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冰封之城 火舌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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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舌是先从底下一层钻出来的。
细小的、暗红的，贴着木板边缘游走，像在试探。
嫣儿还是那副模样，直直坐着，眼睛望着前方某处，火光从下面照上来，把她的脸映成半透明的红。
然后一根火苗蹿高，舔了一下她的脚踝。
嫣儿没有动。
第二根火苗从另一侧窜上来，擦过她的小腿，嫣儿剧烈地抖了一下。她的嘴张了张，却没发出声音。两条腿本能地往上缩，又被架子的边缘挡住，只能半蜷着膝盖，脚悬在火上，像一只受惊失神，不知如何应对的小动物。
火光把她的身影投在岩壁上，影子在上面倾斜着瑟瑟发抖。
“哇！”
洞口方向突然炸开一道哭声。
是最小的那个女孩。
她向后退了几步，小小身子紧紧贴在门上，哭声极尖、极利，在洞壁间来回冲撞，像一根细针从每个人耳朵里穿过去。
江下后颈的汗毛全立了起来，收探入背包，握紧羊角锤。
在哭声响起的同时，洞里的火光猛地一滞，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上方按了一下，无数火星悬浮在半空，不再上升，不再飘散。女人们的动作僵在原地，有人扭头看过来，有人张大了嘴巴。连空气中的烟尘都停住了，像一整幅画被钉在了墙上。
冷。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洞口，从地底，从每一道石缝里渗出来。
石壁先白的。灰褐色的岩面在一瞬间覆上一层极细极薄的霜，接着洞里的倭瓜、铁锅、碗筷，所有裸露的物体表面都爬满了白色的冰晶。冰霜蔓延的速度极快，贴着地面、墙壁、人们的衣角，像一层活的月光。
火苗被压得伏了下去，洞里的温度从暖房跌进冰窖。
一团红色的影子蓦然出现。
那是一个人。
她无视现实中的物理存在，踏空而来。
红衣飘摇落地，苍白的手垂在身侧，发丝无风而动，赤着脚踩在结满冰霜的地面上，每踏出一步，冰霜就猛地向外扩散一层。
洞穴里冰层越积越厚，温度骤降。火光照过去，却在离她身体还有半尺的地方就折开了。
光都绕着她走。
她径直走向嫣儿，仿佛周遭一切都不存在。
周彦清神色分毫未动，眼底敛着胸有成竹的锋芒，他把手伸进怀中，拿出一物，抬手抛向空中。
那东西离手的刹那，并未遵循抛物的轨迹坠落，而是在空中翻卷旋转，流转出金属质地，晦暗幽绿的光晕，细碎幽芒四下漾开，倏然悬停于半空。
是一盏灯。
一盏古老的铜灯，灯柄细长，顶端一只小盏，里面不知燃着什么，抛出去的瞬间就亮了。
灯火是青白色的，像月光，把三面铜镜同时照亮。
三面铜镜同时发光。
镜中映出的红衣女子被一团白光罩住，三道镜光汇聚在她身上，像三条无形柔韧的锁链，水一样四处漫涌，顺着躯体密密缠绕，连发丝缝隙都被白光填满。
洞中的空气剧烈震颤，铜灯的青白灯火骤然爆长，化开的冰层簌簌剥落，满洞浮冰跟着镜光疯狂翻涌。
周彦清咬破食指，在左手掌心飞快勾勒出繁复纹路，抬手凌空一拍，一道金光迸射而出，正中红衣女子眉心，她的动作猛地定住了。
与此同时，嫣儿惨叫出声。
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好似灵魂被硬生生撕裂。她蜷成一团，双手抱住脑袋，整个人缩在木板上，叫声凄厉而绝望，在洞中来回震荡，把几个女人吓得跌坐在地。
洞里的寒意开始退散。
冰霜还没有完全化开，但那种仿佛能把人的骨头冻碎的寒气，正在被那盏灯和铜镜的光芒缓缓驱散。
红衣女子的身形在光芒中剧烈波动，像水中的倒影，随时可能散开。
江下浑身骤然绷紧，从石壁阴影里猛地跃起，靴底剐蹭地面，冰花炸起，直扑离他最近的那面铜镜。
指尖堪堪触到镜沿。
一道人影横撞过来。
周彦清。
他好像早就算准了江下的突袭路线，从侧方一步跨出，左臂横格在江下胸口，右掌反手拍向江下腕部。
江下只觉得手腕一麻，羊角锤差点脱手。他没退，侧身硬撞过去，肩膀顶在周彦清肋下，把周彦清撞得退了半步。
周彦肩头微沉，借巧劲化开冲撞力道，脚下一转，整个人贴上来，肘部砸向江下后颈。
这一下角度刁钻，又快又狠。江下被砸得眼前一黑，本能地沉腰稳住身形，反手一锤抡向周彦清面门。
周彦清偏头避开，锤头擦着他颧骨过去，带出一条血印。他轻“嘶”一声，眼神更锐戾，手上不见慌乱，下一招已经递到，直取江下持锤的右手。
两个人几乎是绞在一起，在石壁与火堆之间缠斗。
一个进退有度，每一式都暗藏杀机。一个招招搏命，不计后果只求重创对方。
火光剧烈跳动，碎冰被拳脚带得四处飞溅，铜镜的光在地上乱扫，人影被拉得忽长忽短。
女人和孩子吓得连滚带爬地往门外跑，最小的女孩早已止住哭声，睁圆一双眼睛，死死盯住缠斗的两人，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江下反应快，出手狠，但周彦清比他会打。每一招都在拆解他的力气，等他动作一老，立刻补一下。江下几次想夺路冲向铜镜，都被逼了回来。
嫣儿的哭声更凄厉了。声调拔高又撕裂，断断续续盘旋在石洞之内，已经不像是人能发出的声音。
红衣女子的身影在光芒中明明灭灭，从边缘开始，像被水冲淡的墨，一点点向透明过渡。
温度还在回升。
江下能感觉到，周遭的冰霜开始融化，细细的水线顺着石壁往下淌。
周彦清又贴上来，右手直抓江下咽喉。这样的杀招，江下只是偏了一下头，攻击丝毫没有停顿，他迎上去，整个人撞在周彦清的肩膀上。就在两个人同时倒地的前一秒，他拼尽全身力气，把羊角锤甩了出去。
周彦清的手已经扣在江下喉咙上，可他万万没想到，江下为了甩出锤子，连命都不要了。
锤子脱手的刹那，周彦清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回身想拦，已经来不及。
羊角锤带着江下瞬间爆发的力道，越过周彦清，越过火堆，砸在嫣儿对面那面铜镜上。
“当——”
一声脆响。铜镜从洞壁上脱落，镜面从中心向外炸出几道细纹，光芒瞬间断了一路。另外两面镜子的光像失去了支点，在空气中晃了晃，再照不到之前的方向。
红衣女子的身形骤然一凝，像从水里被捞出来一样，重新变得清晰了几分。
下一秒，周彦清一拳砸在江下胸口。
这一拳结结实实。江下胸口一闷，腥甜味直顶上喉。
他整个身体向后飞掠着，跌出去三四米，后脑撞在石壁凸起的棱角上，又弹到地上。
血从嘴角溢出来，沿着下巴往下淌。眼前一阵阵发黑，洞里的火光、铜镜、人影，像被搅碎了一样旋转。
他没有力气再动了。手指抓着地面，指甲在结满薄冰的石板上抠出几道白痕。耳边的声音远了，嫣儿的哭声、女人的尖叫、木柴的爆裂，都像被塞进了一个很深的地洞里，沉闷，模糊。
蓦地，他感到冷。
一种从未有过的冷。
它不像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里，从血液里，从心脏跳动的那一下里，同时炸开的。皮肤在一瞬间发白，发青，再没有一丝活气。仿佛只要呼出半口气，整具身体就会像被抽干水分的枯木，轻轻一碰，碎成齑粉。
这冷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秒，几乎让他失去意识的极寒戛然而止，四周的景象开始碎裂。
洞穴、火光、铜镜、周彦清、所有的声音和画面，像一张被从中间撕开的布，从眼前哗地一下抽走了。
江下睁着眼，看见一条长街从黑暗中铺展开来。
青石板从脚下一直延伸出去，两侧屋舍鳞次栉比，长街纵横。
他站在街心，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感觉到胸口的闷痛，嘴里全是血腥味，后脑的钝痛混着耳边未散的嗡鸣，在温热的街风里一浮一沉。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身后只有长街和人群，没有山洞，没有火光，也没有周彦清。
他往街边退了半步，贴着墙站稳，呼吸慢慢压低。
眼前升腾着粥铺的蒸汽，空气里有糖人的甜香，耳边是马蹄踩在石板上的嗒嗒声响。头顶屋檐下挂着灯笼，一盏接一盏，暖黄色的光沿着青瓦边缘铺开，照亮往来行人、小贩叫卖、孩童追逐打闹的身影。
热闹得不成样子。
这个场面，他看见过。
那幅画。
周彦清那幅画。
他当时只扫了一眼，没有看全。可此刻他站在这里，眼前的青石板路、灯笼、每一片从窗户里透出来的光，都在和那个记忆里的画面严丝合缝地重叠。
手在背后慢慢攥紧，直到指甲刺进掌心。
然后他抬头。
满月悬于头顶，白雾浩渺如烟，漫过层叠屋脊。
一队幽影凌空踏雾，最前面是两名提灯引路的青衫鬼使，灯芯里燃着冷白色的火，光落在墙壁上像涂了一层薄薄的霜。后面跟着形貌各异的阴灵鬼众，或肩挑扁担、或背负行囊、或驱牛逐鹿，沿着青瓦檐脊络绎前行。
队伍中，一乘木车帘幕半垂，红衣女子静坐其中，艳色如一点长夜烛火。周遭鬼众行色匆匆，唯独她安坐不语，像被月色凝住。
车旁跟着一个小女孩。鹅黄衣衫，袖口收束，腰间系着一条浅色丝绦，发髻上簪着小巧的银钗。她步履轻盈，腰背挺直，宛若一缕轻柔晚风掠过檐角。
江下看得真切，那女孩的眉眼澄澈稚嫩，与嫣儿一模一样。
她的视线往人群方向扫过来，又很快收回去，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
江下伫立在灯火阑珊的街边，目光追随着阴灵行旅奔向沉沉夜色深处。木车上的帘幕随风摇曳，旁边一点鹅黄身影渐渐模糊。
月华横贯天地，光影交错，虚实相叠，人鬼共沐同一月夜，界限朦胧难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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