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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永夜   “哗— ...

  •   “哗——”
      桨叶入水的声音,单调地重复着。
      江下划了一个多小时,才穿过那片杂物漂浮带。
      他启动马达,回头看,身后仍是白茫茫一片。
      随着时间流逝,前方水面开始变色。
      起初只是偶尔漂过的彩色油膜,在阴雨中泛着异样的虹光。
      后来油膜越来越密,最后整片水面都覆盖着一层黑色的粘稠物。冲锋舟划过去,船底发出轻微的粘滞声,像划在胶水上。
      空气里的甜腻味道越来越重,混着浓重的硫磺的刺鼻气味。
      江下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沿海的石化工业区。
      水面上,炼油厂的储罐像一个个巨大的坟包,半淹在黑色的液体里。有的还在燃烧,火焰从罐顶喷出,发出呼呼的声响,把周围的天空映成暗红色。浓烟滚滚上升,与灰白的云层融为一体,形成一片永恒的阴霾。
      一只海鸟从雾中飞出,落在储罐边缘。它低头啄着什么,忽然身体一歪,掉进黑色的水里,挣扎两下,不动了。
      江下把拉链拉到最高,戴上口罩放慢船速。
      前面出现一道燃烧的油污带,火焰在水面上蔓延,把去路完全封死。他不得不绕行十几公里,从更远的暗礁隘口穿过。
      好在,天黑前,水变浅了,冲锋舟开始触底,桨能碰到淤泥。前方隐约可见一条灰黑色的带子,横亘在水天之间。
      陆地。
      江下收起桨,换上长篙,一点一点撑着向前。
      越往前,水越浅,露出的废墟越多。首先是倾倒的电线杆,横七竖八插在泥里;然后是半塌的房屋,露出扭曲的钢筋;再往前,是一段残破的公路,沥青路面像被揉过的纸,皱成一团,裂缝里冒出黑色的淤泥。
      冲锋舟搁浅了。
      江下跳进水里,水只到膝盖。他拖着船上岸,把船收进空间,踩上了灾变后的第一块干燥土地。
      脚踩实地的感觉很奇怪。
      他低头看,地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踩上去噗噗作响。
      不知道是盐碱,还是工业粉尘,或者别的什么。
      远处,几栋楼房的框架歪歪扭扭立着,玻璃全碎了,外墙剥落,露出里面的钢筋。一辆汽车倒扣在路中间,四个轮子都没了。
      寂静。
      比水上更静。
      水上还有海浪声,有风吹过的呜咽。这里什么都没有,连鸟叫虫鸣都没有。
      世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入目是一片死寂的灰白。粉末覆盖的地面延伸向远处歪斜的楼框,那些裸露的钢筋像被漂白过的尸骨,静静躺在废墟里。
      放眼望去,这片陆地上,没有丝毫生命迹象。
      江下闭上眼睛,心念一动,下一秒已置身暖金色的光里。
      那晚,他洗了三次澡,还是觉得身上有股怪异的味道。
      第二天一早,再次进入灰白色世界。
      雾散了,开始下雪。
      不是真的雪,是灰,不知从哪里飘来的火山灰。天色本来就暗,灰雪落下后更暗了,能见度降到几十米。灰落在身上,拍不掉,越积越厚。呼吸时能感觉到喉咙发痒,鼻子发干。
      江下戴上口罩和护目镜,把冲锋衣的帽子拉上,又用围巾把脸裹紧,只露出眼睛。
      前方,灰雪覆盖了一切,把废墟染成统一的灰色。公路、车辆、房屋、尸骨,全都埋在雪下,融进这片灰白的世界里,看上去很干净。
      偶尔有风,灰被卷起来,打着旋,像某种诡异的舞蹈。
      落灰一天比一天厚,越往前走越厚。
      他从城市废墟走进灰白色的荒原。天黑,回到空间里休息,天亮,踩着灰烬上路。
      灰雪几乎覆盖了一切,分辨不出脚下掩埋的是什么。
      有一次,他踩进一条被灰掩埋的河床,差点陷进去。好在反应够快,抓住岸边一根枯藤,把自己拽了出来。
      惊魂初定的他感到一阵沮丧。
      天地间只有他一个人在动。又好像,他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向后,白茫茫一片,看不到来路。向前,白茫茫一片,看不到希望。
      天地间仿佛永远都是一片沉寂的灰白。
      也许是冥冥中的哪位神明听到了他的心声,那天晚上,他看到了不一样的颜色。
      灰蒙蒙的天边忽然亮起一抹暗红,从云层底下透上来。紧接着,大地传来持续的低吼,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晃动,而是一种深沉的、仿佛从地心深处发出的呜咽。熔岩的火光在云层下跳跃,把整片天空染成诡异的橘红色,灰烬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
      江下站在一处高岗上,看着那一幕,久久没有动。
      回到空间里,他洗了很久的澡。
      热水冲在身上,蒸汽模糊了镜子,他坐在浴室的角落,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轻轻发抖。
      火山,灰烬,还有这片荒原,太大了。而他,在这片苍茫荒芜漫天灰霭的世界里,小得像一粒尘埃。
      第二天,他还是走出了空间。
      白天看火山喷发依然震撼。
      天边暗红色的火光,把整片天穹的底部烧成一种浑浊的橘褐。
      灰柱升上去,在高空被风吹开,摊成一片巨大的、缓慢旋转的暗色云盖,遮住了半个天。偶尔有一团更亮的光从积云深处涌上来,转瞬便黯淡下去,只剩一层闷闷的余烬,在天边持续地燃烧,明明灭灭,像这个世界的背景板。
      短暂伫立之后,江下继续向前走去。
      灰雪还在下,踩进去,灰烬没过膝盖。
      他一走就是一整天,日复一日。
      偶尔回头看,脚印已经被新落的灰填平了一半,像这片荒原在一点一点抹去他存在过的痕迹。
      不,或许他从未存在过。
      这个念头在某一时刻忽然冒出来。
      然后,再也赶不走了。
      他停下脚步,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中央,仰起头,看着灰白色的天空。
      世界在他眼里只剩下一种颜色、一种声音、一种触感。
      灰。
      无尽的灰。
      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灰雪落在背上,越积越厚,像是在试图把他也变成这白色荒原的一部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抬起头。
      远处,灰白色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光。
      他确定那不是太阳的光。
      太阳不会从那个方向出来。
      那光很淡,带着一种微微的蓝色,像夏天傍晚萤火虫尾巴上那种冷光,在灰蒙蒙的天地间若隐若现。
      江下眯起眼睛,以为是幻觉。
      但光没有消失。
      他站起来,迟疑地向前走了几步,灰雪从身上簌簌落下。
      光依旧在,而且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晰。
      他加快脚步。
      走出很远之后,终于看清了光的来源。
      那光罩在一座城市的上空——半球形的,像一只倒扣的碗,把整座城护在下面。
      是能量罩?!
      它的表面流淌着淡蓝色的光纹,像水波一样缓缓流动,每一次闪烁,都有一圈涟漪从顶端扩散到底部,然后消失,再重新开始。
      能量罩下面,是城墙。
      灰色的混凝土墙体,至少有十米高,墙头有垛口,有岗哨,有探照灯。探照灯的光柱在灰雪里扫来扫去,把飘落的雪粒照得像无数颗细小的钻石。
      城墙上有黑色的人影在走动。
      江下的手开始发抖。
      他张了张嘴,想喊,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眶先一步热了,滚烫的液体涌上来。他拼命眨眼,想看清楚那座城,看清楚那些活着的人。
      江下抹了一把脸,迈开腿,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里挣扎,鞋子灌满了灰,裤腿撕开,围巾滑落。可他不管,他只想离那座城更近一点,再近一点。
      城墙上的人似乎发现了他,拿着望远镜向这边看来。
      突然,有裂帛声传来。
      很轻,很脆。
      像什么东西碎了。
      那声音来自头顶。
      他抬起头,看见能量罩上出现一道裂缝。裂缝从顶端一直延伸到底部,淡蓝色的光纹剧烈地闪烁几下,然后——灭了。
      能量罩消失了。
      城墙、岗哨、探照灯、一切都在同一秒崩塌。混凝土墙体像沙堡一样瓦解,碎成无数细小的颗粒,被风卷走。
      “不——”
      江下嘶吼出声,蓦然僵在雪地里。
      灰白色的世界扑面而来,天地又变成了原来的样子。
      不知过了多久。
      恍惚间,他听见一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江下。”
      他猛地睁开眼睛。
      暖金色的光落下来,落在脸上。
      他躺在空间小屋的床上,身上盖着被子,床头柜上小时钟的秒针一下一下地走。窗外的麦田在微风里轻轻起伏,苹果树的枝叶哗啦啦地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是梦。
      江下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坐起来。
      他把脸埋进掌心里,用力搓了两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起身,洗漱,吃了一个苹果,把床铺整理好。看了一眼窗外生机勃勃的小院,然后穿上冲锋衣,戴上护目镜和围巾,退出空间。
      灰雪还在下。
      天地间还是那片死寂的灰白。
      他站在荒原上,把衣领竖起来,拉链拉到最顶端,辨别了一下方向,然后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身后,一行孤独的脚印向着灰白色的远方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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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山居躺平奇幻日常》 人很菜猫巨强,满山妖怪听我号令,已完结。 《祖宅建在邪祟坟头上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简绎回来那天,老宅温度骤降。黑袍:我在此地住了六百年。这院中每一寸砖石草木,皆是我荒冢作席的故园。简绎:六百年了不起啊?有产权证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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