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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七十四章 再见万历 九月京城萧 ...

  •   九月京城萧瑟,暑日里盎然绿意逐渐变成枯黄落叶打着转飘下。
      红墙绿瓦的宫墙内,朱翊钧端坐在文华殿中,一手撑着下巴,望着窗檐上的鸟儿发呆。
      沈鲤见万历这副走神的模样,便知他的话怕一句也没进耳里。他轻叹口气,“陛下若是累了,不如我们今日就到这里。”
      闻言,朱翊钧才堪堪回神,他点点头,神色平淡,“今日辛苦先生了。”说罢便起身整了整衣摆,示意内侍伺候起驾。
      沈鲤在旁躬身相送,看着皇帝少年挺拔的背影出了殿门,这才缓缓直起身。最近这些时日陛下总像是有心事,上课时常走神,仿佛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样子,却又不问出缘由。
      难道是到了“春困秋乏”的日子?他在心中暗自猜测。
      朱翊钧出了文华殿,秋日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几分凉意扫过面庞,方才在里头久坐的沉闷散了不少。
      他顿住脚步,抬手接住一片不知从哪飘来的落叶。随后,本该回乾清宫和母后一起用晚膳的脚步一转,去了小花园。
      花园里栽种的几株桂花已经开始飘香,金灿灿的菊花也开得正艳。
      明明入眼是一片金黄,但他却莫名想到那晚,他撞破金朝瞒着他与宫外通信的那晚。
      曾几何时,他嫌弃那人话多。却不想,等她走后,这宫里又过于安静了。连风扫过枝叶的声响,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攥着那片落叶的指尖微微收紧,枯黄的叶片被捏得粉碎,簌簌往下掉着碎渣,落在青石板上。
      不过飞了只叽喳的鸟,这空荡荡的宫阙,却仿佛比从前更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风又吹了一阵,卷着桂花香落在他肩头,他抬眼望了望天边沉下去的落日,轮廓被夕阳染成了柔和的金边。
      久久伫立,他终究只是深吸口气,便转身回宫。
      只是没走几步,就被一脸喜色赶来的张祐用一句话拦住。
      “启禀陛下,从扬州来的信!”
      扬州来的信?是金朝!
      朱翊钧心头猛地一跳,他几乎是从张祐手里夺过了那封信。
      多久了?从金朝离宫到如今,算算时间,已经快到他们约定的三月之期。
      这是他收到的第一封她亲手寄来的信。他强压着喉间发紧的涩意,拆开信封抽出信纸,颇为陌生的清隽字迹映入眼底。

      臣顿首百拜,献书陛下:
      自离宫庭,倏已两月。犹记拜辞之日,陛下立台阶之上,目送臣去,臣不敢回首,恐一顾而双泪不能止也。
      此两月者,臣度日如年。晨醒倚枕,枕上斑斑皆泪痕。虽只隔旬月,而思之若三秋兮。
      庭前花开,忆昔与陛下共赏;檐间燕语,念昔与陛下同听。触目伤怀,无物不使人断肠。
      臣读《洛神赋》中言“浮长川而忘反,思绵绵而增慕”。
      昔在宫中,陛下呼臣如唤良人;今在扬州,臣望陛下如望明月。月犹可见,而陛下不可见矣。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两月之别,其思已若此。若更经年累岁,臣不知肝肠之将何所置也。
      临纸哽咽,不知所言。

      信不长,很快就读完了。通篇的酸言酸语,虽然字迹有些陌生,但朱翊钧几乎能够想象金朝是抱着怎样恶心的他的态度来写这封信,怕是嘴角根本合不住吧。
      还说什么“唤臣如唤良人”、“月犹可见,而陛下不可见”,朱翊钧咬着牙笑起来,平日淡漠的眼里被满庭飘香的桂花和花言巧语的墨迹酿出一点蜜意。
      他攥着信纸的手跟着他的低声浅笑颤了颤,原本堵在胸口,不知从何起的闷意,竟顺着这些字松了小半。
      张祐看着万历心情肉眼可见的变好,不禁感叹,金朝便是人不在这里,也能用一封信就把陛下哄好。
      “陛下,算算日子,金朝应该快到京城了,您不必太过挂念。”张祐上前凑趣儿道。
      “谁挂念他了,他走了我这耳边不知有多清净。”朱翊钧下意识反驳,说这话时,嘴角的笑意都还没压下去,让这话也失了威慑。
      周遭的宫人也都了看出来,连忙低下头遮掩住自己脸上的笑,不敢让万历看见,生怕惹恼这个喜怒不定的小陛下。
      “是是是,老奴不该揣测圣意。”张祐弓着腰赔笑。
      不过他的话没错,金新文确实已经在回京的路上。

      三日后,金新文进京,面见万历。
      文华殿内折了新鲜桂枝插瓶,桂花香气萦绕,整间殿里都浸着淡淡的甜香。
      宫人通传时,沈鲤正在给万历上课。两人闻言都是一顿,目光追着带着微凉秋风走进来的金新文。
      他一身风尘仆仆的青布长衫,依着规矩行礼叩拜,衣摆扫过光洁的石砖,发出极轻的窸窣声响。开口是从扬州至京城奔波沙哑的声音,“臣,参见陛下。”
      朱翊钧握着笔的手没动,盯着他看了半晌,才缓缓说道:“一路辛苦,起来吧。”
      金新文谢恩起身,目光在殿中那个空着的桌椅稍顿,又迅速垂眼落回自己鞋尖。
      那就是金朝之前坐的位置吗?
      没来得及感叹更多,他便想起金朝对自己的嘱咐。
      “陛下,好久不见。”金新文勾起唇角,抬眼望向与他同岁的小陛下,说到最后一字,已经有些哽咽之音。他眼底泛起细碎水光,仿佛三月未见的思念皆倾诉在这六字当中。
      这时,朱翊钧的表情才微微松动,从他身上找回几分熟悉感。
      刚刚他从殿外走进来时,明明是一样的样貌,他却觉得十分陌生。
      “你声音怎么听着和以前不大一样?”朱翊钧眨了眨眼睛,有些疑惑地问。
      闻言,金新文抬手摸上自己的喉咙,哑着嗓子笑了一声。他回忆起金朝教他的回答,一字不漏地背了出来。
      “回陛下,我这嗓子是哭哑的。我回到扬州时,我爹已经下葬,我没能见到我爹最后一面。”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底的水光更盛,一滴泪顺着脸颊滚下来,砸在地上,晕开极小的湿痕。
      朱翊钧听完,立马想起金朝突闻噩耗时悲痛欲绝的模样,他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顿,脸上浮起几分动容,原本压在心头的陌生疑云散了大半,轻声叹道:“原来是这样,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事。”
      金新文连忙抬手抹掉眼角的泪,凄凄一笑,躬身回道:“陛下仁厚,是臣自己福薄,没能赶上送我爹最后一程。”
      朱翊钧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隔了许久的生疏感也跟着散了,他紧握着笔的手终于松开,对着金新文说,“你一路奔波辛苦了,今日便先回去休息吧,明日再来伺候。”
      “多谢陛下。”金新文低声称谢,退出文华殿的步履放得极轻。
      殿内,朱翊钧望着他消失在殿门外的背影,嘴角不知何时已经勾出浅浅的弧度。
      终于,这宫里不会再安静地让人心悸了。

      金新文消失在殿门外后,跟着心中不知背过多少遍的布局图和路线路,顺利走到金朝口中所说的那个逼冗耳房。
      门没锁,他推开门,一眼就能看尽里面所有的陈设。
      一张窄床、一套桌椅,没了。
      果然和金朝说的一模一样。
      他将身上的包袱放在桌上,打开抽屉,发现里面确实是空的。金朝当初回去的时候,把所有东西都带了回去。
      不过抽屉深处,好像有一角白色。
      金新文伸手将那张纸掏出来,是一张短笺。上面的字迹他很熟悉,是当初金朝刚进宫时自己写给她的。
      她走时带走了所有东西,唯独留下这张短笺。
      果然还是恨他吧。
      金新文呼出口气,却发现心中郁郁之气怎么也散不掉。第一次面圣的恐惧感涌上来,他鼻头一酸,眼里便蓄满泪水,他这才发现自己攥着短笺的手在发抖。
      这座紫禁城果然也同金朝说的一般,从踏进来的那一刻,就会把人变成可怖的怪物。
      呼——他又是长呼口气,把翻涌上来的涩意强压回去,又把短笺重新放回屉子深处。
      他抬手擦去眼角未落下的泪,才终于定了定心神整理带来的物件。
      明日一早,就要去当值。
      但在这之前,他还要去见一个金朝在宫中的旧相识——平春。
      今天在万历面前算是过了第一关,而平春就是他的第二关。金朝特意交代他,此人十分敏锐,与她是十分要好的朋友,一定要小心行事。
      只不过他刚踏出门,就撞上一个看起来比他大几岁、相貌周正又行色匆匆的内侍。
      金新文心中一惊,下意识就准备道歉。但话还没说出口就意识到不对,这个时间这个样貌会着急来找他的人,只有一个。
      “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金新文扬起笑开口,没有先喊名字。
      平春听完没有立刻回答,只站在原地静静打量了他好一会儿,为什么眼前这人和金朝长得一模一样,刚刚看他的第一眼却又像完全不认识他。
      “我从张公公那里听说的。”平春压下心中的疑惑,淡淡地解释道,“在扬州,一切都还好吗?”
      “我爹去世了,没能见上他最后一面。”金新文照着金朝教给他的话说,“你呢,这几月在内书堂可还好?”
      听到眼前人提起内书堂,平春想起金朝离宫为他受的那顿伤,心下顿时一涩,刚刚的疑虑也散去几分,他低声道:“你......这一路舟车劳顿,身子可有哪里不适?先前受的伤,全都养好了吗?”
      “那是自然。”金新文抬了抬自己的胳膊和腿,示意自己身体十分健康,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刻意模仿出来的轻松。“一点小伤早就养好了,也没落下病根,你不必挂心。”
      “对了,”金新文一拍脑门,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进了房内翻找,不一会儿便从包袱里找出一个香囊。“这是我扬州开元寺为你求的平安符。”
      “我向佛祖真心祝祷,愿你以后无病无灾,顺遂一生。”
      平春接过那绣着桃花的香囊,鼻尖漫开淡淡的艾草香。他抬眼看向面前站着的人,对方正带着几分期待望着他,脸上真心的笑容同以前一模一样,“你看,我特意挑了春天的桃花。”
      他将香囊小心攥在手里,指腹蹭过桃花细密的针脚。平春喉间滚了滚,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眼眶悄悄泛了热。
      三月不见的思念终于在一刻爆发,他猛地抱住金新文——
      “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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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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