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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来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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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像是沉在冰冷的水底,无边无际。
高雄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没有雷声,没有灼人的电光,马场傍晚的热风、马厩里干草与马汗混杂的气味,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周身既没有电击之后的灼痛,也没有现实世界地面的坚硬触感,只有一种轻飘飘、仿佛灵魂在不断沉浮的虚妄感。
脑海里却并不安宁。
无数纷乱的片段反反复复冲刷着他的思绪。
上杉虎握枪时臂膀肌肉爆发的发力轨迹,长枪劈刺挑扫,沙场悍勇的搏杀本能;五竹那双不见眼眸之下,铁钎快到极致的进退辗转,避开兵刃、刺入破绽的每一寸角度;燕小乙侧耳听风,凭气流震动判断距离,拉弓、沉肩、放箭整套刻入骨髓的记忆。
不是看书,不是看影视剧。
那是千万次厮杀沉淀下来的身体本能,流淌在他的意识深处。仿佛那些枪、钎、箭的招式,他已经亲手演练过千百遍。
可这些记忆只停留在精神层面。他现在的躯体还没有真正调动过这三份力量,如同硬盘拷入了海量资料,硬件却还没有开机运行。
“咳……咳咳。”
喉咙干涩得如同被沙土磨过,一阵呛咳,把他从浑浑噩噩的黑暗里拽回现实。
嗅觉率先复苏。
不再是城郊马场熟悉的味道。
钻入鼻腔的,是干燥尘土、枯萎野草、腐烂枯枝,还有一丝若有若无,属于荒郊腐殖泥土的腥气。风掠过旷野,裹挟着粗粝的沙粒,扑打在脸颊上。
高雄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起初一片模糊,重影晃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对焦清晰。
头顶没有现代城市的晚霞,没有马场的白杨树冠。
只有一片辽阔、高远,带着淡淡灰蓝色的天空。几朵薄薄的云絮慢悠悠浮在天际。
他躺在一片起伏的荒坡之上。身下不是平整压实的跑马场塑胶泥土,是混杂碎石、枯草根的黄土地。地面凹凸不平,硌得后背阵阵发酸。零星低矮的野草顽强从土缝里钻出来,枯黄居多,只有少许还带着一点惨绿。
身体动了动。
四肢可以活动,骨头没有碎裂的剧痛。那场恐怖雷击没有把他直接撕碎。只是浑身酸软无力,脑袋昏沉,就像是大病初愈。
他撑着地面,慢慢坐起身。手掌按在地上,触碰到粗粝冰冷的黄土碎石,真实得过分。
高雄怔怔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还是那双手。手掌宽大,指节粗壮,掌心留有常年握缰绳磨出来的老茧。
可又不完全一样。
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速干短袖不见了,高帮马靴也消失无踪。取而代之套在身上的,是一件粗糙麻布缝制的短褐。布料粗硬,纤维毛刺蹭得皮肤微微发痒,针脚简陋,布料颜色是土灰泛黄,多处磨损,边角还有小小的破口。下身是同款麻布裤子,脚上蹬着一双简陋麻鞋,鞋底很薄,踩在石子地上都能清晰感受到石块的棱角。
这不是他的衣服。
“不是梦。”
高雄低声吐出四个字,声音沙哑干涩。
心脏猛地一沉,一股寒意顺着后脊往上爬。
之前在马场,那一瞬间的胡思乱想——幻想自己得到庆余年三套武艺,穿越乱世。
那本来只是疲惫生活里一句自娱自乐的玩笑。
结果一道惊雷落下,玩笑照进现实。
他环顾四周。
放眼望去,是连绵起伏的荒芜原野。远处是低矮连绵的土山丘陵,山上林木稀疏,大片土地裸露,看不到成片繁茂森林。视野之内,没有柏油马路,没有铁丝网围栏,没有马场的棚屋,没有汽车,没有电线杆,半分现代文明的痕迹都寻不到。
风呜呜掠过荒坡,吹动满地枯草,发出沙沙的萧瑟声响。
远方地平线上,可以看见一截残缺低矮的土城墙轮廓,朦朦胧胧,距离很远。近处地面,偶尔能看见破碎的陶片,散落在荒草之间,还有几段朽烂发黑的木头,不知道是废弃农具还是房屋残骸。
空气里,隐隐还飘来一丝极淡的血腥味,很稀薄,被旷野的风不断吹散。
这里是哪里?
真的是……三国时代?
高雄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要立刻陷入恐慌。二十六岁的成年人,马场四年历练,见过烈马发狂,处理过不少突发状况,心理素质不算差。但真正直面穿越这件荒诞的事,胸腔依旧翻涌着巨大的混乱与惶恐。
我死了吗?还是灵魂被扔到另一个时空?我的肉身还在二十一世纪吗?
无数疑问盘旋脑海,却没有任何人可以给他答案。
他尝试攥紧拳头,活动肩膀、手腕。
脑海之中,自然而然浮现出上杉虎持枪蓄力的姿态。肩膀如何沉,腰胯如何扭转,力量怎么从脚底传导到臂膀。只是脑海里闪过念头,身体肌肉便下意识做出微弱的预演。
再微微侧身,指尖虚虚一握,仿佛手中握着那柄黝黑铁钎。五竹那套快绝诡秘的进退身法,每一个闪避、突进的节奏,清清楚楚烙印在感知里。
他又下意识侧过耳朵。
风声流动,草叶摇晃,远处飞鸟振翅,细微的声响全部清晰传入耳中。燕小乙那份听风辨物的感知天赋,也一并随着记忆烙印在了他的灵魂。不需要刻意努力,周遭环境的动静,比他从前灵敏数倍。
枪术、钎法、箭术。
三样东西,确确实实属于他了。
可喜悦只有短短一瞬,巨大的现实困境立刻压了过来。
光有招式记忆有什么用。
手上无枪,无钎,无弓无箭。身上只有一身破烂粗麻短褐。口袋空空,没有打火机,没有水,没有食物,没有药品。孤身一人落在这陌生的荒郊野外。
这是汉末乱世。
不是影视剧的特效片场。
史书寥寥几笔,便是千里白骨,生民百遗一。到处是流民、乱兵、盗匪、饥荒。普通百姓人命如同草芥。就算脑子里装着三套顶级搏杀技艺,肉身依旧是凡人,会饿,会渴,会流血受伤,会死。脑子里的招式,还没有经过身体实战磨合。真遇上持刀的乱兵,自己未必就能稳赢。
“冷静,高雄,先冷静。”
他低声对自己说着,用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不能慌乱,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先搞清楚当下处境:现在在哪,附近有没有人,有没有水源,现在是什么时节。活下去,是第一要务。
他缓缓站起身来。麻鞋踩在碎石枯草之上。放眼再仔细打量这片天地。
时值仲秋。
阳光不算盛夏那般毒辣,却依旧晒得人脸皮发烫。草木大半枯黄,土地干涸,不少田地荒芜废弃,田埂的痕迹依稀可见,却看不到耕种的农人。大片开垦过的土地就这样被抛荒,杂草肆意生长。
这是乱世最直观的写照。田地就在脚下,却没有人耕种。
沿着缓坡慢慢往下走,脚下踩过碎陶片。他弯腰捡起一块,是灰陶,质地粗糙,没有后世瓷器的光洁釉色。指尖摩挲着残破的断面,心底沉甸甸。
远处那条残缺土垣,应该是一座废弃坞堡,或者一座破败小城的外墙。
旷野之中,偶尔可以看见几处低矮土坯房屋的废墟,墙体坍塌大半,梁柱倾颓,院墙倒塌,院落里面长满荒草。看不到炊烟,听不到鸡鸣犬吠,一片死寂。偶尔有几只黑色乌鸦落在断墙之上,看见他走动,扑棱翅膀呱呱叫着飞向远方,叫声凄厉,更衬得四下荒芜寂寥。
一路走,一路观察。
地面时不时能看见一些浅浅的脚印、马蹄印。有的痕迹还算新鲜,说明这片荒野并非完全无人活动,会有人、马匹从此经过。可能是流民,可能是散兵游勇,也可能是小股盗匪。
高雄心里警惕起来。
他尽量放轻脚步,依靠燕小乙那份被强化过的听觉,时刻留意四周动静。耳朵捕捉风里每一丝异动,远方人的呼喊、兵器碰撞、马蹄声响,都能更早察觉。
他现在一无所有,绝对不能贸然遇上人。你不知道走过来的是逃难百姓,还是烧杀劫掠的乱兵。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喉咙干渴越来越严重,嘴唇干裂起皮。身体开始发出缺水的警告。必须找到水源。
顺着地势低洼的方向前行。又跋涉一阵,终于听见潺潺流水声。
一处山涧小溪,出现在前方凹地。溪水不算丰沛,清澈浅浅,顺着碎石缝隙缓缓流淌。
高雄心中一松,快步走过去。
蹲在溪边,他没有立刻大口猛灌。马场驯养马匹的时候他就知道,极度干渴之下骤然狂饮生水很容易伤身。更何况这是古代野外溪水,里面有看不见的病菌寄生虫。可眼下没有别的选择。
他先用溪水打湿手掌,润湿干裂嘴唇,小口小口喝下去。冰凉的溪水滑过喉咙,稍稍缓解焚心一样的干渴。
溪水边,几块大石头可以当做临时歇脚处。
他坐下来,望着溪水流动,思绪纷乱翻涌。
现实世界,自己消失了。马场那边会是什么样子?同事老周发现自己不见,看到荒地上雷击的焦痕,会怎么想?父母朋友,他们会以为自己被雷电劈死了吧。
想到家人,心口一阵发酸。可回不去了。那道惊雷斩断了回去的路。
从今往后,高雄这个名字,还能用。但身处汉末,一个异于当地口音、来历不明的外乡人,很容易引人猜忌。流落乱世,无名无籍,寸步难行。
他脑海里闪过穿越过来那一刻,心底冒出来的那个字号。
高雄,字竹乙。
竹取自五竹,乙取自燕小乙。悄悄把那两份馈赠藏进自己的表字之中。对外就称高雄高竹乙。来历,只能编一套说辞,说是家乡遭兵祸,宗族覆灭,孤身逃难至此。汉末战乱四起,流离失所的流民遍地,这个身份最容易掩人耳目。
可谎言也经不住细细盘问。口音、见识,都是破绽。只能少说话,谨言慎行。
脑海之中三套武艺依旧静静蛰伏。
上杉虎的枪术,擅长军阵冲锋,重枪硬撼。但自己手中无枪,总不能折一根树枝就当长枪用。
五竹的钎法,适合短兵近身,可没有那柄铁钎,赤手空拳威力大打折扣。
燕小乙冠绝天下箭术,更是需要弓与箭,两手空空毫无施展余地。
空有一身顶级战斗记忆,手里一件趁手兵器都没有。
“当务之急,水、食物、兵器、落脚地。”高雄在心里一条条列出来。
溪水旁的灌木丛,只有野刺,没有能辨识可食用野果。他不敢随便采摘不知名野菜野果。野外误食毒草,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等于送死。
不能长久待在溪水边。水源是人也会聚集的地方,很容易遇上路人。
正思忖间,远处官道方向,隐隐传来车轮滚动,还有人说话的嘈杂声响。
高雄精神瞬间绷紧,身体下意识矮下,躲到溪边一块巨大岩石后方,半个身子隐入灌木丛。听觉全开,仔细分辨远处传来的动静。
是人的脚步声,好几个人,伴随着木轮吱呀的推车声响。夹杂疲惫沙哑的交谈口音,是古雅晦涩的汉语,和现代普通话差异不小,语速又快,只能听懂大概意思。
“……再走十余里,便可抵达坞堡……”
“粮食已经不多,孩童再这般熬下去……”
“路上当心,恐有散卒……”
是流民。
高雄微微松了一口气,但依旧不敢贸然现身。
他悄悄探出头,隔着荒草缝隙望过去。
不远处一条被车马踩出来的泥土官道上,一队流民缓缓移动。约莫七八个人。有老有少,衣衫破烂不堪,个个面黄肌瘦,脸色蜡黄。两名壮年男子合力推着一架简陋木推车,车上堆放破旧被褥陶罐,还有两个瘦弱孩童蜷缩在上面。妇人拄着木棍,一步一步艰难挪动。人人脸上都是麻木、疲惫,眼底藏着对乱世的恐惧。
他们身上或多或少带着伤,有的人手臂缠着肮脏破布,渗着暗红血迹。一路走,一路警惕张望旷野四周。
这就是汉末最寻常的景象。战火席卷故土,舍弃家园,背井离乡,寻找一处能够苟活避难的坞堡。
高雄静静看着这支队伍缓缓从视野远处走过,沿着土道,朝着那座远方残缺土垣的方向移动。
心底生出沉甸甸的感触。
以前读历史,看演义,看电视剧。三国是英雄史诗,是金戈铁马,吕布赵云,枭雄谋臣。可落到真实土地之上,更多的是这样流离失所,挣扎求生的普通人。
就算自己手握三份顶级武人的记忆,也不能改变眼前满目疮痍。先活下去,才谈得上别的。
流民队伍渐渐走远,声音慢慢消散在风里。
高雄从岩石后面站起身。
跟上去?不行。自己来历不明,贸然加入流民队伍,对方会戒备怀疑。队伍粮食本就极度短缺,多一张嘴吃饭,极易引发矛盾冲突。
但那座远方的坞堡,是眼下唯一人类聚居点。那里有人,有房屋,或许能换取一点吃食,有机会寻得铁器刀矛,打造简单兵器。风险和机会并存。
他抬手望向那道朦胧土墙。
太阳已经向西偏移,时间临近黄昏。天色不会留给自己太多时间。一旦入夜,荒郊野外更加危险,野兽、宵小都会出动。
不能继续留在溪谷过夜。必须赶在天黑之前,靠近那处坞堡外围。但也不能直接大摇大摆闯进去。先在外围观察,摸清情况,再做打算。
离开溪水,高雄捡了几块拳头大小坚硬石块揣入怀中。这是当下仅有的武器。
他调整呼吸,脑海中悄然过一遍五竹钎法的闪避走位,即便手里没有短钎,身体也顺着那份本能,行走时刻意压低重心,脚步放轻,尽量踩在柔软草地,减少碎石摩擦发出的响动。
风声掠过荒草,天地苍茫。
高雄,字竹乙。
从今往后,就在这片烽火连天的大汉土地上活下去。
枪、钎、箭的本事还封存在灵魂深处。只是乱世的第一课,从来不是沙场单挑,而是先学会怎么在这片满目疮痍的荒土,保住自己这条性命。
远方坞堡的轮廓,在落日余晖之下,静静矗立。前路吉凶未卜。
他抿紧干裂嘴唇,迈步,朝着那个方向,缓步穿行在枯黄的旷野之中。
(【作者絮语】
写到这里,跟各位读者简单聊几句。首先非常感谢大家点开这本书,能喜欢这种跨作品缝合的三国穿越题材,我心里是挺开心的。
最开始萌生这个点子,就是一个很脑洞的想法:把庆余年三套完全不同风格的顶级武斗本事,扔到猛将如云的汉末三国。上杉虎的沙场重枪,主打正面硬刚、军团冲锋;五竹的短钎,不讲招式花架子,全是暗杀、突袭、近身搏杀;燕小乙的神射,靠听觉感知环境,远距离狙杀压制。枪、钎、箭,远中近三条赛道直接拉满,刚好对标吕布、赵云、黄忠这几位天花板,冲突感和玩梗的趣味一下子就出来了。
但我从一开始就不想写成无脑一路碾压的爽文。很多同类型穿越书,主角拿到金手指落地就天下无敌,见谁秒谁,前期看着很爽,可写个一两百万字之后就迅速枯竭,后续剧情重复,越写越难往下铺,千万字的长篇根本撑不住。所以这本书我刻意把金手指设定成记忆与本能模板,而非直接满级肉身。
男主高雄,现代身份是马场教练,不是什么特种兵,也不是历史大佬。他懂驯马,体格不错,心理素质优于普通人,但依旧是现代人的思维。雷击穿越之后,枪术、钎法、箭术全部刻进灵魂,可手上没有兵器,肉身还没有经过实战打磨,饥饿、伤病、寄生虫、乱兵盗匪,全部都能杀死他。金手指是底牌,不是免死金牌。
给他取表字竹乙,竹取自五竹,乙取自燕小乙,算是一个埋起来的私设彩蛋,不会对外到处说“我在庆余年进修过”,这个梗更多留给主角内心吐槽,不会拿出来当着三国人物讲,避免严重出戏。汉末时代的人听不懂后世影视剧的梗,这点我会牢牢守住。
本书的节奏规划是奔着大长篇去的。前期不会立刻就去和吕布、赵云阵前单挑。刚穿越的很长一段时间,主角的核心课题不是斩将扬名,而是乱世求生:怎么解决吃喝水源,怎么隐藏自己来历不明的身份,怎么弄到第一把兵器,怎么在流民、乱兵、坞堡势力之间周旋活下去。武斗会有,但生存、观察人性、体会汉末民生会占很大篇幅。
后面故事大致会分成几个大阶段:荒郊求生、依附立足、积攒班底、割据一方、逐鹿天下,一统之后还要写治国改革、对外经略,尽可能把篇幅撑开。不会打完三国就草草完结。武力会随着主角的锻炼逐步解锁上限,同时也会设置硬性代价:三系武艺不能随意全开,强行齐开会体力透支重伤;人会衰老,年纪大之后力量、目力、反应都会衰退,主角不会永远处于巅峰。
我会多铺环境描写、心理描写。真实的汉末,不只有英雄猛将的高光,更多是荒芜的土地、废弃的屋舍、流离哀嚎的流民。史书一句“生民百遗一”,背后是无数普通人的苦难。我希望大家不光看打打杀杀,也能跟着主角的视角切身感受这片烽火大地。
也在这里感谢各位的支持,收藏、阅读都是写书最大动力。如果大家有想法,哪些桥段想看,哪些设定希望调整,可以在评论区留言。不过大框架不会轻易改动,保证长篇故事逻辑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