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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逐渐清晰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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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五日,上午九点。
刑侦支队三楼的专案组会议室里,烟雾浓得散不开。窗外的阳光勉强穿透蒙灰的玻璃,落在堆满卷宗的桌面上,却照不进半点暖意。桌上摊着抛尸现场照片、监控截图、走访笔录、药品核查清单,每一张纸的边角都被反复翻揉得发卷。不锈钢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好几只还冒着若有若无的青烟。
陆铭坐在主位上,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可那份一贯的锐利,已经被连日的疲惫磨得黯淡了不少。他昨晚几乎没合眼,就在会议室的椅子上蜷了两三个小时,眼下的乌青深得像被重拳砸过,眼眶微微凹陷,眼底的红血丝密得像一张蛛网,连瞳孔都带着几分干涩的浑浊。他指尖夹着的烟燃到了尽头,烫得指尖一麻,才猛地回过神,狠狠吸了最后一口,把烟蒂狠狠摁进烟灰缸,碾了又碾。
他站起身,皮鞋跟在地砖上敲出沉闷而有力的声响,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陆铭的声音沙哑,带着通宵未歇的干涩,却依旧透着一股刑侦队长独有的硬气与力道,不凶,却字字砸在人心上:“案子破不了,死者就白死了?孟晴才二十四岁,刚毕业没多久,好好一个姑娘,连未来都没来得及开始。她爸妈现在还在家里等消息,天天哭,天天盼着我们给个说法。咱们要是先垮了,谁替她伸冤,谁替她找凶手?”
会议室里安静了足足好几秒。
没有人说话,可空气里那股萎靡、挫败、无力感,正在一点点被冲散。
赵一航抬起埋在臂弯里的头,眼眶红红的,眼球上全是血丝,却咬着牙没吭声,默默把摊乱的笔录往一起归拢。小刘放下手里攥得发皱的现场报告,悄悄挺直了脊背,原本耷拉着的肩膀慢慢抬了起来。角落里几名外勤民警也相继抬头,眼神里的涣散褪去,重新燃起了那种办案人特有的韧劲儿。
陆铭走到白板前,抓起一支黑色马克笔。
白板上还留着前几天梳理的线索网,最显眼的,是三个被圈出来的名字——江恺、张萌萌、刘海洋。
他笔尖用力,一道重杠从名字中间狠狠划下,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三个嫌疑人,全排除。”他声音平稳,没有急躁,没有抱怨,只剩冷静的复盘,“江恺有不在场证明,情感纠葛无作案动机;张萌萌胆小自私,只敢指使不敢动手;刘海洋更荒唐,全程喝酒吹牛,连死者面都没见。岔路走完了,现在,咱们从头捋。”
他顿了顿,笔尖点在白板中央:“剩下的线索是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跟着集中到一处。
齐瑞靠在会议室最角落的椅子上,长腿随意交叠,双手放在膝头,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也没抬过头,安静得像不存在。可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白板最角落里那三个不起眼的字上——七氟烷。
没人提醒,没人暗示,秦浠却像心有灵犀一般,轻轻开口了。
她声音清亮、沉稳、不慌不忙,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入耳:“七氟烷。吸入式全身麻醉剂,国家一类严格管制药品,专柜上锁、双人双锁、全程溯源,普通人根本接触不到,更别说随便带在身上作案。能拿到这种药,还懂得剂量、懂得使用方式的人,一定有特殊渠道。”
陆铭点头,笔尖在“七氟烷”三个字上重重一圈:“对,就是它。这是整个案子唯一没断的口子。一航,全市医疗机构、医药公司那边,昨晚核查结果怎么样?”
赵一航立刻翻开腿上的笔记本,指尖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上快速划过,语速快而清晰,完全是一线刑警的干练模样:“陆队,我们昨晚通宵跑遍了全市十七家有七氟烷常备库存的单位——三家三甲、六家区级医院、四家私立综合门诊、两家医美机构,全查了。每一支药品的采购、入库、申领、使用、销毁,全都有纸质+电子双记录,申领人、使用医生、手术室、患者信息、时间、剂量,环环相扣,一笔一笔对得上。”
他翻到下一页,眉头微微皱起:“今早又加查了五家一级医疗器械商和药品批发公司,流向同样清晰,没有失窃、没有损耗异常、没有无记录外流。正规渠道,彻底堵死。”
陆铭眉心紧了紧,声音沉了几分:“黑市呢?地下流通渠道,有没有头绪?”
赵一航无奈摇头:“黑市那条线太隐蔽,都是熟人牵熟人,不留痕迹、不留记录,我们目前连入口都没摸到,根本无从下手。”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
刚刚提起来的士气,又被这堵无形的墙压了下去。
齐瑞依旧没说话,只是缓缓收回落在白板上的目光,垂着眼,看向对面那面空白的墙,指尖极轻地在膝盖上点了两下——那是他脑子里线索在快速拼接时,独有的小动作。
秦浠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桌面,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静水里,让所有人瞬间抬头看向她。
“我有个线索。”
陆铭猛地转头,眼神一亮:“什么线索?”
秦浠指尖轻轻摩挲着笔录本泛黄的边缘,语气稳而坦然,没有丝毫刻意:“澄江区城北路,那一片是老□□。白天冷清,晚上全是KTV、洗浴、会所、足疗店,表面挂着正经招牌,背地里不少人在做灰色生意。”
赵一航愣了一下,下意识接了一句:“你是说……拉客、介绍陪侍的那种?”
“对。”秦浠点头,“那批人手里,长期流通一种黑市迷药,主要用于□□、控制他人,成分与七氟烷高度相似,药效极强,挥发快、不留痕。完全无备案、无来源、无包装,全靠私下交易。”
陆铭盯着她,眼神里多了一丝疑惑:“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这种地下链条,一般人接触不到。”
秦浠刚要开口,忽然感觉到一道安静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不用回头都知道,是齐瑞。
他没有说话,没有质问,没有好奇,只是淡淡地看着她,眼神平静温和。秦浠跟他认识二十一年,太懂这种眼神——不是怀疑,不是打探,只是安静地等她自己说,等她愿意说的部分。
她迎上陆铭的目光,语气坦荡自然,没有遮掩:“之前在市局刑侦大队的时候,办过一起□□串案,跟那批人打过交道。当时就盯上了他们手里的药源,但一直没抓到实据,线暂时断了。这次正好撞上七氟烷,我觉得可以从这条旧线重新挖。”
陆铭盯着她看了两秒,见她神色坦然,没有半点闪躲,当即点头,不再多问:“好,就按你说的走。”
齐瑞的目光轻轻收回,重新落回桌面,依旧一言不发。
可秦浠心里清楚——他信她。
陆铭不再犹豫,立刻转身对赵一航下令,语气干脆:“一航,带小刘和两组外勤,便衣去城北路□□片区,摸清楚黑市卖药的人。注意方式,隐蔽一点,别打草惊蛇,先找人,再挖上线。”
“收到!”赵一航“噌”地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我现在就出发,争取最快带消息回来!”
门被轻轻带上,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可气氛已经和刚才截然不同。
那层裹在案子上的浓雾,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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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半,澄江区城北路,□□片区。
这片地方是临州老城区有名的“夜生活窝点”,几栋五六层的旧居民楼挤在一起,外墙斑驳脱落,各种五颜六色的招牌横七竖八挂着,KTV的霓虹灯、洗浴中心的闪灯、足疗店的彩灯,白天全都关着,看上去破破烂烂,毫不起眼。可一到天黑,立刻灯红酒绿,人声嘈杂,鱼龙混杂。
此刻正是白天,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流浪汉靠在墙角晒太阳,偶尔有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员匆匆穿过。
赵一航带着小刘和另外两名外勤民警,分成两组,全都换上了便装——卫衣、夹克、牛仔裤,看上去和普通年轻人没两样,一点看不出警察的样子。他们没有直接进店亮身份,而是装作闲逛、等人、找地方抽烟的客人,慢悠悠在几家店门口打转。
第一轮摸排下来,一无所获。
KTV前台的小姑娘笑得甜,一问到“药”,立刻摇头说不懂;洗浴中心的服务员更是警惕,眼神飘来飘去,嘴上全是“我们正规做生意”;就连巷口小卖部的老板,都摆摆手说“别乱问,惹麻烦”。
赵一航靠在一根电线杆旁,指尖转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眉头微微皱着。
秦浠说得没错,这批人不会坐在店里等你问,他们从不在明面上活动。
要找,就得找那种蹲在角落、眼神乱飘、专盯单身男人、一凑上来就小声搭话的“边缘人”。
他挥挥手,带着人绕到几家KTV背后的窄巷里。
巷子又窄又暗,两侧堆着废弃的纸箱、啤酒瓶、发霉的拖把,空气里飘着一股泔水味与霉味混合的怪味,墙角还有没清理干净的污渍,踩上去黏糊糊的。赵一航背靠在冰冷的墙面上,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巷口,耐心等着。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十一点二十三分,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巷口晃了过来。
男人看上去三十岁上下,穿一件洗得发灰的黑色皮夹克,拉链拉到下巴,头发油腻腻贴在额头上,脸上带着一股长期混夜场的油滑与疲惫。他走路脚步很轻,眼睛不停往左右瞟,看见单独路过的男人,就悄悄凑上去,嘴唇动几下,声音压得极低。
——就是这种人。
赵一航眼神一沉,对着身后两名民警轻轻使了个眼色。
两人不动声色,从左右两侧悄悄包抄上去。
那男人刚凑到一个路过的中年男人身边,嘴还没张开,胳膊就被人稳稳架住。
“别动,警察。”
男人脸色“唰”地一下惨白,浑身一僵,下意识就想挣扎弯腰跑,可民警的力道稳而狠,直接把他按在墙上,一动都动不了。
赵一航慢悠悠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警官证,在他眼前亮了一下,声音平淡却有力:“周强是吧?跟我们走一趟。”
周强急得脸都扭曲了,声音尖得发颤:“警察同志!我冤枉啊!我就是拉个客,我没干别的!我没犯法!”
赵一航懒得跟他废话,摆了下头:“带走。”
警车悄无声息驶离巷口,没有惊动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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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一点四十分,刑侦支队审讯室。
惨白的LED顶灯从头顶直射下来,照得房间里没有一丝阴影,冰冷、空旷、安静。周强被带进来时,腿都在发软,一屁股坐在审讯椅上,整个人立刻缩成一团,肩膀不停发抖,眼神慌乱得像只被逮住的耗子,四处乱瞟,不敢看人。
他外号“强子”,在城北路混了七八年,专门给娱乐场所拉客、牵线、跑腿,是地下链条最底层的人。
陆铭坐在审讯桌后,上身微微前倾,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他没有一上来就拍桌子施压,只是安静看着,用沉默一点点磨掉对方的侥幸心理。
赵一航坐在旁边,手指放在键盘上,准备同步记录。
秦浠站在单向玻璃后面,静静看着里面的画面,神色淡然。
过了半分钟,陆铭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穿透力:“周强,知道我们为什么抓你吗?”
周强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不知道……我真没干坏事,我就是混口饭吃……”
陆铭没跟他绕弯,拿起手机,点开一张提前准备好的照片,推到桌沿——是标准七氟烷药剂瓶的清晰实拍图。
“这个药,见过吗?”
周强抬眼瞟了一下,眼神明显闪了闪,嘴唇哆嗦了一下,立刻又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吟:“没、没见过……我不认识药……”
陆铭轻轻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看透人心的冷意:“没见过?你在城北那片混了这么多年,靠牵线拿药的回扣,会没见过?有人专门跟我们反映,你有渠道能拿到这种迷药。”
周强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陆铭身体微微往后一靠,语气沉了下来,一字一句,清晰有力:“我给你提个醒。我们现在查的,是一桩命案——杀人、抛尸、情节恶劣。你如果知情不报、隐瞒线索,那就是包庇罪、窝藏罪,是要一起扛刑事责任的。判多少年,你自己心里应该有数。”
“命、命案?!”
周强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滚圆,吓得浑身一哆嗦,声音都劈了:“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我就是个拉皮条的,我从来没沾过人命!我不敢!”
“那药,你知不知道渠道?”陆铭追问。
周强心理防线彻底崩了。
他脑袋耷拉下去,头发遮住脸,声音带着哭腔,抖着说:“有……有人卖……城北老巷里面,有个开家电维修店的,叫阿贵,表面修电器,暗地里卖那种药……我帮他介绍过几次客人,拿点好处费,别的我真不知道……”
陆铭眼神一厉,立刻对着单向玻璃后的方向打了个手势。
外面待命的民警瞬间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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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十分,城北老巷。
三条窄巷纵横交错,全是九十年代的老房子,墙皮脱落,电线乱拉,路面坑坑洼洼。巷子里安静得很,只有几只野猫窜来窜去。
三辆民用牌照的轿车悄无声息停在巷口,不亮灯、不鸣笛。赵一航带着四名外勤民警,动作麻利地分成两路,一路堵后门,一路直扑目标门店。
阿贵的“家电维修店”就在巷子中段,一楼临街,门面狭小破旧,招牌歪歪扭扭挂着,漆皮掉了一大半,写着“家电维修、回收旧电器”。
店门虚掩着。
赵一航抬手,直接轻轻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
店里又暗又乱,堆满了破旧电视、洗衣机、电风扇、电路板,灰尘厚得能踩出脚印,空气里飘着一股机油味、霉味、灰尘味混合的刺鼻气味。阿贵正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一把螺丝刀,低头拧着一块电路板。
听见动静,他下意识抬头。
目光撞上赵一航一行人的瞬间,阿贵脸色“唰”地一下灰败如纸。
手里的螺丝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阿贵?”赵一航上前一步,亮出警官证,语气没有丝毫商量余地,“澄江刑侦支队,跟我们走一趟。”
阿贵腿一软,扶着柜台才勉强站稳,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警、警察……我……我没犯法……”
“有没有犯法,回去说。”赵一航挥手,“控制起来,同步搜查。”
两名民警上前,轻轻按住阿贵的胳膊,把他带出门外。
小刘带着另外一人立刻展开搜查,动作规范细致,从柜台到货架,从抽屉到角落,一寸一寸过。几分钟后,小刘在柜台底部一个不起眼的暗格里,摸到了一块活动木板,掀开一看——
里面放着一只黑色小铁盒。
打开铁盒,十几支无色透明的小玻璃瓶静静躺在里面,液体清澈,无标签、无说明、无生产信息。旁边还塞着一沓折叠整齐的现金,面额不一,看得出来是长期零散收的。
“赵哥,找到了。”小刘举起铁盒,声音稳而清晰。
赵一航看了一眼,点头:“全部封存,登记,带回支队做成分鉴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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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五十分,阿贵被带进刑侦支队审讯室。
他今年四十六岁,头发已经稀疏花白,脸上布满皱纹,眼神浑浊,手指粗糙宽大,指缝里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机油,一看就是常年干粗活的人。可此刻,那双粗糙的手不停发抖,连放在膝盖上都稳不住,脸色灰败,额头渗着一层冷汗。
陆铭坐在审讯桌后,依旧是那副沉稳冷静的样子,不怒自威。
赵一航端坐一旁,快速录入信息。
秦浠站在单向镜后,安静观察。不知什么时候,齐瑞也走了过来,就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并肩而立,没有说话,没有靠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陆铭没有急着开口。
审讯最忌讳一上来就猛攻。有时候,沉默比呵斥更有力量。
他就静静看着阿贵,目光平静,却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割开对方的心理防线。
三十秒,一分钟,两分钟……
阿贵终于撑不住了,喉咙滚动了一下,先开了口,声音干涩发抖:“警察同志……我、我就是卖点小药……我没害过人……我真没杀人……”
“卖点小药?”陆铭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严厉,“你卖的是国家严格管制的麻醉药品,属于新型毒品范畴,贩卖、流通,起步就是三年以上。你觉得是小药?”
阿贵脸彻底白了,脑袋垂得更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陆铭把手机里拍的小铁盒照片推到他面前:“这些药,从哪儿来的?上家是谁?”
阿贵沉默了很久,手指死死抠着裤子缝,才声音极小地嘟囔:“网、网上买的……有个上家,专门做这个生意,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也没见过人……都是线上转钱,他快递发货,我收钱卖货……”
“名字、联系方式、聊天记录?”
“没、没有……我们用匿名聊天软件,从来不视频,不发语音,不透露信息。我转钱,他发货,就这么简单。”阿贵声音越来越小,“我真不知道他是谁……”
陆铭眉心微蹙,没有纠缠这个问题,话锋一转,直击核心:“最近一个月,有没有人专门来你这儿,买过这种药?一五一十说清楚。”
阿贵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眼神躲闪。
陆铭声音陡然一沉:“阿贵,我再问一遍——有,还是没有。”
“有……有一个……”阿贵吓得一哆嗦,连忙开口,“大概八九天前,具体日子我记不清了,应该是十月二十七号晚上。”
赵一航敲击键盘的手指猛地一顿,抬头看向陆铭。
十月二十七日,距离孟晴失踪、死亡时间,完全吻合。
陆铭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放缓,却更具压迫感:“什么样的人?身高、长相、穿着、说话,越详细越好。”
阿贵咽了口唾沫,努力在脑子里搜刮记忆,声音发抖:“男的……个子不算高,大概一米七上下,中等身材,不胖不瘦。穿一件深色的外套,像是夹克,头上戴黑色的棒球帽,脸上捂得严严实实的口罩,只露一双眼睛……我根本看不清脸。”
“买了几支?”
“两支。给的现金,多一句话都没说,拿上药转身就走,特别快。”
陆铭继续追问,每一个问题都精准踩在关键点上:“有没有什么特征?口音?疤痕?纹身?走路姿势?手上有没有特别的地方?”
阿贵想了又想,摇了摇头,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哦!有!他右手一直插在衣服口袋里,从进店到出店,从来没拿出来过!掏钱、拿药,全用的左手!”
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
单向镜后,秦浠的眉尖轻轻一动。
她下意识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齐瑞。
齐瑞依旧看着审讯室里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比刚才亮了几分。她知道,他已经把这条关键信息,牢牢钉进了线索网里。
陆铭立刻问:“你店里有监控吗?”
阿贵连忙点头:“有……门口装了一个,自己看店用的。”
“保存多久?”
“一个月。”
陆铭不再多问,对着单向镜打了个明确的手势。
赵一航立刻起身,快步跑出去,安排技术队调取监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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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监控录像传回专案组会议室。
所有人都围在了电脑屏幕前,里三层外三层,连呼吸都放轻了。
赵一航把U盘插进电脑,双击点开视频文件。
画面清晰度一般,是民用监控常见的标清画质,光线偏暗,但人物轮廓、动作、穿着,都能看得明明白白。
时间条显示:十月二十七日,晚上七点二十三分。
一个男人从巷子口走进画面,步伐不快不慢,径直推开阿贵维修店的门。
身高确实在一米七左右,中等身材,深色夹克,黑色棒球帽压得很低,口罩严严实实遮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平淡无奇,没有任何特点。
陆铭盯着屏幕,眉头微蹙:“脸全遮了,没用。”
“陆队,看后面。”赵一航拖动进度条,快进到男人离开的片段。
七点三十一分,男人从店里出来,低着头快步往巷口走。走到巷中间时,他似乎下意识抬了一下头,想要辨认方向——
就这短短一瞬。
监控抓拍到了他的侧脸轮廓。
依旧戴着口罩,只能看到额头、鼻梁弧度、下巴线条,依旧无法辨认身份。
秦浠盯着屏幕上那双模糊的眼睛,试图抓住一点辨识度,可画面质量太差,什么都抓不住。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齐瑞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往后倒五秒。”
赵一航立刻往回拖。
画面重新停在男人走路的片段。
“看他走路。”齐瑞的目光落在屏幕上,语气平静,“全程右手插兜,不摆动、不外露,只用左手发力。”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集中在男人的右臂上。
果然——从进店、等待、取药、离开,他的右手始终插在夹克口袋里,像固定住一般,一动不动。
秦浠轻声开口,语气笃定:“口袋里装的,应该就是麻醉药,或者作案工具。他刻意隐藏右手,要么是有伤,要么是习惯,要么就是怕留下指纹、痕迹。”
陆铭重重一点头:“记下来,这条是关键特征。一航,巷口外面有没有治安监控?能不能追到他离开的路线?”
“已经在调了。”赵一航手指飞快敲击键盘,“辖区派出所刚把监控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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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二十分,外围治安监控画面,同步投放到会议室大屏幕。
画面更亮一点,视角也更广。
那个戴帽子口罩的男人,从维修店所在的窄巷走出来,往东步行大约一百米,拐进一条更小的侧街。街尽头是一片临时停车区,密密麻麻停着电动车、三轮车、老旧面包车。
男人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向其中一辆车。
——快递三轮车。
车身灰扑扑的,车斗方方正正,车顶有一块小小的快递公司logo灯箱,因为距离太远、画质太差,看不清具体品牌,但车型特征极其明显。
男人拉开车门,弯腰坐进驾驶座,关门、发动、打转向,动作熟练自然,一气呵成。
几秒钟后,三轮车驶出监控画面,消失在街道尽头。
会议室里,安静了足足好几秒。
没有人说话,可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陆铭猛地站起身,拳头轻轻砸在桌面上,力道不大,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快递车!”
赵一航立刻抓起桌上的现场勘查报告,疯狂翻到痕迹检验那一页,指尖点在一组数据上:“陆队,你看!抛尸垃圾场现场提取的轮胎印痕,宽度、间距、花纹深度,和市区快递三轮车完全吻合!之前我们一直猜是三轮车,可满大街都是,根本无从下手,现在对上了!”
秦浠看着屏幕上那辆渐行渐远的快递车,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碎片——
垃圾场里被垃圾半埋的车辙。
深夜空旷的街道。
一个随处可见、不会被怀疑的身影。
一个能合法进入任何小区、任何路段、任何角落的职业。
齐瑞之前说过的那句话,再次在她耳边响起:“抛尸很仓促,不是惯犯。”
一个天天开着快递车穿梭在城市里的人。
一个能轻易接触到夜晚独行女性的人。
一个能拿到黑市迷药、有运输工具、有作案条件的人。
所有零散的碎片,终于在这一刻,严丝合缝,拼到了一起。
齐瑞站在她身侧,依旧没说话。
但秦浠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边缘轻轻、匀速地敲了两下。
那是他心里已有判断、思路完全打通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陆铭深吸一口气,压下激动,立刻转身下达指令,声音铿锵有力:“赵一航,听好!第一,立刻联系全市所有快递总公司、分部、网点,调取所有三轮车登记信息、车辆照片、驾驶员备案名单;第二,重点圈定城北、城东两大配送片区,这是凶手活动范围;第三,筛选条件卡死——男性,一米七左右,中等身材,右手有伤或习惯性插兜;第四,把所有快递车正面照片,和监控截图做模糊比对,尽快缩小范围!”
“收到!”赵一航几乎是吼着答应,抓起笔记本和对讲机,带着一组人风风火火冲出会议室。
陆铭重新看向大屏幕上那辆模糊的快递三轮车,长长吐出一口气,低低骂了一句。
这一次,不是愤怒,不是烦躁,而是迷雾散尽前,那种终于抓住方向的痛快。
“凶手用快递车运尸体、抛尸体。”他自言自语,又像在对所有人说,“难怪我们之前怎么查都查不到踪迹——一个送快递的,出现在哪里都合理,谁会怀疑一个穿工装、开三轮车的普通人?”
秦浠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屏幕。
那个藏在帽子与口罩下的人,那双模糊的眼睛,那只始终藏在口袋里的右手。
凶手的轮廓,不再是一团漆黑。
他正在一步一步,从黑暗里,慢慢走出来。
齐瑞轻轻转过身,往会议室门口走去。
秦浠抬头看他,轻声问:“去哪儿?”
他没有回头,脚步平稳,声音轻而坚定:“去查快递车。”
秦浠微微一怔,随即跟上他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并肩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灯光明亮,窗外的雾渐渐散了,十一月的阳光虽然依旧惨白,却终于穿透了云层,落在刑侦支队大院的地面上。
会议室里的气氛,早已不是早上那种压抑沉闷。
迷雾在退。
线索在聚拢。
方向已经清晰。
一米七。
中等身材。
深色外套。
帽、口罩遮面。
右手常年插兜。
开快递三轮车。
从非法渠道购买两支七氟烷类迷药。
所有特征,正在一点点拼凑成一张完整的脸。
真相,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