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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行刑之痛亦不比憎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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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众长老峰主都无异议,荣启自己也认了罚,掌门叹息了一声,点头道:“那便带下去吧。”
殿下两名侍立着的弟子上前,要把荣启扶起来。
荣启忽然开口道:“掌门师兄,师弟还有两件事相求。”
掌门揉揉眉心道:“说吧。”
荣启解下腰间乾坤袋置于身前,又悄然将尚未炼化的千机境抹除神识认主,收进一只玉盒内后取出,同样放在乾坤袋旁边。
他还细心地在玉盒上简单布置了一个粗浅的隔绝法阵,既能防止他人窥探到里面的仙器,又能避免遭人疑心内有重宝。
“一是弟子愿将这些年积攒的所有法器、丹药、灵石、典籍全部贡献给门派。”他望向上首的灵虚,恳切道,“只求掌门师兄将那枚九灵化清丹赐给恕之,助他修复经脉损伤。”
殿中几位长老闻言都愣住了。
掌门也沉默了,他看着跪在殿中的荣启,神色莫名。
“九灵化清丹有多珍贵你是知道的,有多少人渴求这两枚丹药你也是知道的。”
九灵化清丹炼制条件极为苛刻,加之其中一味药材乃是万年灵果,故而有价无市,是多少人有钱也买不到的。
荣启点头,神色黯然:“师弟知道。”
凌虚见他模样,突然有些于心不忍,于是他略一沉吟,便点头答应了:“罢了,本座允了。另一事呢?”
荣启满怀感激道:“多谢掌门师兄。另一件事便是拜托掌门将这只玉盒转交给恕之。”
他将玉盒呈上,继续道:“里面是一件灵器,是之前我心魔缠身时,在秘境内抢夺而来的。它本该是属于恕之的,但恕之并不知晓。”
“这两件宝物,师兄交给他时只说是宗门补偿便好。恕之心性倔强,若他知道这两样宝物都与我有关,怕是定然不肯要的……”
凌虚摄过两样东西,又叹了一口气道:“好了,我都应下了,你去吧……”
两个弟子上前,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往外带去。
走到门口时,荣启忽然顿住脚步。
他转回身来,轻声道:“掌门师兄,还有玄机老祖那里,烦请师兄通禀一二,那也是恕之难得的机缘,有劳师兄了……”
凌虚回道:“好,放心吧,我会想老祖说明情况的。”
荣启点了点头,“多谢师兄。”
言罢一步踏出了殿门,身影消失在殿外的日光里。
荣启往训诫堂走去,两名弟子略慢一步跟在后面。
走过青石山道,两旁的松柏还是那样青翠,远处的云海还是那样翻涌。偶尔有弟子经过,看见他后恭敬行礼。
荣启微微颔首,脚步不停。
他的道袍还穿得整齐妥帖,脊背也依旧挺得笔直,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神色。
没有人知道他要去哪里,又即将面对什么。
训诫堂在主峰西侧的正心峰上。
值守弟子见荣启到来,纷纷行礼。
荣启只略一点头,便穿过了前庭,跨过门槛,走入堂内。
殿中未燃烛火,显得有些昏暗。堂前供桌上摆放着一条戒鞭,桌前有一蒲团。行刑长老已接到掌门传信,正面无表情地候在一旁。
荣启走到殿内,脱下外袍,在蒲团上跪下,“弟子荣启,前来领罚。”
行刑长老面色沉沉,说道,“玄清宗太虚峰荣启,盗取宗门重宝,构陷亲传弟子,罚戒鞭五十,废去三百年修为,禁足太虚峰三十年。你可有异议?”
荣启答道:“弟子无异议。”
“好,开始行刑,”戒鞭落入行刑长老手中。
啪地一声,第一鞭落下来,皮肉翻开,鲜血涌出。
荣启的身体微微一绷,随即又放松下来。
他的眉头只是轻蹙了一下,便没有其他反应了。
当初刻画三千余道元神阵纹的痛楚都生生受住了,这点疼痛不算什么。
五十戒鞭很快行刑完毕,荣启后背已是鲜血淋漓,但他似无所觉,只是脸色有些苍白,连行刑长老都有些怀疑自己的力道了。
“接下来是废去半数修为。”行刑长老的声音低沉,“你可准备好了?”
荣启点头,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行刑长老从乾坤袋中祭出一方掌心大小的微缩法阵,法阵甫一落地,便铺展开来,将荣启罩在阵心中央。
下一刻,阵纹之上,阵眼自内向外依次亮起,灵光流转,禁制已成。
行刑长老手捏法决,操控法阵运转。
淡青色的灵光顺着阵纹游走,一圈圈收紧,空气中隐隐传来嗡鸣轻响。
阵中荣启的身子猛地一僵,只觉丹田内的真元澎湃如江海逆流倒卷,经脉也被狂暴乱流狠狠撕扯。
荣启喉间涌上腥甜,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身前地面。
这样却依旧不止,他原本就虚弱的神魂在阵法之力的盘剥下不断地颤抖,识海中的那座孤峰在一寸寸崩塌,神识也如遭刀割般,在识海中慢慢散成漫天光点。
荣启努力挺直脊背,隐忍这极致的痛苦。
他死死的捏紧衣袖,指节泛着青紫,额头青筋暴起,冷汗如雨,却没有发出半声呻吟。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意识在极致的痛苦中摇摇欲坠。
他忽然想起恕之被抽走药力的时候,也是这样疼吗?
他会喊疼吗?
荣启不知道。
他只记得恕之在殿前最后看他的那一眼,眼神空洞,仿佛心也死了一般。
那一眼,比现在所遭受的任何苦楚都要更加难熬。
不知过去了多久,周身运转的阵法之力缓缓撤去。
荣启身体一松向前倒去,双手艰难地撑住地面,大口喘息着。
他嘴唇上有咬破的血痕,唇角还流淌着血迹,脸上也全是冷汗,整个人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他听见行刑长老说道:“好了,行刑结束了,自去禁闭吧。”
荣启平静地点点头,他支起左腿,撑着膝盖想要站起身来,却又无力地倒了回去。
昔日高高在上的合体大能,此刻如同被折断了脊梁,在周身的剧烈痛楚中,虚弱得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行刑长老不忍,一把将他托起。
荣启感激道谢后,又缓慢地穿上外袍,系好衣带,整理好衣襟,然后转过身,对着行刑长老行了一礼。
“弟子领罚已毕,这便告退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还算平稳。
行刑长老点了点头。
荣启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
门外站着一个人,是恕之!
掌门师兄办事果然雷厉风行,不过片刻功夫,便已将恕之从思过崖释放出来。
荣恕之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就站在训诫堂门外,站在那一片夕阳的余晖里。
他脸色略显苍白,嘴唇也有些干裂,看起来颇为憔悴。
但眉眼却依旧如常,看向荣启的眼神中不见半点怨恨,却也没有一丝温情。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从殿中走出来的荣启,看着他脸色惨白、脚步虚浮,看着他道袍下隐约透出了血迹。
四目相对,却相顾无言。
荣启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不知此时此景该说些什么。
恕之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平静如止水。
没有心疼不忍,也没有快意嘲弄。
荣恕之垂下眼帘,转过身去,掐起法决,头也不回地御剑离开了。
荣启望着他的背影,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三百年前,他为他起名“恕之”,告诉他要恕人恕己,勿生执念。
而如今,那个孩子怕是不肯再宽恕他了。
荣启收回目光,一步一步艰难地往自己的洞府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