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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惨     落 ...

  •   落日沉沉下坠,橘红色的霞光泼洒在整片旷野之上。

      枯黄的野草被夕阳镀上一层暗红,连绵起伏的荒坡向远方铺展,视线尽头那道坞堡土垣,在暮色里轮廓愈发清晰。高雄揣着几块棱角坚硬的石块,沉甸甸抵在麻布短褐内侧,这便是他如今全部的兵器。

      脚下麻鞋鞋底单薄,碎石不断硌着脚掌,每踏出一步,粗糙的砂砾便磨擦脚底。才跋涉短短数里,脚底已经传来隐隐刺痛,想来用不了多久,水泡便会磨出来。

      他刻意绕开那条被流民踩踏出来的主土道,斜着从荒草坡地迂回前进。

      不走大路,是为了规避风险。汉末的旷野之上,大道固然好走,却也是散兵、游匪出没最多的地方。一旦遇上数十人的溃兵,就算脑海之中记着三套绝顶武艺,赤手空拳的自己也只是血肉之躯。五竹的身法再精妙,挡不住数把长矛同时刺来;燕小乙的听觉再敏锐,没有弓箭,便只能预警,无法杀敌。上杉虎的枪术千锤百炼,手中无枪,便全然无从施展。

      金手指是刻在灵魂里的记忆与本能,却不是刀枪不入的肉身。

      高雄一边缓步前行,一边时刻调动那一份燕小乙遗留下来的感知。

      风穿过荒草的沙沙声响,秋虫微弱的鸣叫,远处飞鸟归巢振翅的扑簌,甚至脚下枯草断裂细微的脆响,全部清清楚楚涌入耳际。周遭方圆数十步之内,但凡有活物移动,都逃不过他的听觉。这份感知十分玄妙,不需要刻意凝神苦思,仿佛已经成为身体本能,如同呼吸一般自然。

      只是这份能力也有局限。大风呼啸之时,风声会混淆很多细微动静,若是人声隔着土垣墙壁阻隔,声音衰减之后,便很难分辨话语内容。

      他时不时停下脚步,半蹲下身,目光扫过地面。泥土之上交错遍布各式痕迹:流民散乱的足印,牛蹄、马蹄留下的凹坑,还有几处浅浅的血渍,已经干涸发黑,不知道是人的,还是野兽的。

      看着这些痕迹,高雄心底沉甸甸。

      在现代刷三国影视剧,看的是猛将对阵,权谋博弈,鲜衣怒马。可真正踩在这片汉末大地,才真切读懂何为乱世。没有繁华,没有浪漫,只有无处不在的饥饿、伤痛与死亡威胁。

      他脑海不受控制,闪回现实世界的生活。

      城郊马场,午后滚烫的阳光,马厩里干草的气息,小马躁动刨地的模样,同事老周的笑谈,出租屋里简单的晚饭,手机上刷到的庆余年剪辑短视频。那一切距离现在仿佛无比遥远,像是上辈子的旧梦。

      家人还在二十一世纪。他们会接到自己失踪的消息,看到雷击过后焦黑的土地,大概率会认定自己已经死于雷击。想到父母,心口便泛起一阵尖锐酸涩。他再也回不去了,没有归途,没有退路。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那个马场教练高雄,只有流落大汉乱世,字竹乙的逃难人。

      他摇了摇头,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伤感。

      伤感救不了自己,沉溺怀念只会消磨心智。当下第一要务是活下去。

      天边的日光一寸寸收敛温度,暮色正在缓缓笼罩四野。白昼剩余的时间已经不多。一旦黑夜彻底降临,这片荒郊便会彻底变得凶险。野狗、豺狼会出来觅食,还有游荡的散匪喜欢趁着夜色在旷野劫掠落单行人。

      高雄加快脚步,却依旧保持警惕,不敢奔跑。奔跑会消耗本就不多的体力,还会制造巨大动静,容易吸引未知存在的注意。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他距离那座坞堡越来越近。

      这并非史书上那种豪强世家修筑的宏大坚固坞堡,规模只能算中小型。主体是夯土堆砌起来的围墙,土墙高度两丈有余,墙体历经风雨侵蚀,多处坍塌剥落,墙面上布满坑洼,不少地方修补过,新旧土层交错。围墙环绕出一块方形区域,里面隐约可以看见一片片低矮土屋屋顶,几棵枯树伸出墙头。

      坞堡正门朝向南边,是厚重的木栅大门,大门紧闭。土墙之上,零零散散站着数名手持木矛、短刀的守堡人。他们衣着同样破旧,远远可以看见人影来回走动,时不时朝着旷野四处张望,履行警戒之责。

      土墙外围,并没有清净无人。

      坞堡大门之外的空地上,密密麻麻聚集了一大批流民。

      这是一片临时的露天落脚点。无数衣衫褴褛的百姓,老人、妇人、孩童、瘦弱的青壮,足足一两百人,全部挤在土墙外面的开阔地带。没有房屋可以栖身,人们只能蜷缩在土墙根,或是用断裂树枝、破旧麻布简单搭起简陋的遮蔽,勉强抵挡晚风。

      地面肮脏不堪,到处堆放破烂被褥、陶罐竹筐,散落着干枯秸秆,还有排泄物的臭味混合着汗臭、饥饿人体散发出的浑浊气味,隔着很远都能够隐约闻到。低声的啜泣、孩童压抑的啼哭、成年人疲惫沙哑的交谈断断续续飘过来。

      不少人身上带着伤势,布条裹住伤口,不少布条已经被脓血浸透发黑。有的人奄奄一息躺在地面,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昏睡,还是已经走到生命尽头。

      先前在路上碰见的那一支七八人流民小队,也混杂在人群之中。那两个瘦弱孩童蜷缩在旧推车上面,一动不动。

      坞堡大门紧紧关闭,并不放任流民随意进入。只有少量守堡人员站在门楼之上,居高临下俯视墙外这群求生的百姓。偶尔会有一小筐粗粮,从墙头上吊放下来,少量分发出去,杯水车薪,根本填不饱这么多人的肚子。墙外流民太多,坞堡自身存粮有限,不可能尽数收容。

      乱世之中,一座坞堡收留流民,便要承担粮食耗尽、被流民暴乱冲垮的风险。守堡之人有自己的顾虑,可墙外这些百姓,除了此处,又无处可去。

      高雄藏身于距离墙外百余步外一处矮灌木丛后方,整个人半伏在枯黄荒草之中,静静观察这一幅人间惨相,心脏阵阵发闷。

      他前世读诗文,“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只是课本上一行文字。亲眼目睹,冲击力完全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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