鼓鼓囊囊,给自己的那封薄薄一片。这臭小子,不仅搞区别对待,而且连续两封信,对兰儿这么上心,到底存的什么心思!
      带着辛劳一天的怨气,他恶狠狠地拆开自己那封读了起来。
      信中金朝先是用极酸的话表达了自己思念之情,什么“日思夜想着首辅大人的教诲,连做梦都梦到和先生探讨学问”这种,看得他牙都酸倒了。但随后她便笔锋一转,谈起八月初一的那场“荷下之辩”。
      金朝当时举办这场对辩之会,还有别的目的。
      明朝中期,私人讲学之风兴盛,其中以王阳明、湛若水之学为代表。同时书院复兴,作为宣传自己思想的前沿阵地。
      但随着书院快速发展,流弊百现,诸多官员借讲学之名,借机分立门户、结党营私,以党争左右朝廷决策。
      张居正早已发现官学式微、私学兴起带来的弊端,万历三年,他上《请申旧章饬学政以振兴人才疏》,开展对教育的改革。以振兴官学为目的进行系统性的教育改革,解决明代官学积弊。
      但其中一条为配合学政改革打压书院,“不许别创书院”,不仅招来许多骂名,效果也并不显著。
      物极必反,一刀切的弹压必有反弹,禁书院政策并不得人心。随着张居正去世之后变法失败,教育改革也很快随之付诸东流。
      金朝清楚的知道此事,也明白“禁学”一事是太岳配合变法所用的“重典”。
      但就从结果而言,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扬州学风兴盛,书院众多,私人讲学更盛。所以她才想从这场“荷下之辩”中看看,民间的真实情况。
      但出乎她意料的事,这些书院学子并非只会空谈义理,其中不少人都认识到如今大明天下简直到处是窟窿,四处漏水,也都绞尽脑汁建言献策去修补这些窟窿。
      不少人都对今年朝廷所实施的“考成法”持肯定态度。
      所以金朝想,若是要动教育,是否可以用更缓和的方式。
      信里,金朝隐晦地谈及自己的想法,若是能因势利导,将民间书院的讲学内容逐步引导到贴合国计民生的方向上来,既保留民间讲学议政的活力,也能避免空谈误国的流弊,岂不两全。
      张居正读完信后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靠在椅背上闭目不语。半晌,才睁开眼叹息地摇摇头。
      金朝虽想得远,但还是太过年轻,此事若真有那么简单就好了。
      随后,他又拆开给若兰的那封,拿出那叠厚厚的“荷下之辩”的完整对辩记录,仔细读了起来。
      这个金朝也是,担心直接放在一起给他,他就不会再给若兰。还说什么这是给若兰逗趣解闷用的。
      若是这样,你就不能写两份吗?这个区别对待的臭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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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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