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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吹牛的人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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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四日,晚上八点四十分。
深秋的夜色沉沉压下来,澄江区刑侦支队的大院里,两盏老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十一月的夜风已经带了凉意,刮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钻进衣领,冻得人皮肤发紧。
三楼走廊的窗户半开着,风灌进来,吹动墙上贴着的案情进度表。陆铭从审讯室方向大步走出来,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脸上连日累积的疲惫被一种难以掩饰的兴奋冲淡了大半,紧绷了几天的下颌线微微放松,眼底的红血丝依旧密布,却多了几分即将结案的透亮。
他快步走到窗边,一眼就看见秦浠和齐瑞并肩站在那里。两人都望着楼下的夜色,没有说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安静地站着。
陆铭走过去,手掌拍了拍齐瑞的肩膀,力道扎实:“老齐,小浠,这两天辛苦了,一直熬着。现在刘海洋抓到了,张萌萌那边也交代得清清楚楚——她让刘海洋去‘教训’孟晴,刘海洋回头还跟她说已经办好了。这不明摆着吗?刘海洋就是那个动手的人,审一遍就水落石出。”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真切的体恤:“今天晚上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你俩赶紧回家休息,剩下的审讯、笔录,交给我和一航他们就行。好好睡一觉,明天过来听结果。”
秦浠微微一怔,下意识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齐瑞。
齐瑞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眼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他没有应声,也没有看陆铭,只是保持着原本的姿势,安静得近乎淡漠。
陆铭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是案子压得太久没缓过来,又补了一句:“怎么?还不想走?案子都快结了,别绷着了,回去歇着吧。”
齐瑞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缓缓抬起眼,看向陆铭,声音很轻,语调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谁是凶手,还不一定。”
陆铭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眉头猛地皱起:“什么意思?张萌萌交代得清清楚楚,刘海洋也抓到了,还有什么不一定?”
齐瑞没有回答。他只是平静地看了陆铭一眼。那一眼很淡,没有锋芒,却让陆铭心里莫名一阵发毛。下一秒,齐瑞微微侧过身,迈开步子,径直往走廊出口走去。
“老齐?”陆铭在后面喊,“你把话说清楚啊!”
齐瑞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右手,轻轻摆了摆。
秦浠沉默地跟上他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走廊里的灯有些晃眼,秦浠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走在她前面,从来不回头。可她知道,他听得见她的脚步声。
走到楼梯口,齐瑞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轻,几乎察觉不到。
但秦浠看见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那半步,让她跟上来。
然后继续往下走。
什么都没说。
但秦浠知道看到了那个停顿,那是属于他的方式。
陆铭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拐角,眉头拧得更紧。
“什么意思……”他低声嘀咕了一句,转身往审讯室走去,“先审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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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五十分,刑侦支队大院门口。
秦浠掏出车钥匙,打开那辆旧桑塔纳的车门,坐进驾驶座。齐瑞拉开副驾车门,弯腰坐进来,身上的深灰色冲锋衣带着外面夜风的凉意。
秦浠拧动钥匙,车子缓缓驶出大院,拐上灯火稀疏的主路。
车子开出支队大院,拐上主路。
路灯的光交替落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秦浠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的路。齐瑞坐在副驾,看着窗外。
谁都没说话。
但这种沉默不尴尬。是那种相处了二十一年的人才会有的沉默——不需要用语言填满每一秒,不需要刻意找话题,只需要知道对方在,就够了。
车子开过一个路口,红灯。
秦浠停下来,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是她想事情时的习惯动作。
齐瑞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敲方向盘的指尖上,停了一秒。
然后移开。
什么都没说。
但秦浠知道,他在看。
他一直在看。
路灯一盏盏向后倒退,暖黄的光交替落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车里没有开音乐,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声音,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过了很久,久到车子开过两个红绿灯,秦浠才轻轻开口:“你觉得不是他。”
不是问句,是陈述。
齐瑞侧脸对着车窗,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上,没有说话。
秦浠等了几秒,继续说:“张萌萌的供述我反复听了好几遍,没有撒谎的痕迹。她说刘海洋那天晚上给她回电话,说已经‘教训’过孟晴了。可如果刘海洋真的动手了,他怎么可能还主动打电话报信?”
齐瑞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极轻地动了一下。
秦浠知道他在听:“还有刘海洋被抓时的反应——茫然、无措、困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种状态,不像是装的。”
齐瑞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像从胸腔里慢慢透出来:“所以他才可能真的是凶手。”
秦浠微微一怔,侧过头看他。
齐瑞依旧望着窗外,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真正的凶手,被抓时不会是这种茫然。他会害怕,会紧张,会刻意装无辜,但绝不会茫然。茫然是因为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如果他真的不知道,那他为什么要骗张萌萌?”
秦浠沉默了几秒:“为了面子?”
齐瑞轻轻点了一下头:“也可能,是为了稳住她。”
“那他到底是不是凶手?”
齐瑞沉默了很久。久到车子开过一个长长的路口,等完一整轮红灯。
然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不是。”
秦浠没有问为什么。她知道齐瑞从不说不着边际的话。
齐瑞的声音依旧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不是那种人。他的眼神,他的反应,他身上没有那种东西。”
秦浠没有问“那种东西”是什么。她懂。
那是一种背负过人命、沾过鲜血的气息。是藏在眼底的阴鸷,是刻在骨子里的冰冷。刘海洋身上,没有。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可如果刘海洋不是凶手,那凶手到底是谁?”
齐瑞没有回答。
车子继续向前行驶,路灯的光影在两人脸上交替闪烁。
又过了许久,齐瑞忽然开口,两个字,轻而有力:
“七氟烷。”
秦浠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
“那个药。”齐瑞的语气终于多了一丝凝重,“吸入式麻醉剂,国家严格管制,普通人拿不到。能拿到、会使用的人,一定有特殊渠道——医院、诊所、医药公司、黑市。从那儿查。”
秦浠轻轻点了点头,她没有再问。
她知道,他已经把方向指出来了。剩下的,是查。
这就是齐瑞。他从不说废话,从不说多余的话。但他说的每一句,都在点上。
刘海洋也许和案子有牵扯,也许说了谎、吹了牛,但他绝对不是那个能拿到管制麻醉药、实施预谋犯罪的人。张萌萌和刘海洋,不过是两条岔路,把他们带向了错误的方向。
真正的凶手,藏在七氟烷的源头里。
车子缓缓开到齐瑞家楼下,稳稳停住。
齐瑞推开车门,冷风瞬间灌进来。他弯腰下车,站直身体,刚要迈步,又忽然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向车里的秦浠。
路灯的光斜斜打在她脸上,照亮她眼底淡淡的青黑——那是连续熬夜留下的疲惫。她的眼睛很亮,却掩不住深深的倦意。
齐瑞静静地看了她两秒。
那两秒里,秦浠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他在用目光,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不是打量,是确认。
确认她还好,确认她撑得住,确认她没事。
然后他轻声说:“回去好好睡一觉。”
秦浠微微一怔。
没有“注意安全”,没有“路上小心”,没有那些客套的废话。
就是这六个字。从他说出来,分量就不一样。
秦浠点了点头。
齐瑞转身走进楼道,背影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秦浠坐在车里,望着空荡荡的楼道口,过了一会儿,才发动车子。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他走进去,她坐在车里看。
那时候她想,这个人,一辈子都不会变。
现在她还是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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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半,秦浠回到宿舍。
她冲了个热水澡,躺到床上,却毫无睡意。
天花板一片空白,脑海里却全是案子的碎片——孟晴笑得弯弯的眉眼,张萌萌崩溃时撕心裂肺的哭喊,刘海洋被抓时茫然无措的眼神,陆铭笃定又急躁的表情,还有齐瑞那句平静却笃定的“谁是凶手还不一定”。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知道,案子还没完。
所有的线索绕了一大圈,又被打回了起点。
而真正的凶手,依旧藏在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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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刑侦支队审讯室。
惨白的灯光从天花板直射下来,照得整个房间没有一丝阴影。陆铭坐在审讯桌后,眼神锐利。赵一航坐在旁边,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
桌子对面,刘海洋坐在审讯椅上,双手被轻轻固定在扶手上,整个人缩成一团,脸色惨白,眼神慌乱。
陆铭盯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刘海洋,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刘海洋猛地抬起头,又迅速低下头,声音发紧:“不、不知道……”
陆铭把张萌萌的审讯笔录推到桌沿:“张萌萌说,十一月一日晚上,她让你去‘教训’她的同事孟晴。你去了没有?”
刘海洋整个人僵了一下,随即拼命摇头:“没有!我没去!我真的没去!我根本就没见过孟晴!”
陆铭眉头狠狠一皱:“没去?那你怎么跟她说‘已经教训过了’?”
刘海洋脸色更白了,嘴唇哆嗦,低着头不说话。
陆铭等了几秒,声音陡然提高:“说话!”
这一声沉喝,让刘海洋浑身一颤。他终于抬起头,眼眶发红,声音带着哭腔:“我……我就是吹牛……她那天晚上打电话给我,哭得稀里哗啦,让我去帮忙出气。我当时一口答应了,但后来朋友约我去喝酒,我就把这事忘了,根本没去。第二天她问我办了没有,我不好意思说自己没去,就骗她说已经教训过了……我真的只是吹牛,我什么都没干!我没杀人,我连孟晴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赵一航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指,抬头看了陆铭一眼。
陆铭的眉头拧得几乎要打结:“你那天晚上在哪儿?和谁在一起?”
刘海洋连忙点头:“有!有!我和孙磊、张浩、王凯他们几个朋友,在城东‘老地方’烧烤摊喝酒,从下午六点一直喝到凌晨一点多!我们天天去那家烧烤,老板都认识我们!”
陆铭沉默了几秒,对着赵一航沉声道:“去查。联系那三个人做笔录,调烧烤摊的监控。”
“是,陆队!”
赵一航立刻起身跑出去。
审讯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刘海洋缩在椅子上,身体依旧微微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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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赵一航带着结果回来。
他把平板放在陆铭面前,屏幕上是清晰的监控截图:“陆队,查清楚了。十一月一日晚上,刘海洋确实在‘老地方’烧烤摊和朋友喝酒,监控拍到他从五点五十八分进店,一直到凌晨一点二十分离开,全程没有离开过座位。”
他滑动屏幕,调出另外三份电子笔录:“孙磊、张浩、王凯三人的口供完全一致,时间、地点都对得上。烧烤摊老板也确认了,那天晚上刘海洋喝得烂醉,是被人架走的。”
陆铭盯着那些清晰的监控截图,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骂了一声,把平板往桌上一扔:“操。”
赵一航小心翼翼地看着他:“陆队,那刘海洋……”
陆铭疲惫地摆了摆手:“他有完整不在场证明。人不是他干的。”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刘海洋听见这话,紧绷的身体瞬间垮下来,眼泪差点掉出来,小声哽咽:“警察同志,我真的没杀人……我就是吹了个牛……”
陆铭没理他,站起身就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椅子上缩成一团的刘海洋。
“先留置。手续明天再办。”
他丢下一句话,大步走出审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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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五日,清晨七点。
秦浠踏进刑侦支队大门,迎面就感受到一股沉重的压抑气氛。
走廊里安静得不正常,没有人说话,没有对讲机杂音。几个年轻民警从她身边经过,全都低着头,脸色暗沉。
秦浠走到专案组会议室门口,轻轻推开门。
里面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陆铭靠在椅背上,双手插在头发里,眼下的乌青比昨天更重,脸色灰败。赵一航趴在桌上,眼睛红红的。小刘坐在角落,手里拿着一份报告,表情沉重。
秦浠走进去,声音轻而稳:“怎么了?”
陆铭缓缓抬起头,扯出一个苦笑:“那孙子,不是凶手。”
秦浠微微一怔,虽然早有预料,却还是心头一沉。
陆铭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无力:“刘海洋,他妈的什么都不知道。十一月一日晚上,他全程跟朋友喝酒,喝到烂醉,监控、证人、烧烤摊老板,全都是铁证。他骗张萌萌说‘教训过了’,就是为了吹牛,要面子。”
他说着,又忍不住骂了一句:“操,白忙活一晚上。”
秦浠没有说话。
齐瑞从她身后走进来,径直走到白板前,目光落在上面凌乱的线索上——江恺、张萌萌、刘海洋、垃圾场、三轮车辙印、七氟烷。
陆铭看见他们俩,忽然问:“你俩昨天晚上,是不是早就猜到了?”
秦浠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齐瑞也依旧沉默。
陆铭盯着他们,忽然笑了出来,笑得无奈又酸涩:“行啊,你俩合着早就知道是错方向,就我一个人在这儿瞎忙活。”
齐瑞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声音很轻:“不是早就知道。是不知道,所以不急着下结论。”
陆铭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行,行,你们对。”
齐瑞不再多说,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黑色马克笔。他在白板中央“七氟烷”三个字下面,用力划了一道重重的横线。
“先查这个。”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吸入式麻醉剂,普通人拿不到。医院、诊所、医药公司、黑市——从源头查。能拿到这种药的人,才有可能作案。”
秦浠轻轻点了点头。
陆铭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看着那道粗黑的横线,深吸一口气,看向齐瑞:“那张萌萌和刘海洋怎么办?”
齐瑞淡淡道:“按程序,该放就放。”
陆铭沉默了几秒,对着赵一航说:“一航,去办手续,放人。”
“是,陆队。”
赵一航立刻起身走了出去。
秦浠看着白板上那些绕来绕去的线索,心里沉沉的。
案子,又回到了起点。
没有嫌疑人,没有目击证人。
唯一的庆幸,是他们终于找到了正确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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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点,刑侦支队大门口。
张萌萌和刘海洋一前一后走出来。
张萌萌始终低着头,脚步飞快,几乎是小跑着往前走,恨不得立刻消失。刘海洋跟在她后面,走得很慢。走了几步,他停下脚步,看着张萌萌匆匆远去的背影,张嘴喊了一声:“萌萌。”
声音很轻。
张萌萌没有回头,脚步更快,很快就消失在街角。
刘海洋站在原地,孤零零的,望着空荡荡的路口。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往另一个方向慢慢走去。
二楼走廊的窗户边,秦浠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齐瑞走到她身边,并肩站着。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秦浠轻轻开口,声音很轻:“接下来,怎么查?”
齐瑞的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空上,没有立刻回答。
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他的额发。
几秒后,他轻声说:“先去找那个药。”
秦浠轻轻点了点头。
窗外,十一月的阳光惨白,透过薄雾洒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案子依旧悬在迷雾里。
但他们已经开始一步一步,接近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