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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石室安 ...

  •   石室安静了许久。

      洞口灌进来的风带着草木的潮气,把衣领上干涸的血渍吹得发硬。沈玉平趴在地上缓了好一阵子才撑着翻了个身,手伸进怀里摸到一张纸条。叠得整齐,纸边毛糙。展开来字迹匆匆忙忙的,横画收笔带着习惯性的小勾:“东南三千七百里,断崖底下灰雾入口。怪物控意识入幻境,逃不脱被吞噬。稳住心神。另有事务处理不跟。”

      落款处画了一个笑脸,弯弯两道弧线朝上翘着,眯着眼,线条末梢顿了两次才收住。

      沈玉平看了两遍,撑着墙站起来去洞口石缝里端了碗。药汤浅琥珀色,浮着几片深色草药叶,碗沿冒着薄薄的白气。江清昀已经睁了眼,接过纸条看了一遍,目光停在那张笑脸上面。

      “字是它的。表情是玄冥画的。”他把纸条折好放进袖口,把胸前那层翘起的淡金色膜撕掉,露出底下新生的粉色皮肉,站起来往洞口走。沈玉平跟在后面。

      断崖出现在面前时天光正亮。灰雾翻涌着填满崖底,江清昀探了探雾温说入口在底下,落了进去。沈玉平跟着跳下。灰白地面绵软托住脚掌,前方半空中嵌着一道暗绿色裂口,光像水一样缓缓淌出来。江清昀在裂口前站了片刻,偏了偏头。

      “没传音。它每次在入口会传一句话。这次没有。”

      他迈了进去。暗绿色的光芒吞没他们再亮起来的时候两人站在一片竹林里。竹子老而密,竿子上覆着青白色的霜,地上铺着厚厚一层落叶。风穿过竹叶的声音连绵不断,头顶天蓝着,有云慢慢移动。然后竹林的边缘开始模糊了。暗绿色的光斑从地面浮起,越聚越多,凝成一团黑色人形,周身缠绕着细长的暗影触丝。

      暗影铺开了。

      沈玉平眼前一暗,再亮起来的时候他站在那间院子里面。木头房梁低低地压着,青砖墙被太阳晒得发暖,墙外一株矮桃树开着粉白的花,花瓣落了满地。饭菜的香气从灶台那边飘过来,混着暖融融的日光,屋檐下放着那把竹椅,椅面的竹条被磨得油亮。一切都被调到了刚刚好的位置,没有任何瑕疵。日光太均匀了,花香太浓了,连空气里浮动的微尘都落得恰到好处。

      沈玉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干干净净的,没有剑茧,指尖圆润光滑。腰间是空的。他往后退了一步,身后的院门推不动。灶台那边的切菜声停了,门槛边站着一个人,旧衣裳,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握着菜刀。那张脸是沈玉平自己。“你站那儿做什么,”他说,“饭好了。”

      真正的沈玉平没有回答。他闭了一下眼,在脑子里擦了一把剑。布条从剑尖开始往下捋,银纹逐寸亮起。那个动作做了太多次了,指尖已经记住了剑身每一处弧度和温度。他擦了一遍,第二遍擦到剑锷的时候那些暖融融的日光开始褪了。砖墙变薄、透光、碎裂。他往下坠——坠落的中途后背贴住了一面又薄又韧的屏障,把他卡住了。他踩着虚空往前迈了一步脚底下什么也没有,又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那面屏障微微凹下去又弹回来。

      他听见屏障的另一面传来一声闷闷的撞击声。像是有人用手掌拍了一下那层膜。

      他抬手按上去,手心里泛出极淡的白光——那种光跟他剑身上的银纹不太一样,更散,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掌心渗出来又凝住了。光芒触到膜面的瞬间,那层屏障从中心向外一圈一圈地裂开,像冬天的薄冰被人用热掌心贴了上去。他顺着裂缝用手掌往前推,推一下裂缝宽一指,推第二下裂缝变成一掌宽,推第三下的时候整面膜从他掌底碎成了蛛网状的裂纹,哗啦一声散了。

      他从那层膜里穿了过去。落地的地面是硬的、实的,灰白色的岩石在脚下铺开。

      江清昀已经站在那片暗影竹林里了。他的右手还保持着按在虚空中的姿势,指尖残留着几缕淡金色的碎光。两个人对了一下目光,都确认对方出来了。

      然后他们同时转头看向空地中央那团黑色魔影。它的触丝比之前薄了大半,边缘像被烧过的纸灰一样微微颤抖,形态比之前模糊了不少。维持两处完整的幻境消耗了它大部分力气,它站在原地缓了几息,像是在重新蓄力。

      然后它动了一下。魔影把身上残余的那些暗影从两侧向后退去,像打开了一扇门。门里走出两个人影。左边的穿着白衣裳,右边的穿着灰衣裳。白衣沈玉平,灰衣江清昀。两个魔影并肩走着,步伐一致。白衣沈玉平的手搭在灰衣江清昀的后腰上,指腹松松地抵着灰布料。灰衣江清昀走路的节奏比平时慢半拍,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步子。

      两个魔影在空地中央停住了。灰衣江清昀侧过身,额头抵在白衣沈玉平的胸口。白衣沈玉平收拢了手臂把他圈进怀里,下巴搁在灰衣江清昀的头顶。灰衣江清昀把脸埋进白衣沈玉平的衣料里蹭了一下,整个人靠过去的样子像是把什么很重的东西暂时放下了。白衣沈玉平的手从后腰滑到了侧腰,指腹贴着灰衣裳的布料慢慢收拢。

      真正的沈玉平转头看向江清昀。江清昀也正转过头来。两个人的表情从困惑到茫然又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知所措。

      “……这什么东西。”沈玉平先开口了。

      “不知道。”江清昀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上次那只没有这个步骤。”

      两个人都没有再多说。他们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不应该再看下去。沈玉平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脚前的地面,地面是灰白色的,什么也没有。地面很安全。他又忍不住偏头看了一下——灰衣江清昀的嘴唇正贴着白衣沈玉平的锁骨。他立刻把视线收回来了,这回盯着一根竹子数节,数到第七节的时候忘了数到哪了。

      空地中央那两团魔影还绞在一起。灰衣江清昀的手抬起来攥住了白衣沈玉平的衣领,攥得像是一个攥了很多次的动作。白衣沈玉平的手从他后腰滑到了后颈,指腹陷进灰衣人的发根里。

      就在这时候魔影的本体忽然剧烈震颤了一下。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从空腔内部裂开的嗡鸣。那些暗影触丝从它身上猛地爆射出来,粗而急,表面覆着一层暗红色的纹路——像是干裂的地面底下渗出了灼热的岩浆。那些红色纹路沿着触丝飞速攀爬,攀到竹子上,竹叶瞬间卷曲变黑;攀到地面上,岩石表面炸开细碎的裂纹;攀到那两团魔影站的位置时,白衣沈玉平和灰衣江清昀的轮廓被那股力量冲散了。像是墨水滴进了水里,瞬间融成了模糊的一团,然后彻底消散。

      但那股力量没有停。它还在涨。

      魔影的身体开始撑大。不是慢慢膨胀的那种,是猛地从核心往外炸开的——像一层壳从里面被什么东西顶裂了,边缘碎裂的暗影碎片飞溅到四面竹子上,把那些弯着的竹竿又削断了几根。它的体积比刚才大了三圈不止,边缘的暗影触丝又粗又密,每一条都覆着暗红色的纹路,像一条一条搏动的血管。它周身的空气都在变形,热浪把竹子的轮廓扭曲成波浪状,竹叶从枝头成片成片地脱落,还没落到地上就碎成了细灰。

      它的愤怒隔着几步远都能感觉到。不是那种冷的、压着的怒,是滚烫的、炸开来的、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之后的暴怒。

      江清昀的右手亮起了金芒,比之前更亮,覆盖了整只前臂。“那两团东西消耗了它的核心能量。”他的声音比平时快,“它现在收不回来,它在自毁——但如果自毁之前把我们卷进去,我们会跟着一起碎。”

      沈玉平拔了剑。剑身上的银纹亮起来的时候浮着一层极淡的白光,比平时更亮、更稳定,像是什么东西在剑身内部醒了过来。

      暗红色的触丝铺天盖地地压过来了。密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高,速度快到带着破空声,每一条都像滚烫的铁链朝他们两个的方向抡下来。沈玉平侧身避开第一条,剑横着切出去——白光碰到暗红色纹路的瞬间,那些纹路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往回收缩了半寸。他抓住了这个空隙往前追了一步,第二剑从侧面劈进魔影的本体外壳,白光穿透暗红色表层在它的核心边缘留下了一道裂口。

      江清昀从另一侧压上去,金芒按住了魔影根部那片白光没有覆盖到的区域。两人一左一右把它夹在了中间。暗红色触丝疯狂地从各个方向回抽想要把他们逼退,但沈玉平没有退。他把剑往前递了半寸,白光沿着那道裂口往核心深处渗进去,像水渗进了干裂的泥里。江清昀的金芒在同一时刻压到了极致——两手并在一起往前推了一掌,金芒变成一面薄而硬的墙,把魔影的整个右半侧按住了动弹不得。

      魔影僵住了。它在两个人之间被定了一瞬,那一瞬里它的核心从内部亮了一下,不是暗红色的,是那种快要熄灭的灰白色。沈玉平的剑从正面刺入,白光和金光在核心深处碰到了一起,发出短促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合上了。

      魔影从被刺中的位置开始碎裂。暗红色纹路一道一道熄灭,触丝一根一根断开,外壳一层一层往下剥落。它往里塌,越缩越小,越缩越紧,最后缩成拳头大小的暗灰色硬块,在地上滚了两圈就碎了。碎灰被风卷走的时候一片都没留下,干干净净的。

      竹林开始恢复了。弯着的竹子一根一根慢慢立直,那些被灼黑的竹叶从枝头脱落之后新的绿色从断口处重新长出来。头顶的天从深蓝暗紫慢慢变回灰白色,风重新吹起来的时候带着真正的竹叶和泥土的气息,潮潮的,凉的。

      沈玉平把剑收进鞘里。收回来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指尖在剑柄上多停了一瞬。江清昀也收了手,低头看了看掌心——新肉被刚才那一按磨得泛红,边缘有一圈被金芒灼过的细纹。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暗绿色的竹林里静得只有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

      竹林边缘的石面上搁着一只粗陶碗,碗沿冒着薄薄的白气,碗底压着一张叠好的纸条。江清昀走过去先拿起了纸条展开,字迹横画收笔带着一个往下沉的小钩,但“两个喷嚏”那几个字的末尾又带着另一个人的上挑。写着:“打完收工。刚打两喷嚏。玄冥非说是你们在想他。我说就是冷。继续喝了。”

      落款处拼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左半边比右半边翘得高了一截。

      江清昀看了那张脸两遍,折好放进袖口。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随即顿住了。“怎么了。”沈玉平问。

      “甜过头了。”江清昀把碗递过去。沈玉平接过来也喝了一口,甜得皱了一下眉,但还是一口一口喝完了,空碗放回石面上,碗底碰到石面发出一声轻响。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裂缝。灰白色的天光重新从头顶落下来,沿着山道往回走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泛黄了,西边山脊线上铺着一层淡橘色的余晖。走了一盏茶的功夫之后沈玉平忽然开口。

      “刚才那两团东西——为什么会做那种事。”

      江清昀走了一段路才答:“不知道。可能是根据人的某种痕迹生成的。”

      “什么痕迹。”

      江清昀没有答。沈玉平也没有再问。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暮色从他们背后铺过来把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中间隔了两步。走完那道下坡之后步子从两步变成了一步半,又在下一个拐弯之后变回了两步。谁都没有刻意去调,步子就那么自然地起落着,像两条挨得时近时远的水纹。药庐的屋顶从树梢后面露出来的时候,桂花树底下那四只小东西正挤成一团,四颗毛茸茸的脑袋挨着彼此。最小的那只听到院门响动仰起头往这边看了看,又低下头继续睡了。
      沈玉平在迈过院门的时候,那四只小东西已经彻底睡熟了。最小的那只翻了个身,肚皮朝上摊着,四只爪子蜷在胸口,一鼓一鼓地喘着细匀的气。廊下的干草被它们蹭得乱糟糟的,铺了满地的碎草屑。

      江清昀在门槛边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那团毛茸茸的东西,然后就进屋了。

      林远舟正在灶台边烧水。他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只是伸手指了指桌上两只扣着的碗:“粥温着的。自己盛。”说完把烧开的水提起来倒进了旁边的陶壶里,热气腾腾地冒了一屋子白雾。

      沈玉平在桌边坐下来,揭开扣碗。粥还是热的,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用勺子一搅就化开了。他低头喝了两口,温度刚好,不烫嘴。江清昀在他对面坐下,也端起粥碗慢慢喝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勺子碰着碗沿的轻响,一声一声的,被灶台那边烧水的咕嘟声盖了大半。

      林远舟把陶壶放稳了才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上看着他们喝粥。他没有问裂缝里的事,只是看了两个人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们俩脸色不太对。”

      沈玉平的勺子顿了一下。“哪里不对。”

      “说不上来。”林远舟歪了歪头,“就是——你们平常回来是这个样子——”他比了一个坐得直直的手势,“今天回来是这个样子——”他又比了一个坐姿,肩膀微微往中间收了一些,“不一样。”

      沈玉平没有接话,继续喝粥。江清昀也没有接话,他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才把勺子放下,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又像只是累得不想动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高:“那个怪物跟上次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林远舟问。

      “它会造东西。造出一些——”江清昀停了一下,“——很细节的东西。”

      沈玉平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口粥,没有说话。

      林远舟察觉到了什么,没有追问。他转身从灶台上端了一碟酱菜放在桌子中间,又去隔壁屋里看顾雪吟了。门帘掀起来又落下去,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油灯的火苗轻轻晃着。

      沈玉平把最后一口粥吃完,碗放在桌上,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墙上的灯影映着他的半边脸,另外半边埋在暗处。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说那个怪物的幻境是根据什么造的。”

      江清昀偏过头看他。“你指的是那个院子。”

      “嗯。还有那个——”沈玉平顿了一下,“——那个我自己。”

      江清昀也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某一处没有聚焦的地方。“院子是你小时候住过的。它复制出来了。”

      “它怎么知道。”

      “它从你脑子里读的。你进去的时候它就读到了。”江清昀说,“它做这个事不需要你同意。只要你进去了,你的记忆就摊开在它面前了。”

      沈玉平想了一会儿。“那它造出来的东西——那些动作——也是从记忆里读出来的。”

      “应该是。”

      沈玉平没有再问了。他伸手把桌上那碟酱菜往中间推了推,又把空碗叠在了江清昀的空碗上面。做完这些之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关着,窗纸外面一片黑,什么也看不见。他站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那个东西真奇怪。”

      江清昀嗯了一声。

      “它造那些动作干什么呢。”沈玉平转回身来,背靠着窗框,“又打不了人,又不能真的伤到我们。”

      江清昀想了想。“可能是它的一种语言。”

      “什么语言。”

      “它表达自己的方式。”江清昀说,“它读到了你的记忆,它用它能理解的方式回馈给你。就像——就像你看见一朵花,你把它画下来。你画得可能不像,但你画了。它在画它读到的东西。”

      沈玉平沉默了几息。他看着江清昀的脸,油灯的光照着他半边侧脸,嘴角没有弧度但整张脸是松的。“那你那边呢。它给你造了什么。”

      江清昀停了一下。“一条河。河边上有一棵柳树。河边坐着一个人——年轻时候的我。”

      “你那个幻境里没有——”沈玉平话说到一半收住了。

      “没有你那种动作。我那边的幻境是比较安静的。”江清昀说,“它可能从不同的人那里读到不同的东西,造出来的东西就不一样。”

      沈玉平点了点头。他把目光从江清昀脸上移开,重新看向窗外那片什么也看不见的夜色。过了片刻,他听见江清昀从椅子上站起来,脚步声往灶台那边去了。然后是倒水的声音,杯壁碰着壶嘴的轻响。再然后脚步声又回来了,一只杯子被放在了沈玉平手边的窗台上。

      沈玉平偏头看了一眼,杯子里是热水,腾腾地冒着白气。他没有端,只是看了两息,然后继续看着窗外的那片黑。

      江清昀已经回自己那边坐下了。他靠着椅背,半阖着眼,像是快睡着了,呼吸慢慢拉长。沈玉平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等那杯热水从滚烫晾成了温的,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淡的,什么也没加,顺着喉咙落下去的时候暖意均匀地散开了,停在胃里不再往上涌。

      他把空杯子放回窗台上,转身去里间躺下了。翻身的时候竹榻响了一声,他听见隔壁传来江清昀换了个姿势的轻微衣料摩擦声,然后两个人都不动了。

      院子外面风穿过桂花树的枝叶,沙沙的,一声叠着一声。廊下那四只小东西醒了一只,抬头看了看四周,确认一切照旧,又低下头接着睡了。

      远山的另一边,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着断崖边沿的两个人影。灰衣裳的靠着石头坐着,手里已经空了半坛酒,旁边那只碗正被黑衣裳的端起来喝了一口。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只是并肩靠着看远处的山谷,月光把他们的影子并排放着,中间隔着一截空着的岩石,不宽不窄,刚好够再放一只碗。
      第二天一早沈玉平推开窗户的时候,窗台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碗沿冒着白气。碗底没有压纸条,只是干干净净一碗汤搁在那里。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甘草的甜味比平日重了一些,但没前一天晚上那碗齁得那么厉害。

      他把空碗放回去,转身回屋的时候江清昀已经坐起来了,正在扣外衫的衣襟。

      “碗来了。”沈玉平说。

      “甜的?”

      “甜的。轻一些。”

      江清昀点头表示知道了,系好衣带站起来。今早的日光比前两天更亮一些,从窗纸外面透进来把屋里的灰尘照得一条一条的。廊下那四只小东西已经醒了,正在干草堆上翻来翻去,最小的那只趴在了最大的那只背上,像叠罗汉一样叠成一团。

      吃早饭的时候院子里安静得像一潭水。沈玉平把剑横在膝盖上擦着,江清昀在桌对面剥一颗煮鸡蛋,林远舟在灶台边忙着收拾昨天用过的药罐。日光从门口铺进来落在青砖地上,把桌腿的影子拉成斜斜的长条。

      然后院门外面传来一声重响。

      不是砸门的那种重——是人摔在了门板上、整个人靠上去没撑住滑下来的那种闷沉沉的撞击。门板被压得往内凹了一下,然后又弹了回去。

      沈玉平的手停了。江清昀正在剥的鸡蛋也停在了半空。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向院门方向。

      门板外面传来一阵含含糊糊的嘟囔,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个声音是江清昀认得的——系统发布任务时那种冷冰冰的声线,但此刻完全乱了套,像是冰块掉进了热水里融得七零八碎,每个字都拖着尾音。

      “……门……怎么推不开……”

      然后是手指胡乱摸索木门的声音,指尖在粗糙的木板面上滑来滑去,好几次摸到了门缝又滑开了。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一只手掌按对了位置,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人影歪歪斜斜地跌了进来。

      灰衣裳,旧木簪,鬓角的碎发被风吹散了几缕贴在颊侧。系统平日露出的那张跟江清昀一模一样的脸此刻完全不是平日的状态——脸颊泛着一层薄薄的潮红,眼神散着,嘴唇微微肿着,像是喝了不少而且喝得极急。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下,脚底下飘了一下没有站稳,整个人往侧边歪过去——沈玉平伸手把他拽住了。

      系统被拽住之后没有挣扎,顺着那股力靠在了门框上。他仰着头看了沈玉平一眼,又偏头看了屋里坐在桌边的江清昀一眼,然后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跟他平时那种要面子的、端着的、收着的表情完全不一样,像是一层壳被人撬开了,底下淌出来的东西糊里糊涂的,自己也不太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玉平。”系统叫了一声沈玉平的名字,叫完之后自己愣了一下,像是在回味什么,“你名字……念起来还可以。”

      沈玉平扶着没有松手。“你喝了多少。”

      系统把头歪在门框上想了想,数了两根手指又数了三根,又否定了前面的数重新开始数,最后放弃了,说:“没多少。”

      “你来了多久。”江清昀从桌边站起来走到门口。

      系统听见他的声音便转过头看他。目光定在江清昀脸上看了好几息,像是在辨认一件很久没见的东西。“……清昀。”他叫了一声,声音跟平时不一样的——那个在脑子里响起来发布任务时永远平稳无波的声线,此刻软得像被热水泡过的棉布。“你也在啊。”

      他说着往前迈了一步,但脚底没踩实,整个人往前栽。沈玉平扶住的那只手又用了几分力,把他稳住之后系统干脆不自己站了,靠着沈玉平的手臂往门框上滑了半截,蹲了下来。蹲下来之后他抬起一只手揪住了沈玉平的裤脚。

      沈玉平低头看着自己被揪住的裤脚,又抬头看了看江清昀。江清昀也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裤脚的手,两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系统蹲在门槛边上,一只手揪着沈玉平的裤脚,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来揉了揉自己的脸,像是在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他没成功。他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仰着脸看着头顶的天光。日光落在他脸上,把那些潮红照得更明显了,他眯了眯眼。

      “我今天……跟玄冥喝了很多。”他说,语气像是在跟空气说话,“他非要灌我。我说不行了,他还不肯停。他说你是系统你喝不醉的。我说你放屁。”

      他说完安静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很轻,但跟之前那种要面子的、公事公办的系统完全不像同一个人。他蹲在门槛上看着头顶的桂花树叶子,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他说的不对。会醉的。我就是。”

      沈玉平蹲了下来。他蹲在系统面前平视着他:“你为什么要喝那么多。”

      系统把目光从桂花树上收回来,落在沈玉平脸上。他看了沈玉平好一会儿,然后说:“因为……他跟我说了一件事。他说你前一段时间受的伤其实比我看上去的严重。我给他看了你剑上那道新打的接缝,他说那条缝如果重新裂开的话,你会很疼。”

      他顿了顿。“然后我就多喝了几碗。”

      沈玉平没有说话。他看着系统那张被酒气熏得发红的、跟江清昀相似又不同的脸,看着那双散着焦的眼睛底下压着的一层薄薄的水光。

      “你以前不会关心这种事。”江清昀蹲在另一边,声音不高不低。

      系统偏过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我……我以前不知道什么叫关心。我只会发任务、修裂缝、算信用点。你们受伤了我给你们修,修完就完了。我以为那就是全部了。”

      他把头埋进了自己曲起的手臂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后来你把我写的那张纸条留起来了。就是那个‘本座下班了’的。我就想——你怎么会留那个。那是骗人的话。”

      江清昀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系统从手臂里抬起头来,脸颊上压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子。他看着江清昀,认认真真地说:“那不是真的。我从来没有下过班。”

      他说完这话之后又一头栽回去。这一次他栽进的是沈玉平的肩窝里——整个人往前倾了过去,额头抵在沈玉平肩膀上,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终于靠住了什么硬的东西不动了。

      沈玉平僵了一瞬。然后他慢慢把手抬起来,手掌落在系统的后背上,不是很用力地按了一下。系统没有动,呼吸从他肩头的布料里透过来,带着热烘烘的酒气,长而匀,像是终于睡着了。

      江清昀蹲在一旁看着。他看着沈玉平的手掌落在系统后背上的位置,停了一息,然后站起来转身回屋拿了一条薄毯子出来。他抖开毯子盖在系统身上,毯子边缘掖到了他后颈的位置,把那些散开的碎发轻轻拨到了外面。

      系统醒了那么一小下。他感觉到后颈被人碰过,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声音被沈玉平肩头的布料闷了大半:“……不要告诉玄冥我今天说了这些……丢人……”

      然后他又睡着了。

      沈玉平和江清昀一个蹲着一个站着。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地响,日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系统那件灰衣裳上,斑斑驳驳的,像是落了一身碎金子。廊下那四只小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最小的那只,它从干草堆上爬下来,歪歪扭扭地走到了门槛边上,在系统蜷着的手指旁边蹲了下来,把自己团成了一小团毛球靠着他的指节,也闭了眼。

      沈玉平低头看着那团毛茸茸的东西,又看了看靠在自己肩头上已经睡沉了的系统,过了许久才轻轻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呼出来。他把那口气呼得很长,像是在用这个动作处理什么暂时还没有名字的东西。

      江清昀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在门槛的另一侧,跟沈玉平中间隔着系统睡着的那个位置。他没有看沈玉平,也没有看系统,只是抬头看着桂花树的枝叶在风里晃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被风送过来,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他以前从来没在我面前喝醉过。”

      沈玉平嗯了一声。“那现在有了。”

      “嗯。”江清昀顿了顿,“现在有了。”
      第二天沈玉平醒过来的时候,窗台上放着一只碗。碗沿冒着白气,碗底没有纸条,就是干干净净一碗汤搁在那里。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甘草的甜味正常,不齁不淡。他把空碗放回原处转身进屋的时候江清昀已经坐起来了,正在系外衫的带子。

      “今天去镇上。”沈玉平说,“去那间铺子。”

      江清昀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前两次都没进去。”

      “前两次是前两次。”沈玉平把外衫系好了站在窗边,“这次进去。”

      两个人沿着山道往东南方向走,日光从头顶铺下来,晒得草叶上的露水蒸出一层薄薄的潮气。走到镇口的时候沈玉平没有停步,直接拐过主街拐角,在那扇深青色的布帘前面站住了。他站在门口看了看那两盏灯笼,符文在纸面上缓慢地流动着,火光透过细密的纹路把门口的青砖地照出一片暖融融的暗金色。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掀开了布帘。

      帘子比他想象的重一些,布料厚实,掀起来的时候带出一阵暖香——淡淡的草木混着一点蜂蜜的甜味,被屋里的热气烘着往外散。他侧身进去了。进门是一段短短的过道,两侧挂着淡青色的纱帘。走过过道之后大堂豁然开朗,十几张矮桌配着蒲团,桌上搁着茶具和小碟干果,大堂尽头是一个略高的台子,台上铺着深色的席子,席子中央放着一张琴,琴边放着一只香炉,炉里的烟正笔直地往上飘。

      沈玉平站在大堂入口的边沿,目光扫了一圈。

      靠窗那桌坐着一对男女,女子靠着窗沿侧着头,男子把剥好的花生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这个跟他印象里的青楼场景对得上。但左边角落里坐着一个单独的男子,面前搁着一壶酒和一只空杯,他靠着墙闭着眼,像是在等什么人。旁边一桌坐着两个年轻男子,正在小声地聊着什么,其中一个说到一半伸手碰了碰另一个的手腕,被碰的那位没有躲,把话题继续了下去。还有一桌坐着三个女子,正在分食一碟糕点,其中一个拿了一块递给另一个,被递的那位张嘴接了,咬完之后两个人一起笑了出来。

      沈玉平在那站了两息。

      他在现代的时候看过一些古装剧,剧里的青楼全是女子,楼上楼下全是女子,客人全是男子。他虽然没有亲眼见过那些场景,但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刻得太深了,深到他来了这个世界之后一直默认青楼就是那样的。前两次到了门口他都没想进去,就是因为这个。但此刻他站在这里看着那些画面——男子坐在客人席上互相碰手腕,女子大大方方地坐在大堂里说笑——他的脑子处理这些东西花了几息的时间,像是一幅画在他眼前慢慢翻了个面,他这才看到背面画着不一样的东西。

      他走过去在一张空蒲团上坐了下来。

      侍者过来斟了茶,又放了一碟瓜子花生,动作利落无声,斟完就退开了。沈玉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些烫,烫得他舌尖麻了一下,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晾着,目光又扫了一圈大堂。这次他看得更仔细了——大堂侧面的柱子旁边站着一个穿藕荷色衣裳的人,头发绾成一个松松的髻,斜插着一根白玉簪,外罩一层浅碧的纱,腰身收得很细。但沈玉平看了两眼就发现,那人的肩膀比他第一眼看到的要宽一些,手指的骨节也比一般女子的大。他偏了偏头,又看了一眼,确认了自己的判断。那是个男子。

      他把目光从那个人身上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茶杯上。茶已经晾了一会儿了,他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这次不烫了,温温的顺着喉咙落下去。他放下杯子的时候目光又扫到了大堂另一侧——那边坐着一个青衣人,身量修长,坐姿端正,正跟对面的客人轻声说着话。沈玉平看了几眼那个青衣人的侧脸和手势,又确认了,这是女扮男装。

      他把自己面前那杯茶喝完了。放下杯子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心里没有前几次那么紧了,像是一扇门推开之后发现里面的光线比他以为的明亮很多。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青楼里会有男子穿女子的衣裳,会有女子大大方方地坐在大堂里聊天,会有两个男子互相碰手腕然后继续说话。但这些东西此刻就在他眼前发生着,而且周围没有任何人觉得需要解释或遮掩。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每个人都在自然地待着。

      坐了一会儿之后沈玉平站起来往外走,江清昀也站起来跟上了。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布帘,帘子在身后落下来,日光扑面而来,暖融融的把他整个人裹住了。他站在门口眯了一下眼,等眼睛适应了外面的亮度才迈开步子。走了一段路之后他说:“大堂里那个穿藕荷色衣裳的——”

      “嗯。”

      “那是男子吧。”

      “是。”

      沈玉平走路的步子没有变。“旁边那个穿青衣的——”

      “女子。扮男装。”

      沈玉平嗯了一声。他又走了一段路,日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身后。他想着刚才在大堂里看到的东西,想着自己站在入口那两息的时间里脑子里翻涌的那些画面——古装剧里的青楼,跟眼前这个铺子,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东西盖在了同一个名字上面。他正在把那个名字底下的东西重新摆好,一件一件地看清楚。
      沈玉平推开门帘的时候,大堂里的暖香混着琴声一齐涌过来,把他整个人裹了一层。他在门口站了一息——比前两次短,但江清昀还是注意到的——然后走向角落那张空桌坐了下来。

      他坐定之后偏头看了一眼大堂侧面,江清昀已经在他之前几步的位置坐下了一人一张桌。江清昀今天特意选了靠墙的位置,和沈玉平隔着三四张桌的距离,偏过头就能看见,但不挡着。

      沈玉平收回目光的时候,对面已经坐下来一个人。穿墨绿色衣裳,头发束在脑后,眉眼深,嘴角天生微微往下压着,看着像总是在想什么不太高兴的事。他把一壶酒搁在桌上,又放了两只杯子,一只推到沈玉平面前。

      “第三次了。”那人说,“终于坐下来了。”

      沈玉平端起酒杯闻了一下。梅子酒,比上次那壶略淡一些,有股干净的果香。“你每次都在。”

      “我是这儿的。”那人把酒壶的盖子合上放在桌角,“谁来了我都看一眼。你来过三回,我知道你。”

      沈玉平喝了一口。酒顺着喉咙落下去的时候温温热热的,在胃里散开的时候带着一点不明显但确实存在的暖意。他放了杯,目光往琴台那边飘了一下又收回来了。

      “你那个朋友,”墨衣人说,朝江清昀的方向偏了偏下巴,“比你自在。”

      沈玉平顺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江清昀靠墙坐着,手边一杯茶,面前一碟没动过的花生。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话,甚至没有在看琴台。他在看自己面前的桌面,像是单纯在坐着等什么。沈玉平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杯沿上:“他本来就是这边的人。”

      “那你呢。”

      “我在习惯。”

      墨衣人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给沈玉平续了半杯酒,把酒壶搁回去的时候壶底磕了一下桌面,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你手上有剑茧,”他说,“练剑的人一般手稳。手稳的人喝酒不会洒。”

      沈玉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杯沿在他指腹下面微微泛着被体温焐出来的暖意,他端着杯没有洒。旁边那桌有人笑了一声,是一个年轻男子被对面的人用筷子挑着下巴抬起了脸,“叫姐姐”,对面的人笑着说。那年轻男子仰着脸笑了半天才叫了一声,声音被琴声盖了大半。

      沈玉平没有转头去看。他喝完了杯里的酒,站起来的时候墨衣人把酒壶收回去了,朝他点了一下头,说:“下次来给你留一壶淡的。”

      沈玉平嗯了一声,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往门口走了两步,经过江清昀桌边的时候放慢了步子,侧过头看了一眼。江清昀正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最后一口,见他走过来便放杯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布帘。帘子在身后落下来的时候,沈玉平呼出一口气。夜色已经铺开了,街口的灯笼亮着,把青石板路染成暖黄色的长条。沈玉平走了一段路,说:“那个穿墨绿衣裳的——”

      “看到了。”江清昀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比平时低一些。

      “他说下次来给我留壶淡的。”

      江清昀没有接话。他跟在后面走了几步,中间隔着一个身位,那条缝隙在夜色里像一道被划出来的线。沈玉平又走了几步,感觉身后的人步子好像慢了一点点,但没有慢到拉开距离。

      “……你跟他聊了多久。”江清昀的声音又从后面传来,比刚才更轻。

      “也没多久。倒了三回酒。”

      “三回。”

      “半杯算一回,一共不到两杯的量。”

      江清昀又没有接话了。沈玉平走在前面,夜风吹过来把路边的草叶吹得沙沙响,隔着一片细碎的声响,他听见身后的人忽然说了一句:“下次来的时候坐我旁边。”

      沈玉平步子没变。“旁边那桌有人怎么办。”

      “那就等那桌空了。或者换位置。”江清昀说,顿了顿,“反正别坐那么远。”

      沈玉平嗯了一声。他的步子没有慢也没有快,但他发现自己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小到他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真的笑出来。他伸手进袖口里摸了摸那串木珠子,珠子贴着布料温温的,什么也没告诉他。

      回到药庐的时候廊下那四只小东西已经睡成一团了。沈玉平推门进屋的时候听到身后江清昀关院门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怕吵醒什么。他心想——院门那四只东西连打雷都不醒。但他没有说,只是把外衫脱了搭在椅背上,躺下来的时候竹榻响了一声。隔壁也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沈玉平闭上了眼。他在想那个墨衣人说的“你那个朋友比你自在”——他发现自己当时没有反驳。江清昀确实比他自在,江清昀坐在那间铺子里的时候肩膀是松的,手放的位置是自然的。但沈玉平又想到了另一件事——江清昀今天选的位置是墙边,坐下去之后没有看琴台,没有跟任何人搭话,面前那碟花生一颗都没有动过。他坐在那儿像是在等什么。沈玉平把这件事翻来覆去想了两遍,夜色从窗纸外面透进来把屋里的轮廓染成深蓝灰的剪影。他想到了一个可能,但他没有把它说出来。他在黑暗里翻了个身,听着隔壁传来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下去,然后自己也闭上眼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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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对不起,我把主角名字弄错了,9月作者开学了,往后会我往后会我给多写四章内容,错字I己更改《凰落妖尘》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