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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冰封之城   江下目 ...

  •   江下目送那队幽影远去。
      黄白灯火在夜雾中交错,渐渐被巷弄深处的黑暗吞没。红衣女子的木车消失在一片檐角之后,像一滴朱砂坠入墨池,眨眼便没了踪迹。
      江下站在街边,行人从他眼前走过,没有人看他。
      一个扛着糖人架的小贩撞过他的肩膀,像穿过一片空气。两个追逐的孩童从他手臂下钻过去,笑声渐渐远了。一个卖花的老妇在他面前停下,拢了拢竹篮里的白栀子,又走了。
      他们看不见他。
      江下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手。是实心的,有血,有温度。他握拳,指甲陷进肉里,也有痛感。
      他是真实的,眼前人、事、物,也是真实的,但他与他们却不能兼容。
      他顺着长街往里走。
      青石板被踩得亮闪闪的,像刚下过一场绵绵细雨。
      灯笼的光把影子从脚底打散,软软的一团,比他本人更像个活物。
      他穿过粥铺、布庄、香粉摊,穿过一条条或宽或窄的巷口。那些老字号匾额上的金字,被灯火熏出暖意。
      有妇人倚着二楼栏杆,嗑着瓜子往下看。有伙计站在酒肆门口,甩着毛巾卖力吆喝。有道士从一家纸马店出来,手里提着一盏铜制小灯,灯柄细长,和鬼使引路那盏有几分像。
      江下心里忽然一紧。
      不自觉加快脚步,继续往里走。
      然后他看见了那座牌坊。
      石雕的,三间四柱,云纹和瑞兽的浅浮雕在月光下泛着清灰的光。额枋下那行阴刻楷书被灯火映得发亮,和他在平城里见到的一模一样:青云巷。
      可这座牌坊是新的。石面光洁,棱角锐利,没有冰壳,没有裂纹。两旁的巷墙也齐整,墙头还长着几蓬青绿的爬山虎,细藤在夜风里轻摆。
      江下穿过牌坊,走进巷子。
      巷子不长,却像走进了另一重天地。街市的喧闹被两面高墙一夹,立刻远了。只剩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轻轻回响。
      越往里走,天色越暗,灯笼也越稀,最后只剩头顶一片又深又窄的夜空,悬着一轮大得不真实的月亮。
      巷子尽头是一座宅邸。
      江下停住了。
      和后来那座荒废的老宅不同,此刻的它,是鲜活的。朱漆大门半掩着,门楣上悬着两盏绢纱灯笼,光从绢面里透出来,柔和得像两团浮在夜里的暖雾。
      门内隐隐传来说话声、脚步声、碗碟碰撞声,还有不知哪个院里传来的古琴声,断断续续,像丝线一样从高墙里飘出来。
      他推了推门。
      手从门板上穿了过去。
      江下愣了半秒,随即明白了。他不再推门,直接迈步走了进去。
      没有任何阻碍。木门、门槛、石阶,都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水面。他穿过去时,身边的光会轻轻一漾,像有什么东西从水底浮起又沉下。
      门内是个宽敞的院落。
      廊下挂着成排的红纱灯笼,几个奴仆丫鬟在院中穿梭往来。有人端着果盘,有人捧着铜盆,有人抱着新浆洗的衣裳,还有人低头快步经过,嘴里念着“莫要误了姑娘沐浴的时辰”。空气中浮着桂花油、炭火、檀香和湿衣裳混合的味道。
      江下站在廊下,没有人看他。一个端着托盘的丫鬟径直从他身体里穿过去,他只觉得胸口一凉,像被一盆看不见的水浇透了。
      他继续往里走。
      穿堂过院,假山回廊。水面上的石灯一盏盏亮着,把池塘照得发绿。红鲤在灯影下游动,偶尔翻一个亮晶晶的肚白。
      他知道往左是花园,往右是偏院,正北是正屋,正屋西边那道垂花门后面,就是她的住处。
      他脚步未停。
      垂花门后是一个单独的院子。
      比前院小,也安静。一株白玉兰树占了院子西角,花影扶疏,树荫铺了满地。东墙根下种着几丛芭蕉,叶子在风里轻轻拍打。正房三间,窗上糊着绡纱,暖黄的光从里面透出来,和月光一混,清得像水。
      门关着。
      江下走了过去。
      身子穿过门扇,像从一层温热的薄绸中挤过去。屋里很暖。炭盆里银霜炭烧得正旺,一缕青烟从兽口里吐出来。妆台上点着两盏铜灯,灯影投在墙上,晃晃悠悠。一扇绣屏横在屋中央,屏上绣着月下庭院,针脚细密得像长出来的。
      他转过绣屏。
      雕花梳妆台安放在靠窗处。圆弧形的铜镜高高立起,镜面光洁,明晃晃地映着屋里的灯火。镜前搁着一把桃木梳,一盒香粉,一支珠簪。
      江下慢慢走近。
      他站在镜前,看见镜子里映出自己。脸色苍白,唇角还沾着一点未干的血迹。
      然后,镜中的光暗了一下。
      只有一瞬。
      像有什么极快的东西从镜底掠过,快得几乎不成形状。
      可江下看见了。
      一个男人的脸。
      消瘦,清冷,眉眼间压着极深的阴影,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那笑冷得像一枚沉在冰底的铜钱。
      周彦清。
      江下猛地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绣屏静静立着,炭盆里的火还烧着,窗外有风,轻轻撞在窗棂上,像一声很远的叹息。
      他再看向铜镜。镜面恢复了,映出的还是他自己。
      可他知道,刚才那一瞬,不是幻觉。
      他伸手想去碰那面镜子,指尖还没触到,身后忽然响起一声轻笑。
      他猛地转身。
      屋里绣屏静立,炭火正红,灯影在墙上慢慢晃,房门口站着一个人。
      鹅黄衣衫,袖口收束,腰间系着一条浅色丝绦。她站在门槛外,歪着头,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抬起来,冲他勾了勾手指。发髻上的小银钗随着她的动作轻轻一晃,像从月亮上摘下来的一缕光。
      是那个队伍里的女孩。
      是嫣儿,又不完全像。
      她的眉眼更亮,站姿更直,脸上不是怯生生的表情,而是一种孩子才有的、天真的狡黠。
      “你这个人,还真敢往镜子里看。”
      她看着江下,又笑了一声,声音清亮,像碎冰撞击风铃。
      “快走吧。”
      江下喉咙发干:“你是——”
      “嘘。”
      她把一根手指压在唇上,眼睛弯弯的,“这里你不能久留。”
      她跨过门槛,几步走到江下面前,仰起脸看他。个子只到他腰间,可那眼神里没有半点仰望的意思。她伸出小手,冰凉,却异常有力,拉住了江下的右手。
      “快随我出去吧。”她半带戏谑地说,“不然就跟那个臭道士一样,被困在这里了。”
      江下心头一凛。
      “什么道士?”
      “就你刚才在镜子里看到的那个呀。”
      说着,不等江下反应,忽然踮起脚,朝他胸口用力一推。
      江下猝不及防,脚下一空。
      眼前的光景骤然崩塌。
      绣屏、妆台、铜镜、炭火、红烛,一下子全部碎裂、散开,像千万片染了颜色的薄冰,哗地一声向四面八方飞射出去。
      整座灯火通明的宅子、那条热闹的长街、那队踏雾而行的幽魂、那轮满月,全都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揉成一团,从他眼前消散褪去。
      江下背心重重撞在地上。
      他向后滑了半尺,后脑磕在石头上,眼前黑了一瞬。
      疼痛像潮水一样从后背、后脑、膝盖、肋骨同时涌上来。他整个人弹了一下,然后瘫在冰冷的地面上。一口腥甜从喉咙里翻上来,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冷。
      刺骨的寒气,从四面八方往骨隙里钻。
      他慢慢睁开眼。
      山洞。
      他回来了。
      头顶是黑沉沉的岩壁,石缝里嵌着残冰。
      洞里的火堆已经灭了。
      只剩一堆焦黑的木头,横在洞穴中央。铁锅还挂在架子上,筷了散了一地,那几只瓷碗碎在石壁边,占了半个洞穴的倭瓜不见了,空荡荡的,只剩一大滩还未完全冻实的,颜色古怪的汁水。
      红衣不见了。
      周彦清不见了。
      两个女人和她们的孩子也不见了。
      只有嫣儿还在。
      她躺在那个方型架子上,木板已经歪斜,麻绳断了两根。她蜷着身子,脸朝外,一只手垂在木板边缘,指尖悬在离那堆灰烬不到一尺的地方。
      江下爬起来。
      扶着旁边一块石头,缓了好一会儿,才往嫣儿那边走。
      他来到架子前,把嫣儿从木板上抱下来。
      女孩儿很轻,浑身冰冷,嘴唇冻得发紫。可她的脸还有温度,鼻尖上有一道极细的、正在融化的霜。
      江下抱着她退到石壁下,揽着她坐下来,从空间拿出一张毯子,裹在她身上。
      几步外,洞门大开,风卷着雪粒灌进来,在熄灭的火堆上打着旋,扬起一阵冷却的灰烬。
      这山洞,不能呆了。
      江下缓缓起身,抱着嫣儿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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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山居躺平奇幻日常》 人很菜猫巨强,满山妖怪听我号令,已完结。 《祖宅建在邪祟坟头上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简绎回来那天,老宅温度骤降。黑袍:我在此地住了六百年。这院中每一寸砖石草木,皆是我荒冢作席的故园。简绎:六百年了不起啊?有产权证么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