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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刺 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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坞堡大门紧紧关闭,并不放任流民随意进入。只有少量守堡人员站在门楼之上,居高临下俯视墙外这群求生的百姓。偶尔会有一小筐粗粮,从墙头上吊放下来,少量分发出去,杯水车薪,根本填不饱这么多人的肚子。墙外流民太多,坞堡自身存粮有限,不可能尽数收容。
乱世之中,一座坞堡收留流民,便要承担粮食耗尽、被流民暴乱冲垮的风险。守堡之人有自己的顾虑,可墙外这些百姓,除了此处,又无处可去。
高雄藏身于距离墙外百余步外一处矮灌木丛后方,整个人半伏在枯黄荒草之中,静静观察这一幅人间惨相,心脏阵阵发闷。
他前世读诗文,“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只是课本上一行文字。亲眼目睹,冲击力完全截然不同。
一百多活生生的人,被困在坞堡门外。想进进不去,离开便是死在旷野。求生的欲望,被现实死死挤压。
他冷静梳理眼前局势。
自己现在的处境很微妙。
混入墙外流民堆里?可以。流民遍地,多一个逃难的外乡人,并不会立刻惹人瞩目。可弊端同样巨大。
第一,食物极度匮乏。墙外流民粮食稀缺,每一点粗粮都弥足珍贵。自己空着手,没有干粮,没有财物,混入人群,就要和几百人争抢一点点施舍下来的口粮,极易引发冲突。饿到极致的人,人性会变得十分脆弱。
第二,身份隐患。他口音和本地汉人存在差别。虽然他已经刻意收敛说话习惯,可只要开口多交谈,就很容易暴露异常。一旦被人怀疑是奸细,在这种混乱环境,不需要证据,就可能被流民或者守堡人直接处置。
第三,安全没有保障。流民群鱼龙混杂,里面既有善良受苦的普通人,也不乏走投无路、铤而走险之辈。夜里挤在一起睡觉,很容易遭遇偷盗、抢夺甚至伤人。自己赤手空拳,就算脑海有高超搏杀技艺,熟睡之后防备降到最低,依旧会陷入危险。
直接上前叩门请求进入坞堡?更加行不通。坞堡大门紧闭,对生人戒备极重。自己孤身一人,无户籍、无信物、无亲友作保,说不清出身来历,大概率直接被守卫驱赶,甚至会被当成敌方斥候直接攻击。
高雄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晚风扑面,带着秋夜渐起的寒意。
夕阳已经大半沉没在地平线,天空化作深蓝,点点星光开始隐约浮现。气温快速往下坠落,夜间的寒冷对于吃不饱穿不暖的流民,又是一重死亡考验。不少墙外的人已经相互依偎抱团,靠着彼此体温抵御寒凉。
不能留在这里,也不能贸然冲进去。
他目光扫过坞堡周遭环境。夯土围墙左右延伸,左侧不远处,有一段墙体坍塌损毁,塌落下来巨大土堆,形成一道缺口,不过缺口处堆放着尖锐拒马木,还有两名守堡士卒持矛轮班看守,防备外人从此处偷入。右侧围墙相对完整,墙外几十步之外,有一片稀疏杂木林。
那片林子,可以作为临时安身之所。
躲进林中,远离流民聚集的是非之地。既可以借着林木掩护,继续暗中观察坞堡的动静,探查机会;也能够避开流民群内部的矛盾冲突;夜里待在树林,风险固然存在,会有野兽,但是相比混杂几百饥寒交迫的流民中间,至少可以保证自身行动自由,不会被人无端纠缠。
打定主意,高雄压低身子,借着荒草掩护,弯腰后撤,缓缓向那片稀疏杂木林移动。
行走途中,他下意识演练脑海里五竹的钎法步伐。
手里没有铁钎,但是脚步、重心转移、身体侧闪的节奏,身体肌肉自发按照那套千万次厮杀打磨出来的本能运转。脚步轻落,尽量踩在厚草之上,消解脚步声,规避碎石发出摩擦响动。明明没有兵器在手,可身体仿佛依旧在与看不见的敌人周旋闪避。
这套身法十分奇妙,不光用于打架搏杀,潜行隐匿同样受用。
不多时,他钻进杂木林中。
树木不算高大,大多是碗口粗细的杂树,树叶大半已经枯黄掉落,林间地面铺满厚厚的落叶与枯枝。林木稀稀拉拉,无法做到完全密不透风,但是足够遮蔽身形。
深入树林数十步,他寻到一棵树干粗壮的老树下。树下有一块巨大凸起岩石,岩石背面避风。这里视野尚可,透过林木缝隙,依旧能够遥遥望见坞堡土墙以及墙外流民点点晃动的人影。
高雄先没有坐下休息。依靠燕小乙带来的听觉天赋,静静伫立片刻,仔细聆听林中四面八方动静。
风吹树叶簌簌响动,远处几声夜鸟啼叫,林间小动物跑动的细碎声响。没有大型野兽低沉咆哮,也没有人追踪过来的脚步声。暂时安全。
他才缓缓背靠冰冷岩石滑坐下来。把怀里揣着的几块石头取出来放在身侧伸手就可以摸到的位置。这是他仅有的武器。
坐下来之后,饥饿感汹涌袭来。
从穿越苏醒到现在,数个时辰过去,只喝过溪水,颗粒粮食未曾入腹。肚子一阵阵空空的绞痛,胃部痉挛,四肢越发乏力。嘴唇干裂起皮,喉咙依旧干涩。
饥饿,是悬在头顶第一把刀。
他看向林中四下搜寻,目光扫过灌木丛,寻找野果野菜。可入目大多是枯叶、荆棘,少数几株野草,他完全分辨不出哪些可以食用,哪些含有毒素。
在现代网络上看过不少科普,很多外形相似的野草,一种可食,一种剧毒。汉末没有医院,没有解毒药物,一旦误食中毒,结局只有死亡。他不敢拿性命赌运气。
“食物是最大难题。”高雄低声自语,心里冷静复盘处境。
水暂时不算绝境,之前去过的那条山涧小溪距离此地不算太远,夜里若是需要饮水,可以小心绕过去。但是粮食毫无着落。
想要获得食物,无外乎几条路。
第一,等待坞堡对外分发粮食,混在流民之中博取一点粗粮。代价就是要踏入混乱的流民群体,承担身份暴露、人际冲突的风险。
第二,拿劳力换取吃食。坞堡之中修筑土墙、砍柴、舂米、喂养牲畜,豪强坞堡往往会有粗重杂活,若是可以找到机会,出卖力气,换取少量谷米。这是最优解,但前提是能够接触上堡内管事之人。
第三,狩猎。林间抓捕野兔飞鸟。可自己没有弓矢,没有陷阱工具。光靠石块投掷,命中率极低。燕小乙拥有天下无双的射箭感知,可是没有弓箭,这份本事发挥不出狩猎的作用。
第四,劫掠。抢夺流民或者路人的食物。这个念头刚一闪现,高雄便直接否决。
纵然身处乱世,生存压倒一切,可他做不到向手无寸铁的饥民下手。那些流民本就挣扎在生死边缘,再抢夺他们仅存的口粮,和盗匪乱兵便没有任何区别。这一条底线,他不愿意跨过。
夜色越来越浓,月亮缓缓升上夜空,清冷月光洒落树林,树影交错斑驳。
远处坞堡之外,气氛越发凄苦。哭喊声渐渐微弱,大部分流民耗尽力气,陷入沉睡。偶尔几声压抑的咳嗽断断续续飘过来。墙头上的守卫举着火把,跳动的火光在土墙上摇摇晃晃。
高雄背靠岩石,浑身疲惫。□□极度困倦,可是他不敢入睡。
荒林夜里危险重重,野兽可能游荡过来,也有可能有逃兵、劫匪躲入林间。一旦熟睡,便会任人宰割。
他只能强迫自己保持半清醒的状态。身体歇着,耳朵持续捕捉周遭一切异动。百无聊赖之下,他开始在脑海之中一遍遍复盘三套武艺。
闭上眼睛,意识之中,仿佛自己握住上杉虎的长枪。
枪杆沉甸甸压在掌心,双脚扎根大地,腰胯扭转,力量自足底升腾,贯穿腰腹、肩臂,枪尖劈扫、突刺、横击。上杉虎的枪法不讲精巧花招,主打沙场悍勇,大开大合,以力破敌,适合两军对阵,策马冲锋。
演练完枪术,念头一转,手中兵器化为五竹那柄黝黑冰冷铁钎。
没有固定招式,不讲究套路,不去追求华丽杀伤。全部是闪避、欺近、寻找敌人破绽,最短距离刺入要害。不硬接对方兵刃,以快破慢,游走突袭。哪怕面对数名敌人,也依靠身法周旋,寻找转瞬即逝的机会。
而后脑海之中,又浮现出弯弓搭箭的画面。
双脚稳立,肩膀沉下,弓弦缓缓拉开。不去用眼睛死死锁定目标,而是聆听风的流向,听猎物呼吸、震动,感受气流起伏。燕小乙的箭,不止靠目视,靠听觉感知万物,千里之外亦可索命。
枪,正面冲锋破阵。
钎,近身暗杀游走。
箭,远处狙杀制敌。
三套完全不同路数的武道记忆,完整烙印在灵魂深处。
可空想千百遍,不如亲手实操一次。现在没有兵器,肉身也还没有适应这份记忆,肌肉跟不上脑海里的万千招式。就好比脑子里熟记全套格斗秘籍,身体却还没有训练成型。
“我需要兵器,需要吃饭,需要找机会站稳脚跟。”
高雄睁开双眼,抬眼望向月光之下那座灯火摇曳的坞堡。
这座小小的残破坞堡,就是自己踏入汉末乱世第一个关卡。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间忽然传来细微的树枝踩踏断裂声响。
声音不远,就在树林侧面。不是野兽,是人的脚步。
高雄神经瞬间紧绷,原本半松弛的身体立刻绷紧,无声无息从岩石边悄悄起身,猫腰躲到粗壮树干阴影后方,右手握住身侧一块分量最重的石块。
石块棱角坚硬,是他此刻唯一的武器。
他屏住呼吸,调动燕小乙那敏锐听觉,仔细分辨来者。
一共两个人。脚步有些虚浮,走得小心翼翼,压低声音交谈,刻意控制音量,以为不会被旁人听见。
“就在这里歇一阵,避开坞堡守卫视线……”
“运气好,可以逮个落单流民,夺些吃食。”
“动作轻些,莫要惊动土墙上值守之人。”
粗嘎沙哑的话语断断续续飘进高雄耳朵。
是两个散匪。
听语气,应当是脱离大军的溃兵,手里应该带着短兵器。躲进树林,打算伺机出去劫掠墙外流民。
高雄心脏微微一缩。
来了。穿越到这个时代之后,第一次遇上怀有恶意的人。
隔着交错的树影,月光缝隙下,隐约看见两道人影,身上还残留破烂的兵卒旧甲片,一人手里握着锈迹斑斑环首刀,另一人拎着一根粗木棍。两个人慢慢在林间穿行,目光时不时望向坞堡墙外沉睡的流民人群,在物色可以下手的目标。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这片他们选来藏身的林子,已经先有了一个外人。
高雄的大脑飞速运转,权衡利弊。
躲开?悄悄绕路离开,放任这两个人出去残害流民。自己可以避免一场凶险打斗。可是这两个家伙,转头就会去偷袭饥寒交迫毫无反抗之力的老弱百姓。
出手?自己赤手空拳,只有一块石头。对方有环首刀与木棍,都是实打实的兵器。虽说脑海记着五竹的钎法搏杀,可手中无钎,完全发挥不出全部威力。一旦被刀刃砍中,在这个缺医少药时代,一道伤口就足以致命。
风险极大。
月光穿过枝叶,在地面投下明明灭灭晃动的树影。
那两名溃匪还在缓缓向林子边缘挪动,距离高雄藏身的树木越来越近。再放任片刻,他们就会摸出树林,潜入流民堆里行凶。
高雄掌心攥紧石块,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脑海之中五竹的搏杀本能不断翻涌,预判敌人移动轨迹,寻找突进、闪避的角度。
他没有立刻冲出去硬碰硬。依靠林木作为掩护,悄无声息横向移动,绕到两棵大树的间隙阴影之中,把自己藏得更深。
他在等待机会,等待对方二人分开,寻找一击可以解决一人的时机。不能同时对抗两个持有兵器的敌人。
夜风呜呜穿过树林,秋夜的寒意浸透粗麻布短褐。
乱世的第一场争斗,毫无沙场荣光,没有战马长枪。只有荒林冷月,一块捡来的石头,还有生死一线的抉择。
高雄的呼吸压到最低,目光死死锁定那两道游荡的人影。前路难料,可他已经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