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逃跑的人   十一月 ...

  •   十一月四日,下午两点十五分。

      澄江区刑侦支队的三楼专案组会议室,空气凝滞得像一块浸了冰水的棉絮,死死压在每个人的胸口。窗外是十一月深秋的白昼,阳光被厚重的云层滤得惨白,透过磨砂玻璃窗斜斜洒进来,落在铺满桌面的卷宗、监控截图、走访笔录上,却连一丝暖意都带不进来,反而把白板上凌乱的线索照得愈发刺眼。

      白板正中央,贴着孟晴的一寸证件照——姑娘梳着低马尾,眉眼弯弯,嘴角噙着浅淡的笑,眼神干净得像未经世事的小鹿,鲜活又温柔。照片右侧,是垃圾场抛尸现场的勘验照片,黑色垃圾袋被撑开,露出的衣角与冰冷的地面形成极致的视觉冲击,两种画面撞在一起,让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都心头发沉。孟晴照片下方,钉着张萌萌的员工证件照:圆脸,单眼皮,眼角微微下垂,嘴角天生带着一股向下的戾气,眼神里藏着掩不住的局促与算计,是那种丢在人群里毫不起眼,却又让人一眼就能记住的刻薄长相。

      陆铭坐在主位上,指尖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软盒香烟,烟灰已经积了长长的一截,却迟迟没有弹落。他昨晚通宵梳理案情,凌晨五点才在办公桌上趴了半小时,眼下的乌青重得像被人打了一拳,眼底的红血丝密密麻麻交织成网,连眼白都泛着淡淡的血红。可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淬了冰的刀锋。

      他终于将烟灰摁在面前的不锈钢烟灰缸里,缸底已经堆了满满一层烟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混着打印机墨粉的味道,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陆铭站起身,大步走到白板前,指尖重重敲在张萌萌的名字上。

      “现在的核心情况,我再重申一遍。”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通宵未眠的疲惫,却字字铿锵,“张萌萌,十一月三日下午两点四十分从新锐设计公司擅自离岗,谎称身体不适请假,随后失联;十一月四日全天未到岗,家中无人应答,手机处于关机状态。截至目前,我们没有掌握她直接参与孟晴被害案的物证,无法申请搜查令对其租住地进行搜查,更不符合全网通缉的法定条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秦浠、齐瑞、赵一航以及在场的外勤民警,语气陡然加重:“但这并不代表我们束手无策。刑事侦查的核心,是轨迹追踪与外围排查。张萌萌一个二十六岁的本地女性,无长途出行经验,无大额资金转移记录,跑不出临州市区。她的逃跑路线,一定会留下痕迹——监控、交通、住宿,这是我们唯一的突破口。”

      陆铭转头看向坐在左侧的赵一航:“一航,图侦中队那边的监控调取进度,报一下。”

      赵一航立刻挺直脊背,双手捧着平板电脑,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调出提前整理好的监控时间轴,语速快而清晰:“陆队,图侦中队已经完成张萌萌离岗后的全轨迹追踪,数据全部核验完毕,无断点。第一,十一月三日下午两点四十分,新锐设计公司前台监控、八楼电梯监控、写字楼大堂监控同步拍到张萌萌离岗画面:她身穿灰色连帽卫衣,深蓝色牛仔裤,白色运动鞋,右手死死攥着一部黑色智能手机,全程低头盯着屏幕,脚步急促,肩膀紧绷,脸色苍白,神情明显慌乱,未与任何同事打招呼,直接走出写字楼大门;第二,两点四十五分,步行至写字楼对面的建国路公交站,登上23路公交车,公交车内监控拍到她坐在后排靠窗位置,全程低头,双手抱臂,身体蜷缩,拒绝与任何人对视;第三,下午三点二十五分,在城北客运站公交站下车,下车后未进入客运站售票大厅,而是步行进入客运站东侧的老旧居民区,该区域为九十年代建成的城中村,道路狭窄,巷子纵横交错,监控覆盖率仅27%,后续监控画面中断,失去追踪轨迹。”

      秦浠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笔录本的边缘。听到这里,她适时开口:“城北客运站东侧的城中村,全是私人自建的小楼,一楼开杂货铺,二楼三楼改造成无资质的小旅馆、日租房,大部分不需要身份证登记,现金支付即可入住,属于治安盲区,藏人太容易了。”

      赵一航点头附和:“小浠姐说得对。我们第一时间核查了城北客运站的售票系统、实名制购票记录、安检记录,无张萌萌的任何购票信息,排除她乘坐长途汽车外逃的可能。她下车的位置距离客运站正门还有1.2公里,恰好是小旅馆最密集的区域,基本可以确定,她是刻意躲进了这片盲区,不是逃跑,是藏匿。”

      陆铭立刻转身,对着赵一航下达指令:“一航,立刻通知外勤三组全部归位,协调城北派出所治安中队,抽调六名辅警配合,分成六个排查小组,以城北客运站为中心,辐射东侧城中村所有小旅馆、日租房、私人出租屋,逐户敲门核查。重点排查三个条件:第一,十一月三日下午三点至五点之间入住;第二,单人女性,体貌特征与张萌萌吻合;第三,现金支付,未登记身份证。一旦发现线索,第一时间上报,不许擅自行动,不许打草惊蛇。”

      “收到!”赵一航立刻拿起桌上的对讲机,按下通话键,清晰地传达指令。

      秦浠依旧坐在窗边,目光缓缓移向窗外。刑侦支队楼下的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步履匆匆,一切都平凡又鲜活。她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孟晴的笑脸,那个姑娘几天前也一定这样走在街头,心里想着和相恋七年的男友复合,想着未来的日子。可她永远停在了十一月一日的那个深夜,停在了冰冷的垃圾场里。

      她收回目光,转身时,不经意间对上了齐瑞的视线。

      齐瑞坐在会议室最角落的位置,远离人群,安静得像一尊沉默的雕塑。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领口拉得略高,午后的惨白阳光落在他的额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目光悠远,眉间依旧带着那道浅浅的竖纹。

      秦浠看了他两秒,没有说话,默默移开了目光。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剩下对讲机里偶尔传来的外勤排查反馈声,以及赵一航快速记录的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

      下午三点二十分,对讲机里传来第一波密集的反馈信息。

      赵一航立刻抓起对讲机,贴在耳边,一边凝神倾听,一边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快速记录:“陆队,城北派出所配合的六个小组,已经完成第一轮排查,覆盖城中村23家无资质小旅馆。其中12家旅馆在十一月三日下午三点至五点间,有符合条件的单人女性入住,全部为现金支付,未登记身份证。目前排查小组已经将这12名女性的体貌特征、入住时间、房间号全部整理成名单,正在让旅馆老板逐一辨认张萌萌的证件照,确认结果实时回传。”

      陆铭点头:“稳住,继续等,务必确认无误。”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这种等待的煎熬,比通宵办案更让人焦灼。秦浠站起身,再次走到窗边。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很轻,很稳。秦浠不用回头,就知道是齐瑞。

      他走到她身边,站定,与她保持着一拳的距离。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平凡的人间烟火,谁都没有先开口。

      深秋的风透过窗户的缝隙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拂起秦浠额前的碎发。过了足足半分钟,齐瑞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低哑,却清晰地落在秦浠的耳边:“她跑不远的。”

      秦浠侧过头,看向他。他依旧望着窗外,侧脸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齐瑞没有看她,继续轻声说:“张萌萌土生土长的临州人,社交圈狭窄,无独立生存能力,性格胆小、自私、抗压能力极差。遇到这种事,她的第一反应不是远走高飞,而是躲在自己熟悉的区域,缩起来,等着风头过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躲起来的人,心里装的是恐惧,是怕被牵连。她不是凶手。”

      秦浠轻轻点了点头。

      两个人再次陷入沉默,无需更多言语。

      ---

      下午四点零五分,对讲机里突然传来外勤民警兴奋的声音:“陆队!陆队!找到目标了!”

      陆铭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过对讲机:“我是陆铭,讲清楚!”

      “陆队,城北客运站东侧东三巷的如意旅社!老板娘已经确认,照片上的张萌萌,十一月三日下午四点整入住该旅社302房间,现金支付三十元,未登记身份证,至今未退房,未离开房间!”

      “房间内是否确定有人?”

      “不确定!老板娘以打扫卫生为由敲门,张萌萌开门看了一眼就立刻关上,拒绝开门,无法确认屋内情况,但老板娘确定她没有离开过旅社!我们已经安排人员守住旅社所有出口,未惊动嫌疑人!”

      陆铭立刻做出战术部署:“好!按兵不动,原地布控!赵一航,你带两名外勤民警,立刻赶往如意旅社,负责外围封控:守住旅社后门、三楼窗户、周边所有巷子,绝对不能让她跳窗逃跑!”

      “收到!”赵一航立刻抓起桌上的警帽,转身冲出会议室。

      陆铭对着对讲机继续下令:“外勤组原地待命,等封控到位后,再实施抓捕。记住,嫌疑人是女性,情绪极不稳定,必须安排女警近身控制,防止自残、自杀、跳楼等意外情况,全程文明执法,开启执法记录仪!”

      “明白!”

      秦浠也立刻站起身,主动请命:“陆铭,我跟你一起去。”

      陆铭转头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不用。你留在支队,准备审讯室,同步开启录音录像设备。张萌萌是女性,情绪崩溃,你来主审更合适。等我们把人带回来,第一时间由你主审,我配合,一航记录。”

      秦浠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好。”

      陆铭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快步走出会议室。

      会议室里只剩下秦浠和齐瑞两个人。秦浠转身走向审讯室准备设备,齐瑞依旧坐在角落,沉默地看着白板上的线索,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

      下午四点四十分,城北客运站东三巷,如意旅社。

      这是一栋三层楼高的私人自建小楼,外墙是斑驳的灰色水泥,墙皮脱落得露出里面的红砖,窗户上的防盗网锈迹斑斑。一楼是一家狭小的杂货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油烟味。旅社的入口在旁边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巷子里,巷子两侧堆满了废弃的纸箱和垃圾。

      陆铭带领的抓捕小组已经到位,外勤民警按照战术要求,分散在各个关键位置,形成了密不透风的封控圈。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手里攥着302房间的钥匙,手一直在抖。

      “302房间在三楼最里面,走廊尽头。”老板娘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指着楼梯口,“我刚才上去敲过门,说要送热水,她就开了一条小缝,看了我一眼,立马就关上了,锁得死死的。就她一个人。”

      带队的老张是老民警,沉着冷静,示意老板娘跟在后面。一行人踮着脚尖,悄无声息地走上楼梯。三楼的走廊格外狭窄,头顶的白炽灯昏暗发黄,地上的化纤地毯满是污渍。

      走到302房间门口,老张打了一个标准的战术手势:两名女警贴在门左侧,两名男警贴在门右侧,所有人屏住呼吸。

      老张抬起手,指节轻轻敲在门板上。

      咚、咚、咚。

      屋内没有任何回应。

      老张又敲了三下,声音稍大。

      几秒后,屋内终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沙哑、紧绷,带着极致的恐惧:“谁?”

      “老板娘,送热水的,顺便给你打扫一下房间。”老张压着嗓子说。

      屋内陷入了沉默。

      过了足足十秒,门板缓缓打开了一道不足十厘米的缝隙,一只眼睛从门缝里探了出来。

      那是张萌萌的眼睛。眼球布满了血丝,眼白红得吓人,瞳孔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剧烈放大,眼周肿得像核桃,泪痕干涸在脸上。

      当这只眼睛对上老张穿着警服的身影时,瞬间僵住了。

      下一秒,张萌萌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用力关门。

      但老张早有准备,右脚瞬间卡进门缝,猛地一推,门被推开,抓捕小组的民警立刻冲了进去。

      房间不足十平米,狭小逼仄。张萌萌尖叫着往后退,双腿一软,重重摔在床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两名女警立刻上前,温和而有力地按住她的肩膀。

      “不是我!我没有杀人!你们抓错人了!”张萌萌疯狂地挣扎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反复嘶吼着,“我只是让他去教训她一下!我没让他杀人!我真的不知道他会杀人!”

      女警拿出手铐,轻轻铐在张萌萌的手腕上:“张萌萌,我们是澄江区刑侦支队的刑警,现在依法传唤你配合调查,请你冷静。”

      张萌萌依旧在尖叫,在哭泣,反复嘶吼着那句辩解。

      老张的眼神瞬间凝重起来,立刻拿出对讲机,向陆铭汇报:“陆队,嫌疑人已控制,情绪崩溃,供述称曾指使他人‘教训’死者孟晴,未授意杀人!”

      ---

      下午五点二十分,刑侦支队大院。

      一辆警用面包车缓缓驶入。张萌萌被两名女警从车上架下来,她的身体软得像一摊烂泥,双腿完全使不上力气,整个人几乎是被拖着往前走。她始终低着头,凌乱的头发遮住了整张脸,肩膀不停地剧烈颤抖,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从头发缝里传出来,反复喃喃着:“不是我……我没杀人……我真的没让他杀……”

      秦浠站在二楼走廊的窗户边,静静地看着楼下的这一幕。

      她看了几秒,转身往审讯室走去。

      秦浠走在走廊里,脚步声清脆。经过楼梯口的时候,她看见齐瑞站在拐角处,背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沓刚调出来的材料。

      他没看她,目光落在材料上。但秦浠走到他身边时,他轻轻往旁边挪了半步——就那么半步,给她让出更多空间。

      秦浠顿了顿,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她下意识回头。

      齐瑞还站在原地,目光从那沓材料上抬起来,落在她的背影上。就那么一眼,很短,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材料。

      秦浠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什么都没说。但她知道他一直在。

      ---

      下午五点三十分,审讯室。

      惨白的灯光从天花板直直打下来,把审讯室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张萌萌坐在审讯椅上,双手被约束带轻轻固定在扶手上,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不停地剧烈颤抖。她的灰色卫衣皱皱巴巴,头发乱糟糟地堆在头上,脸上的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嘴唇发白,干裂起皮。

      秦浠坐在审讯桌后侧,面前摊着崭新的笔录本。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张萌萌。

      陆铭坐在秦浠身侧,赵一航坐在另一侧,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

      审讯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鸣声,以及张萌萌压抑的啜泣声。

      沉默。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张萌萌的心理防线在沉默中一点点崩塌,颤抖得越来越厉害,终于再也撑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审讯椅的扶手上。她缓缓抬起头,红肿的眼睛怯生生地看了秦浠一眼,又立刻低下头。

      秦浠终于开口,语气平稳:“姓名。”

      “张……张萌萌……”

      “年龄。”

      “二……二十六岁……”

      “职业。”

      “新锐设计公司……设计师……”

      秦浠的笔尖在笔录本上快速记录。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张萌萌:“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张萌萌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她拼命地摇头,嘴里说着“我不知道”,可脸上的表情,分明是心知肚明的恐慌。

      秦浠没有再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又是沉默。

      张萌萌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她突然放声大哭,声音尖利刺耳:“我真的什么都没干!我没有杀人!我只是让他去教训她一下!我真的没让他杀人!”

      陆铭抓住关键词,语气平稳地追问:“教训谁?”

      “孟……孟晴……”张萌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和她在公司抢项目,吵了架,我心里气不过,就找我男朋友刘海洋,让他去跟踪她,吓唬她一下,让她别那么嚣张……我真的只是让他吓唬她,骂她几句就行,我从来没想过让他伤害她!”

      “你男朋友刘海洋,身份信息。”

      “他叫刘海洋,28岁,在广告公司做策划……”

      “你什么时候让他去的?”

      “十一月一日晚上!”张萌萌哭着喊出来,“就是孟晴出事的那天晚上!那天下午我和孟晴大吵了一架,晚上我给刘海洋打电话,哭着让他去孟晴下班的路上等着,吓唬她一下,给我出出气……他后来给我回电话,说已经教训过孟晴了,让我别管了,我以为他就是骂了她几句,根本没往心里去……”

      秦浠停下笔,目光紧紧锁住张萌萌:“你什么时候知道孟晴死亡的消息?”

      “昨天中午……十一月四日中午……”张萌萌的声音尖利起来,“公司同事一起吃饭,有人说孟晴死了,被人杀了,抛尸在垃圾场……我当时就傻了,我第一反应就是刘海洋干的,是我让他去的,我怕被牵连……”

      “知道消息后,你做了什么?”

      “我立刻把刘海洋的微信、手机号全部拉黑删除,所有聊天记录全部清空……”张萌萌哭得浑身抽搐,“我不敢联系他,不敢问他到底干了什么,我怕他告诉我他杀了人……我怕坐牢……”

      “你没有给刘海洋打过电话确认事实?”

      张萌萌拼命摇头:“没有!我不敢!我一秒钟都不敢耽误,我怕警察马上来找我,就跟公司请假跑了,不敢回家,躲进了那个小旅馆……”

      秦浠和陆铭对视了一眼。

      张萌萌没有撒谎。她甚至没有勇气去确认事实,只是因为恐惧,就选择了删除所有联系方式,慌不择路地躲藏。

      ---

      审讯持续到晚上六点四十分。

      秦浠合上笔录本,起身走出审讯室。

      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赵一航、小刘、外勤组的民警,所有人都在等着审讯结果。

      陆铭紧随其后走出审讯室,脸上带着明显的笃定,站在走廊中央,语气铿锵:“立刻核查刘海洋!调取刘海洋的户籍信息、手机基站定位、银行卡消费记录、十一月一日当晚的出行轨迹!张萌萌明确供述,刘海洋是最后一个与孟晴接触的人,不管他是否承认,他都是本案的第一嫌疑人!抓到他,这案子就能水落石出!”

      赵一航立刻举手:“陆队!我已经提前安排技侦中队启动核查了,数据正在实时回传!”

      陆铭满意地点头:“动作快,务必精准。”

      齐瑞站在走廊的最角落,背靠墙壁,双手插在口袋里,始终沉默不语。

      秦浠走到他身边,轻声问:“你觉得,不是他?”

      齐瑞沉默了几秒,目光平静地落在审讯室的门上:“不知道。”

      秦浠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可齐瑞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只是缓缓收回目光,看着陆铭和赵一航忙碌部署,轻声道:“等找到人,再说。”

      ---

      晚上七点二十分,赵一航拿着平板电脑一路小跑着冲过来:“陆队!找到了!技侦中队锁定刘海洋的手机信号了!”

      他把屏幕递到陆铭面前,上面是清晰的手机基站定位截图:“刘海洋的手机信号最后一次更新是今晚七点整,位置在城东商业广场的星耀台球厅三楼,信号稳定,没有移动,说明他现在还在那里!”

      陆铭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立刻起身:“通知外勤组,立刻备车,出发!”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向站在角落的齐瑞:“老齐,跟我走。”

      齐瑞缓缓直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深灰色冲锋衣。

      秦浠也立刻起身:“我也去。”

      陆铭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三个人快步走出支队大楼。

      ---

      晚上七点五十分,城东商业广场,星耀台球厅。

      台球厅位于商业广场三楼,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和汗味,混杂着台球碰撞的清脆声响。

      陆铭、齐瑞、秦浠三人按照战术要求,分散进入台球厅,从不同方向缓缓向内推进。外勤组的民警已经提前到位,守住了前后门和消防通道。

      陆铭的目光快速扫过一张张台球桌,最终定格在角落的一张球桌前。

      刘海洋正趴在台球桌上,右手握着球杆,瞄准桌上的黑八,神情专注。他穿着一件黑色连帽卫衣,身边围着三个年轻男生,嘻嘻哈哈地起哄。

      刘海洋笑了笑,准备出杆。就在这时,他的余光瞥见了走近的陆铭。

      他的动作瞬间僵住,手里的球杆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复杂到了极致:先是困惑、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随即转为不安、慌乱,眼神下意识地躲闪;最后是不知所措,嘴巴微微张开,想要询问,却又发不出声音。

      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孟晴的死,不知道张萌萌的供述,更不知道警察为什么会来找他。

      他的眼里,只有纯粹的茫然。

      陆铭大步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警官证,清晰地展示在刘海洋面前:“刘海洋?澄江区刑侦支队,现在依法传唤你配合孟晴被害案调查,请你立刻放下球杆,跟我们走。”

      刘海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里的茫然变成了恐慌。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身边的朋友面面相觑,脸色煞白。

      刘海洋摇了摇头,眼神慌乱,放下手里的球杆,乖乖地跟着陆铭往外走。

      走出台球厅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朋友。

      那一眼里,装满了无措、茫然、恐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他清楚地知道,出事了。

      ---

      晚上八点十分,刘海洋被带上停在商业广场楼下的警用面包车。

      车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灯光与喧嚣。刘海洋坐在车内,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身影落寞而茫然。

      他的表情透过车窗玻璃,清晰地落在秦浠的眼里。

      那是一种完全置身事外的茫然,是普通人突然被卷入惊天大案的不知所措,是对一切一无所知的困惑。

      秦浠站在几米开外,看着那辆车,又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齐瑞。

      齐瑞走到她身边,站定。他没有看那辆车,而是看着远处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他说。

      秦浠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齐瑞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不是笃定,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

      “那个眼神,”他说,“不是凶手的眼神。”

      秦浠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比任何证据都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