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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夺回身体甘代其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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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恕之被关进思过崖之后,荣启便再也没有分心去看周言了。
他把自己的全部心神都投入到刻画法阵之中。
一刀接着一刀,每一道阵纹刻下,都痛到极致。
但荣启根本顾不上疼痛,除非元神承受不住濒临崩溃,他才会休息片刻,片刻后便又继续刻画。
他只想快一点,也必须快一点,恕之伤势过重,若拖得久了,怕就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他必须快一点夺回身体,去到恕之的身边。
周言在做什么,他已经不在乎了。
一个月后,上古挪移法阵的刻画已经来到了尾声。
荣启的元神已虚弱至极,整个识海都黯淡下来,就连那座孤峰的轮廓都仿佛模糊了几分。
他的神魂像一团燃得太久的火,火焰已经微弱得快要熄灭。
但他没有停。荣启咬紧牙关,刻下最后一道阵纹。
一瞬间,他的元神周身泛起法阵的荧荧微光。
荣启笑了,终于大功告成了。
他摇晃着站起身来,扶着那透明的屏障才勉强稳住身形。
荣启深深呼出一口气,随后调动神魂之力,催动了上古挪移法阵。
法阵运行的瞬间,整个识海剧烈地震动起来。
原本盘坐在石榻上闭目入定的周言忽地感觉一阵难以抵抗的吸力似要将他吞噬。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居然一动也动不了了,随后意识便陷入了昏沉的黑暗。
荣启的神魂从屏障中挪移出来的一瞬间,便直接冲上了识海峰顶。
元神归位,神魂入窍,他重新掌控了这具本该属于他的身体。
那一瞬间,他感知到了周言的惊恐,却只觉心中快意。
他终于夺回了身体。
荣启缓缓睁开眼,下一瞬却有一大口鲜血喷洒了出来。
鲜血溅在他身前的石榻上,溅在他的衣襟上,红得刺眼。
神魂的过度损耗,元神的严重毁伤,在这一瞬间全反噬到了荣启的肉身之上。
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在发抖,每一寸经脉,每一处窍穴都在剧烈地疼痛。
三千六百七十二处阵纹的烙印,此刻全部映射在他的身上,像是三千六百七十二把钢刀,同时在他体内搅动。
荣启撑着想从榻上起身,却只觉眼前一黑,整个人栽倒在地上。
他昏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
荣启醒来时,洞府里一片昏暗。
他躺在石榻前的地面上,浑身像是被碾过一样,连动一根手指都困难。
他试着调息。
丹田还在,但其内空空荡荡的,真元几乎见底。
经脉也还在,但到处都是损伤,运转真元时疼得他额头沁出冷汗。
元神更不用说了,他现在连内视都困难,识海黯淡得仿若枯竭。
荣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躺在那里望着洞府的穹顶,沉默了很久。
他修炼了一千余年了,从未这样狼狈过。
但他没有时间躺着休息。
他撑着石榻,一点一点地坐起来。每一下动作,都疼得浑身虚汗直冒。
但他依旧咬着牙,坐直了身体,开始调息。
真元缓慢地运转,几近枯竭的身体慢慢接受着天地灵气的滋养,可是他的修为境界,却在一点点缓慢地跌退着。
三日后,荣启终于能够站起身来自己行走时,就没有再进一步去疗伤了。
他已经等不及了,他要去看看自己的徒儿恕之。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道袍,拭去唇边鲜血,又掐了一个除尘法决,便走出洞府向思过崖赶去。
被困许久,如今终于得见天日。
荣启抬眸见天光洒落,暖阳覆面,刺得双目微酸。然而他却并没有几分欣喜。
周言留下的烂摊子还得他来收拾,最主要的是他的徒儿恕之会如何看他,是否还愿意信他……想到这,荣启不由心里发苦。
思过崖上,荣启把身份玉牌交给守门弟子,守门弟子检验过后道:“请荣峰主稍候片刻,弟子前去问询。”
这是思过崖的规矩,为了避免矛盾龃龉,有人前来探望时,也须得询问思过之人是否愿见。
没一会儿,那名弟子折返回来,略带歉意地上前行礼道:“回禀荣峰主,荣师叔说不愿相见,还望峰主莫怪。”
果然不愿相见么,恕之果然是怨他怪他的……
荣启虽已猜到这种可能,但当真的面对此情此景之时,心里还是闷闷发痛。他身形微微地晃了一下,便赶忙稳住。
对面的小弟子未曾发现。
荣启点点头,叹道:“好吧,既然如此便罢了,恕之那边还要劳烦你们多照顾一二。”说着递过去一瓶中阶丹药。“这瓶丹药有助修行,你便和值守的弟子们分一分吧。”
小弟子接过丹药,略一探查,赶忙欣喜地拜谢。
荣启微微点头,便转身离开了。
他直接去了主峰无极大殿,请求拜见掌门师兄。
荣启走进大殿时,掌门凌虚正在看玉简。他抬起头,看见荣启时,略微愣了一下。
“荣启?你……”
他的神识落在荣启周身,眉头不由皱了起来。
“你的气息怎么如此虚弱?”
荣启走到殿中央,端端正正地跪下。
凌虚惊了一跳,赶忙从主座上走下,过来想要扶荣启起身。
“掌门师兄,”荣启声音略显沙哑,他没有起身,而是直接说道:“师弟有一事禀报。”
凌虚看着他,有些无奈道:“你说。”
荣启抬起头道:“九灵化清丹失窃一事,另有隐情。偷丹之人并非恕之,而是……”
凌虚眉头一跳,问道:“是谁?”
荣启垂下眼,“是我……”
凌虚愣怔半晌,“你?”
荣启点头。
“丹药是我偷的,玉牌也是我放进恕之乾坤袋里的。”荣启解释道,“恕之从头到尾,都是被冤枉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凌虚瞠目结舌地看着他,“荣启!”他的声音阴沉了下来,“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荣启抬起头,平静地和他对视。“我知道。”
“恕之是我的弟子,跟了我三百余年。我看着他长大,知道他的为人,他绝对不会行偷盗之事!”
“那他身上为何有那丹药的气息?”凌虚依旧难以相信。
“是弟子喂他服下的。”荣启的声音有些艰涩。
“那日夜里我盗取九灵化清丹后,趁他打坐入定时以神念催他入眠,然后把丹药喂给了他。玉牌也是那晚弟子放进他储物袋的……”
大殿里气氛沉宁,凌虚看着荣启,目光越来越沉。
“为什么?”
荣启抬眼看向凌虚,喉结滚动,半晌才低垂下头说道:“我……我被心魔所困,心神失守。”
掌门回到上首主位坐下,俯视着跪在殿中的荣启,缓缓道:“你可知偷盗宗门重宝,又诬陷门内弟子,按门规当如何处置吗?”
“荣启愿领一切责罚。”
“好,”凌虚闭上眼睛,长叹了口气,随后掐动法决,数道灵光飞出太极殿。
不久之后,门内数位重要长老及峰主先后到来,他们见到荣启跪在大殿上,不由有些惊讶。
待大殿里众人都已到齐了,凌虚才开口道:“荣启,将你方才所说之言再与诸位长老峰主说一遍吧。”
荣启低垂着头,又将先前的话复述了一遍。
殿内众人闻言都惊讶万分。
太虚峰荣启在众人印象中一直都是孤高冷傲、沉默内敛的。他鲜少与人交往,元婴前便常年闭关不出,结婴后又长期外出历练。直到三百年前收下徒弟,才时常留在门内,深居简出。
如今见他跪在此地,说着如此惊世骇俗之言,大家一时之间都不知该作何反应了。
心魔,心中执念所化,难道荣启一直都在嫉恨自己的亲传弟子吗?
玄清宗首席大长老看着荣启,不由惋惜叹道:“荣启,你从前向来心念守一,物我两忘,修行千年,一向稳妥。这次为何生出这等心魔来?”
荣启低垂着头,心底苦涩:“弟子无德无能,让师叔失望了……”
大长老摇摇头,“哎……” 一声叹息,已是无言。
其他几位长老峰主也都面面相觑。
凌虚开口道:“玄清宗太虚峰荣启,道心不坚,外惑易侵,内魔自生,渐失本心。暗中盗取宗门重宝,复又构陷亲传弟子,混淆是非,颠倒黑白。其行败坏门规,玷污清誉,流弊极深,恶劣昭彰。荣启,你可有话要说?”
荣启只觉羞愧难言,五内俱焚。他勉强咽下涌至喉间的腥甜,低声道,“荣启无话可说。”
事虽不是他做的,可却都是因他而起,他虽然确实冤枉,但也算不得无辜。
“好,念其事后诚心悔过,主动自首,尚有向善之心。今酌情宽宥,从轻发落。既如此,便判罚戒鞭五十,废去三百年修为,禁足太虚峰三十年。众位长老可有异议?”
殿上众人皆无人反对。
凌虚又看向荣启,“荣启,你可领罚?”
荣启仍然低垂着头道:“荣启领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