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冰封之城 江下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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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下抱着嫣儿走出山洞。
冷风立刻扑上来，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撞得他后退了半步。
嫣儿在他怀里缩了缩，脸更深地往他胸口埋。他侧过身，用后背挡住风，等这一阵过去了，才重新迈步。
石缝就在前面。一人多高，底部略宽，越往上越窄，他自己过都要侧身，收肩，紧贴着岩壁，一点一点地挪。现在怀里多了个人，根本不可能挤过去。
江下点开储物栏，目光快速扫过，选中一只长滑板。
他把嫣儿从头到脚用毯子裹好，放在滑板上。然后半跪在雪里，扶住她的肩，一点一点推着往石缝里送。每推进一寸，就跟着往前挪一点。风从头顶的缝隙里灌下来，像有人在上面倒碎冰。
石壁擦着他的肩膀，他刻意把身子往一边压，给滑板留出空当，不让嫣儿碰到岩壁。
有几次板底滑轮陷进淤积的雪窝里，他立刻停下，用手拨开积雪，手背刮蹭，破了皮也无暇顾及。过程狼狈，结果尚可，他手脚并用，总算带着嫣儿从石缝里爬了出来。
外面的积雪比来时厚了许多。风卷着冰粒往脸上拍，像一把把极细的小刀。江下收了滑板，重新抱起嫣儿，裹了裹有些松散的毯子，踩着冰雪往前走。
巨石卡在峡谷里，竖立在百步之外。大黄狗大概是闻到了气味，或是认出了脚步声，离得老远就叫了起来。
“大黄！”
江下喊了一声，叫声停了半秒，然后变得更加急促亢奋，江下仿佛能看到它在石头后面来回打转，爪子刨着积雪，恨不能把石底刨穿。
江下快步走到巨石跟前，心念一动，梯子落下，斜靠在巨石上。
他试了试牢固程度，然后一手抱紧嫣儿，一手抓牢梯子，一级一级爬上去。这副梯子是给嫣儿准备的，梯阶排布得很密，他跨两级间距过大，只踩一级又施展不开，每一步都格外别扭，到了顶上，他把梯子挪到另一侧，大黄狗在下面仰着头，冲着他拼命摇尾巴。
江下抱着嫣儿下来，收起梯子，脚刚落地，它就扑了过来，绕着他的腿，一圈圈地打转，喉咙里发出又尖又细的呜咽，不知是高兴还是着急。
江下弯腰拍了拍它的头说：“我们走。”
到了第二块巨石前，梯子再次落下。江下把嫣儿放在壁角，招呼大黄过来，抱着它往上攀。狗子浑身僵硬，四肢绷得笔直，比抱嫣儿还费劲。
好不容易爬到石头顶上，江下放下大黄，想好好喘口气，可狗子到了高处更慌，又赶上一阵狂风，前爪猛地打滑，径直从石头顶上栽了下去。
江下心一紧，伸手去抓。
狗子已经砸进雪堆，滚了两圈，翻身站起来，甩甩脑袋，朝他这边跑回来。腿有点瘸，尾巴却摇得飞起，像是刚刚完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壮举。
江下不由失笑，心念一动，瞬移到嫣儿身边，抱着她爬上梯子，翻过第二道拦路石，大黄狗跑过来，用力地蹭了蹭他的裤腿。
江下抱着嫣儿，带着狗，沿来路快步往山谷外面走。
河床上积了新雪。脚印已经被夜风抹平，周围白茫茫一片，如果不是大黄狗在前面带路，他几乎认不出方向。
风呼啸不休，天还是灰蒙蒙的，山影在黑暗里时隐时现。
大概三四十分钟后，他们终于踏出河谷，皮卡车静静停在前方。
车身覆了一层积雪，江下拉开后座车门，打开毯子，把嫣儿放在座椅上。
大黄狗紧随其后跳上车，挨着嫣儿坐下，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卷缩在座椅上的女孩。
嫣儿脸色白得发青，嘴唇从紫转灰，气息弱得几乎探不到。
江下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冰得他指尖骤然一缩，手顿在半空。
蓦然间，他想起了那朵黄花。
连忙从内衣口袋里掏出小纸盒。
盒子已经压皱，边角不知是被汗水还是雪水浸得发软。
他掀开盒盖，花还在。
明黄色的花瓣，薄而透亮，在昏暗天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微光。
江下把花取出来，花瓣在风里轻轻颤栗。
他把嫣儿的手摊开。那只小手太冷了，五根手指蜷成一个小拳头。他一根一根地掰开，抚平掌心，把那朵花放上去。
黄花挨到她的皮肤，立刻发生变化。
娇嫩的黄色从花瓣顶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花瓣边缘向内翻卷，继而层层萎缩，整朵花在嫣儿掌心迅速干枯，风化，一点点消散在空气里。
江下看着她空了的掌心，呼吸一滞。
白气从她额头和颈窝里渗出来，像一层极薄的霜正在外化。她脸上渐渐有了血色，僵冷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嘴唇慢慢恢复成很淡的肉色。
终于，她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像被雪水洗过一样，澄澈沉静，没有半分刚从昏迷中醒来的迷蒙。她就那么看着他，突然笑了。
“怕了？”
声音还是嫣儿的声音，软软的，带一点含混的尾音。可说话的语气变了。不再怯生生的，不再断断续续，像换了一个人。
江下有一瞬的失神。怕倒谈不上，不过，他心里也不可能一点触动没有。刚才那一笑，和城外大树下蹲着的小小人儿，怎么都叠不到一起去。
嫣儿慢慢坐起来，理了理额前乱发：“我没事了，江下哥哥，送我去找姐姐吧。”
“你说的是那位红衣……”江下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红衣什么？女人、女鬼、还是别的什么，他分不清。只好岔开话题，“她刚才为什么不把你带走？”
嫣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指张开，再慢慢合上，“现在的我太弱了，这副身体承受不住她散逸的寒气，尤其是在她情绪不太稳定的时候。”
江下回想起在山洞里，他自己亲身感受过那种寒冷，只一瞬，他就觉得骨头要被冻碎，这不是一句形容，是真实体验。
嫣儿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那时是姐姐把我们送进了画里。”
“山洞里的其他人……”
“没了。”
江下默然，没在追问。他隐约猜到那个答案可能太过沉重，未必是他想知道的结果。
他拉开车门，绕到前座，发动了引擎。寒意从窗户缝里渗进来，他伸手调了暖风，又回头看了嫣儿一眼。
她看着窗外，路边的枯树一棵一棵闪过，灰白色的田野像没有尽头。
天边已经开始发白，车子行驶在冰封的路面上，时不时微微打滑。
大黄狗把脑袋搁在嫣儿腿上。
嫣儿的手顺势放在它脖子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梳着那层乱蓬蓬的毛。
狗半眯着眼，尾巴偶尔拍两下座椅，拍得很有节律。
它不怕嫣儿。
从第一次在荒原上看见她，它就不怕。
动物比人更早认出那份不属于人间的温暖。
江下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幕，嘴角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你还有问题想问我么？”嫣儿忽然开口，眼睛还看着窗外。
江下握着方向盘，目光不敢从前路移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还是嫣儿吗？”
“是，也不全是。”她的声音轻下来，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一直是嫣儿，只是以前少了一魂一魄，所以生来痴傻。”
“那朵花……”
“是我遗失在外的魂魄。”
江下沉默了片刻：“如萍呢？”
“如萍姐姐不在了。那年奶奶过世，真的如萍姐姐在回家的路上出事了。姐姐借了她的身子，留下来照顾我。她以为只要护住我，再慢慢去找那一魂一魄，我们就能一直这样下去。后来天灾来了……”
“你怎么知道天灾要来？”
“我们是夜游的灵，”嫣儿把腿收上座椅，双膝屈起，手臂环住，下巴轻轻抵在膝盖上，“守着孤魂野鬼往生的最后一条路，夜夜在人间游走，收拢那些因为各种原因走不掉，或者不愿离开的魂，几百年了，从不停歇。天上的事，地下的事，我们比人知道得早一点。”
江下没有接话。车厢里只剩下发动机的低鸣。
车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泛白，她的侧脸在明暗交界里，看不出表情。
江下想起周彦清在车里念的那首诗。
青山隐隐望平城，空巷无人月自生。红衣往事不可问，夜夜幽魂过旧庭。
原来诗里写的并非现实，而是一个他根本不了解的世界。周彦清对那个世界好像很熟悉，与她们姐妹似乎有很深的羁绊。
“周彦清为什么能看见你们？”
“他是道士。”嫣儿语气平淡，“他那个门派虽然不成气候，却会些旁门左道的伎俩。他师父死前，把画和引魂灯交给他。他们先祖为了得到我和姐姐的力量，打散我的魂魄，使计困住姐姐整整一百年。”
江下握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
“姐姐好不容易脱困，周彦清又拿灯里的一魂一魄做饵，引姐姐出来。”嫣儿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他设了引魂锁灵阵，姐姐落入阵眼的时候，失去理智，力量收不住了……后来的事，你都看见了。”
嫣儿目光转向前方的城市，那座完整的、没有一丝损毁的冰封之城。
江下想起城中所见，覆盖在建筑表面的冰壳，街边店铺牌匾上清晰可辨的字迹，门口台阶上还保持着原本姿态的绿植，空气里永远散不尽的寒气。
“城里的人……”
“没了。”
江下喉结动了动，又是这两个字。
“周彦清呢？”
“你不是看见了么？”嫣儿唇角微动，似笑非笑，“姐姐打开画中空间的时候，他紧随你我之后，也躲进了画里，以为躲进去就能免于被冻成齑粉的下场。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正赶上画中空间坍缩，被封在镜子里了。”
江下想起古镜中闪过的那张脸，后背泛起一阵寒意。
“他以后再也不能出来害人了。”嫣儿轻声说，目光仍停留在前方那座死城上。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