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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早上是沈玉 ...
早上是沈玉平把界神叫醒的。
他先敲了三下门,不轻不重。屋里没动静。他又敲了三下,还是没动静。他把门推开一条缝,看见界神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撮头发,乱糟糟地散在枕头上,脸埋得严严实实,像只把脑袋扎进翅膀底下的鸟。
沈玉平走进去,把窗推开半扇。晨光灌进来,落在界神露出的半截后颈上。界神动了动,没醒,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带着鼻音,尾音软软地往下塌,听着不像他白天说话的调子。
“起来。”沈玉平站在床边喊他。
界神没理,只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整个人往墙那边又缩了一寸。沈玉平看他赖着不动,伸手扯了扯被角。界神死死攥着不放,两人较了一会儿劲,界神忽然冒出一句:“五分钟……再五分钟……”声音还蒙在被子里面,闷闷的,含混不清,但每个字都黏着一股没睡醒的软乎劲儿。
沈玉平的手松了。他站在床边,看着床上那一团不肯动的被子。界神翻了个身,被子滑到鼻梁以下,露出半张脸。眼睛还闭着,眉头轻微皱了一下,然后他轻轻“哎呀”了一声,声音从喉咙后面出来,细一些,软一些,像没长大的小孩在跟人撒娇。
沈玉平不动了。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去,把门带上。
院子里,林远舟已经练完剑回来,正把剑插进廊下的剑架里。他看沈玉平从界神屋里出来,问了一句:“还没起?”沈玉平说:“再让他睡会儿。”林远舟点点头,没说什么。两个人到灶房烧水,一个淘米,一个切红枣。那把细长的切枣刀在木案上一起一落,节奏稳得像谁在打拍子。
吃早饭的时候,界神还是出来了。他换好了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只眼角还有点没散的困意。他坐到石桌旁,先端起沈玉平递过来的那碗粥,喝了一口,没说话。
他脑子里其实在打鼓。
完了完了完了。昨晚到底说了多少。他们三个怎么这么整齐地坐成一排。顾雪吟那个表情,上次他半夜把灶房烧了都没这样过。完了。
他心里越乱,脸上越端着。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挂得太熟了,像一件穿了很多年、领口都磨白了的旧衫子,往身上一套就严丝合缝,连褶子都不多一条。
顾雪吟也坐下了。四只小东西蹲在桌脚边,仰着头看他们,像是也在等饭吃。
吃到一半,顾雪吟先开的口:“你昨晚说梦话了。”
界神拿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没抬头,只“嗯”了一声,又继续舀粥。
完了。真的说了。顾雪吟那个“梦话”后面还顿了一下,他肯定听见了。没关系的界神,你什么都能圆回来,说梦话而已,谁不说梦话啊。
顾雪吟没放过他,接着说:“你说了很多。”界神还是没抬头:“我说什么了。”顾雪吟说:“你说你想回学校。说马上要开学了,平面设计的作业还没做完。你说你的数位板笔丢了,找了两天没找着,最后发现在你同桌书包里。”
石桌上安静了一瞬。沈玉平停住筷子,抬头看向界神。林远舟嘴里还嚼着半口饼,含含糊糊地问:“数位板是什么。”没有人接他的话。
数位板。我连数位板都说了。我是不是还把对象的事也说了。我死了算了。不,界神你现在不能死,你死了那两个人谁来管。但你嘴也太不牢了。再也不要喝酒了,一口都不喝了。
顾雪吟继续说:“你还说你对象三天没回你消息了。你翻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你发的‘知道了’。你说你发完就后悔了,她说周末来找你,你没回她。”
界神把碗放下了。他抬起头,脸上表情没怎么变,但耳尖不可控地红了一点点,很淡,像被人用指腹在上面抹了一下。
别红啊!争气点!耳朵你争气点!他看见了吧?沈玉平那个眼神肯定是看见了。完了,全完了。五百岁的老神仙人设崩得渣都不剩。小土豆,你真是个土豆,还是那种被蒸熟了剥了皮一戳就烂的土豆。
“我喝多了。”他说,声音还算稳,但那稳里头已经透出些破绽。
林远舟终于把饼咽下去了:“所以……你到底是什么人?”语气里全是真问题。
界神没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粥碗,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瓷勺。那四只小东西追到这边来了,在他脚边挤来挤去,有一只还跳上了他的膝盖。他把那只小东西接住,托在手里,看着它没说话。
说就说吧。横竖已经这样了。反正他们早晚要知道。一个十六岁的高中生当界神,这事从头到尾就荒唐透顶。我装得也够久了。每次说“本座”的时候都觉得舌头要打结,像在背课文。背书还能看小抄,我连小抄都没有。每次都是临场现编。编了这么久,也该露馅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却把眼尾挤出了两条极细的纹路。“我还以为能一直装下去。”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带着一点刚睡醒的哑。他摸了摸膝盖上那只灰毛团子的背,说:“我网络年龄五百岁。就挂了个‘界神’的名头。其实我今年十六,读的是技校。不学那些乱七八糟的,只上语文、数学、英语,还有专业课,计算机平面设计。”
林远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沈玉平没看他,只看着界神,等他说下去。顾雪吟的手在桌上轻轻握了起来,又松开。
界神垂着眼,声音越来越轻:“我圈名叫小土豆。看番的时候他们都这么喊我。后来我晚上躲被子里看手机,手机砸在脸上。就这么一下,再睁眼就变成这个了。”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这具身体。“成了什么界神,要管你们这些破任务。还说什么房啊车啊喜欢的人,全是我照着说明书念的。我也没房,也没车,平面设计作业还没做完。”
他说到最后,语气里多了点自暴自弃,又有点破罐子破摔的好笑。
好了,全说了。连平面设计作业都说了。他们现在肯定觉得我是个废物。不,比废物还废物。废物好歹能卖几个铜板,我就是个连作业都写不完的破土豆。算了,爱怎么想怎么想吧。我不管了。反正这破任务也就那样。
沈玉平没笑。他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认认真真地问:“那现在呢。你还是你吧。”
界神终于抬起头看沈玉平。他看了一会儿,眼睛里有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有人往深井里投了颗石子,井面应声起了皱,但井底仍然发着冷幽幽的光。
他刚才问我什么。你还是你吧。他为什么这么问。我还以为他会笑我。他没有。他怎么不笑啊。他一笑我就能跟着打哈哈了,像平常那样糊弄过去。他这么认真,我反倒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是我。”他说,“就是觉得,真有点丢人。”
那天早上,谁都没有再逼他说下去。吃完早饭,顾雪吟收拾碗筷,沈玉平帮他把桌子擦干净,林远舟把剩下的半锅粥端回灶房。界神一个人坐在廊下,抱着那只灰毛团子,望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发呆。晨光从廊柱后面斜斜地照过来,把他半边身子拢在光里,另外半边隐在阴影中。
好安静。平常这个时候他们都去练剑了,今天怎么都不动。是在给我留面子吗。还是不知道该跟我说什么。算了,不说就不说。这样最好了。让我一个人待着,谁也别理我。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很轻地、一下一下地顺着那小东西的背,像在梳什么乱掉的线。
过了很久,等林远舟从灶房出来,界神忽然站起来,把那只毛团子轻轻放到地上,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脸上又变回那副公事公办的、看不出情绪的表情。
行了,丢人归丢人,正事不能耽误。那两个男女主的破坑还等着填呢。赶紧把拍卖会的事说了,说完了他们赶紧走。他们走了我就能回屋把脸埋被子里了。快点说,别让他们看出我想跑。
“有个事要跟你们说。”
沈玉平看过去。林远舟也停下步子。顾雪吟从灶房门口转过身来。界神说:“南清城明日有场拍卖会。暗市的。有样东西,是男主修剑缺的最后一样材料。按你们这个烂剧本的走向,他如果拿不到,后面所有线都推不下去。还有女主的巫毒解药,也会在那场子里出现。等于男女主两条线都卡在同一个副本口子上了。”
他顿了顿,扫了他们一眼:“你们谁去?”
沈玉平没犹豫:“我去。”林远舟说:“我也去。”界神看他们一眼,没再说什么,只从袖里摸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黑帖,抛到沈玉平手里。那帖子边角烫着暗红纹路,像一条蜷着的蛇,贴在手心里,有些发凉。
“今晚出发。拍卖会明晚开始,你们得赶在开场前拿到号牌。”界神说。
沈玉平翻开帖子看了一眼,里面写着一串数字,墨迹暗金色,像浮在纸面上。他合上帖子,抬起头:“你去吗。”界神摇头:“我不去。我去了,玄冥的人会认出来。你们自己去。”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沈玉平身上,又移到林远舟那边,“有些事,我没法一直替你们挡。早晚得你们自己上。”
林远舟把剑提起来,横在膝上,拿布擦了擦柄,说:“知道了。”
沈玉平没再说话。他把黑帖收进怀里,转身去屋里收拾行装。经过界神身边的时候,他步子停了一下,偏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小土豆。”界神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沈玉平说:“挺好听的。”说完就走了。
他他他他他叫我小土豆。他故意的。他肯定是故意的。还“挺好听的”。谁要你觉得好听啊。你回来,我们打一架。不,你走吧,赶紧走,走远点。我现在脸肯定红了,脖子都红了。他最好没看见。他最好真的走了。他——
界神站在廊下,低头看那只灰毛团子又蹭回他脚边,挨着他的鞋面蜷成一小团。他蹲下去,把它抱起来,把脸埋进那团温热的、细软的灰毛里,声音从毛团子的背上轻轻漏出来,闷闷的:
“丢死人了。”
沈玉平把黑帖收回怀里的时候,界神还蹲在廊下,脸埋在那团灰毛里没抬起来。林远舟走过去,用剑鞘轻轻戳了戳他的肩:“我们今晚走。要不要带点干粮?”界神没动,闷闷地说了一句:“灶房有饼。”林远舟“哦”了一声,去灶房了。
顾雪吟把桌上的空碗摞起来,端进灶房。经过界神身边时,她步子慢了一拍,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把自己那碗没动过的粥放到他身侧的台阶上,说:“再不吃就凉透了。”界神还是没动。顾雪吟没再管他,进了灶房。
院子里只剩界神和那四只小东西。最小的那只从他膝盖下面钻出来,绕到那碗粥前闻了闻,又看看他,不敢动。界神从毛团子的背毛里抬起脸,眼眶没红,只是脸被压出了几道印子。他伸出手把那碗粥端起来,几口喝了。凉是凉了,但米香还在。
“小土豆。”他自言自语似地念了一遍。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低头对那只毛团子说:“不准再提。”毛团子歪了歪头,啾了一声。界神就当他答应了。
沈玉平在屋里收拾东西。他把守心剑擦了又擦,直到剑身能照出他的眼睛才停了手。他从床底下翻出一个旧布包,往里塞了两身换洗衣裳,又塞了那沓黄纸和画符用的秃笔。最后把界神给的那张黑帖放在最上面,用一块油布包好,再拿细麻绳绕了几圈。林远舟在门口等他,肩上也多了一个包袱,看着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都装了什么。
“你带那么多。”沈玉平说。
“有备无患。”林远舟把包袱往上一提,短剑挂在腰侧,风一吹,他束发的旧布条就往后飘。他看了沈玉平一眼,又说:“走吧。”
两人出了院门,沿着来时的山路往下走。午后阳光从松叶间斜漏下来,光斑把阶石照得忽明忽暗。沈玉平走在前头,步子不紧不慢。林远舟跟在后面,时不时伸手折一下路边伸出来的藤蔓,不让它们刮到沈玉平后颈。走到半山腰那块凸出的岩石旁时,林远舟忽然说:“你就不好奇那场子上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沈玉平“嗯”了一声,过了两息才说:“好奇不好卖。先把任务做了。”林远舟笑了一声,是那种从喉咙里轻轻滚出来的笑,很短,但很真。他说:“你这个人,没意思。”
沈玉平没理他,继续走。山风越来越大,吹得两人衣衫猎猎翻卷。远远的,山下的官道已经能看见一点,像一条灰白色的细带子嵌在深绿之间。林远舟快走了两步,和他并了肩。
天黑之前,他们进了青石镇。镇子比上次路过时热闹些,街边挂着成串的灯笼,铺子都还没打烊,卖炊饼的、卖胭脂的、卖旧书的,混在一处,闹闹哄哄。沈玉平没多停,领着林远舟拐进一条窄巷,里头有家客栈,门前挑着个旧木招子,写着“悦来”。他刚来这个世界时,第一晚就是在这条巷子里住的。后来才知道,这店名古装片里全是,十文钱一碗面的地方。
客栈老板还认得他,见人进来,从柜台后探出半张脸:“稀客呀。这回还住那间?”沈玉平点点头。老板从墙上取下一串钥匙,往掌心磕了磕,领他们上了二楼。房间在走廊尽头,门板被风一推就吱呀响。林远舟把包袱往床上一扔,先推开后窗。外头是片灰瓦屋顶,再远些能看见几棵老槐树,叶子已经浓得发黑。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明早再赶路?”沈玉平说:“鸡叫就走。”林远舟便不再言语,脱了外衫,合衣躺下。
沈玉平没睡。他坐在桌边,把黑帖取出来,就着油灯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又看了一遍。那串暗金色的数字在火苗下像活了似的,一笔一画都在纸面上游走。他盯了片刻,忽然觉得袖口里那块木牌热了一下。他抽出来一看,是界神前些天塞给他的那枚“界牌”,正面刻了个“界”字,背面光溜溜什么也没有。此刻背面却浮出一行极淡的字:“入城先找迎客楼,用帖换号。别报真名。”
沈玉平把木牌翻过去,又翻回来。那行字只闪了两下就散了,像从来没出现过。他低声叫了句:“小土豆。”木牌没反应。他又叫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木牌背面才缓缓浮出三个字:“不准叫。”
沈玉平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他吹了灯,摸黑走到床边,把林远舟往里推了推,自己在外侧躺下。林远舟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一只手无意识地搭过来,扣在沈玉平手腕上。沈玉平没有拿开,闭着眼听了一会儿。窗外风过树梢,像远处有人在吹一只极细的埙。
天没亮透,沈玉平就醒了。他叫醒林远舟,两人收拾妥当,出了客栈。街上雾蒙蒙的,早点摊刚支起来,几缕白气从蒸笼里溢出来,混着生炭味。沈玉平买了四个馒头,给了林远舟两个。林远舟咬了一口,说:“这馒头没你蒸的好。”沈玉平没接话,只把包袱带子紧了紧,朝镇口走去。
从青石镇到南清城,快马要三天,步行得翻两座山。他们没有马,一直走到第二天傍晚,才望见南清城外那道灰扑扑的城墙。城墙极高,墙面长满暗绿色的苔,像披了件旧绒衣。城门口排着长队,有挑担的、骑驴的、推独轮车的。沈玉平和林远舟混在人群里,慢慢往里挪。守城兵看了看他们,没多问,挥手放了行。
南清城比青石镇大了十倍不止,主街宽得能并走三辆马车。两旁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幌子重重叠叠,红红绿绿地悬在半空。人声、马铃、切糕的梆子声搅在一起,乱糟糟的,又自有一种章法。沈玉平没在街上多作停留,领着林远舟穿街过巷,最后在一条极窄的断头巷口停住。巷底是一扇黑漆小门,门楣上挑了盏半死不活的灰灯笼,灯笼上写着两个字:“迎客”。
林远舟看那灯,又看那门,低声说:“就这?”沈玉平没答,抬手在门上敲了三下,又敲两下。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从缝里露出来,上下把他们照了一通。沈玉平把黑帖递过去。那只眼睛在帖上停了一会儿,门便开了。
门后是条向下的石阶,石阶两侧各插一排蜡烛,火光微蓝,照得墙壁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符文若隐若现。带路的是个瘦小老头,穿灰褂,手里提了盏白灯笼,走得不急,像早就习惯这路。他一句话不说,只把他们带到一扇铜门前,抬手往上一按。铜门应声而开,里头是个极大的圆形暗厅,一圈圈座位向上叠去,像个被掏空了的蚁巢。已经坐了不少人,黑压压一片,几乎无人高声说话。
老头给他们指了座——中间偏后,两个并排的木椅,椅面上铺了暗红色软垫。沈玉平坐下,把剑横在膝上。林远舟坐在他旁边,身体微微前倾,眼睛慢慢扫着四周。他看了一会儿,低声道:“这里坐的,没几个是活人。”沈玉平没看,只问:“你确定?”林远舟下巴往右前轻轻一抬:“你瞧那桌,三个人,影子不全。”
沈玉平顺着看去。那边果然坐着几个裹黑袍的,背后烛火映出来的影子,只有半截,像被人从脚踝处裁断了。沈玉平收回目光,握紧了膝头的剑柄。就在这时,暗厅最前头的铜台上,忽然“啪”地亮起一盏灯。一个穿玄色长袍的人从幕帘后走出来,脸被半张黑面具遮着,只露出苍白的下巴。他张开手,声音在厅里层层荡开:“诸位久等。南清暗会,这便开始。”
铜台上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整个暗厅照得半明半暗,像有一层蓝灰色的雾浮在所有人头顶。戴半张黑面具的男人站在铜台中央,袖口绣着暗金色的蛇纹,手指极长,骨节分明。他身后有四个同样穿玄色短衣的人抬上来第一口箱子。
“老规矩。”面具男开口,声音不高,却能在每个人耳边落得清清楚楚,“今日第一件,南疆来的血乌木,三百年份,起价八十两。”
林远舟凑到沈玉平耳边,小声说:“我们加起来有八十两吗。”沈玉平没答,手在袖子里捏着那枚界牌,指尖无意识地蹭着牌面。林远舟见他不说话,也不催,只继续看那口箱子被打开。箱中黑中透红一截木头,油灯照上去,木纹里像有血丝在动。
血乌木被前排一个紫衣人以两百两拍走。又上了几件,有灵玉、旧符、半卷残谱,竞价的都是前头几排的人,喊得不急不慢,像在菜市上挑鱼。林远舟听着无趣,身子往后一靠,视线在厅子里慢悠悠扫了一圈。他们右后方那桌坐着三个人,都穿灰斗篷,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面前连杯茶都没放。三人的头微微垂着,方向却整齐得有些过分——全朝着沈玉平。
林远舟收回目光,压低声音:“右后。”沈玉平没回头,只把膝上的剑换了个角度,指节在剑柄上轻敲两下。林远舟会意,不再说话,手却已垂到剑鞘边上。
又拍了两件,铜台上的人忽然抬高了声,像把什么东西揭了出来。两个黑衣小童推上一辆木车,车上盖着一大块黑绒布。面具男走上前,将绒布一掀。下面是一只半透明的石匣,匣中悬着一小簇银白色的光,光里裹着片极薄的晶体,像一片刚结出来的霜花,又像一片被月光凝住的羽毛。
“玄霜片。”面具男说,“剑修淬剑之物。可让剑器通窍,增一重霜寒之气。起价,三百两。”
沈玉平的手指停在剑柄上。三百两。他的喉结极轻地动了一下,没说话。林远舟侧过头,看见他下颌绷得死紧,像咬着一口气。
“这就是男主缺的那件?”林远舟低声道。
沈玉平点头。他怀里的黑帖贴着胸口,忽然又热了起来。他摸出界牌,见背面浮出一行字:“押帖换筹。可抵三百。”沈玉平把界牌攥紧,抬头看那石匣。台上已经有人出价,三百二十两,三百五十两,四百两。每次加价,沈玉平的眉就皱紧一分。林远舟按住他的手腕,低声道:“我来。”他举了手,声音清晰:“用暗帖抵价,押三百。再出价,四百五十两。”
暗厅静了一瞬。前头几个竞价的纷纷侧目。暗帖能进这个场子已是极难,押出去换银,等于把进门的路都抵了。若再拍不成,号牌作废,人也要被清出去。林远舟这一口,把退路都堵了。
沈玉平偏头看他。林远舟没看他,只盯着台上那石匣,嘴角有一抹极淡的、近乎找死的笑。沈玉平没说话。他也举了手:“五百两。”
林远舟眼皮一跳,转头看沈玉平。沈玉平目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补了一句:“押我的剑。”
厅里响起极低的嗡声。守心剑,圣品法器,沈青锋亲传弟子佩剑。这几日江湖上早有耳闻,如今竟有人把它押在一场暗市里。铜台上的面具男似乎也起了兴致,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了点笑意:“好。五百两。可还有更高?”
无人应声。面具男手中小锤“咚”地一落:“成交。”
沈玉平坐着,没去拿那石匣。他知道自己押了什么。守心剑,从系统奖励里开出来的第一件东西,师父亲手帮他炼化入体,剑身每一道银纹他都记得,像记得自己的掌纹。但他没后悔。他只有这一把剑值钱,他知道。他更知道,如果男主拿不到玄霜片,后面那条线就真断了,这个世界可能连塌都塌不完。
林远舟看了他半晌,忽然低声说:“沈玉平,你真是个傻子。”沈玉平说:“彼此彼此。”林远舟不说话了,只是搁在膝上的手攥得很紧。
拍卖继续。沈玉平的剑被一个小童捧了下去,他眼睁睁看着那柄银白色的细剑被放进一只黑匣,合上盖子,送进铜台后的暗门。剑离身的那一刻,他胸口像被抽走了一小股气,不是很疼,就是空了一下。
林远舟的手从旁边伸过来,覆在他手背上,没说话,只按了按。沈玉平没抽手,也没回握。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看着台上的人又抬出了下一件。
“巫毒解药。”面具男的声音多了一分懒意,“南疆七心蛊,中毒者心口夜痛如绞,无解。此瓶可解。起价,二百两。”
一个白瓷小瓶被放在铜盘里,灯光下瓷面温润得像半凝固的奶。沈玉平把手抽出来,举牌:“二百五十两。”
这回没人抢。这解药本身偏门,买它的人多半有中了七心蛊的人要救,或是有仇家下了蛊想留条后路。堂下沉默了几息,面具男落了锤。
两件都拿到了。沈玉平刚要舒口气,忽听右后那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那笑不冷,却也不善,像有人隔着灰斗篷在嚼一块带血的糖。沈玉平没回头。他站起来,朝取货的小童走去。林远舟跟在他身后,剑已半出。
小童把他们领到铜台后方一间极窄的暗室。室内只燃着一支白蜡,蜡泪堆了半寸,像谁在这儿哭过很久。桌上并排放着两样东西:一块用黑布包好的玄霜片,一只用银线缠口的白瓷瓶。沈玉平打开黑布看了眼,那片霜花样的东西在烛光里一明一暗,像活物的心跳。
他重新包好,揣入怀中。瓷瓶很小,只有他半指高,托在掌心凉得发麻。他把两样东西收好,转身欲走,门口却已被三个灰斗篷人堵住了。他们不说话,只是站着,三张斗篷下黑漆漆的,像三扇通往同一个地方的窗。
“我们只要那个瓷瓶。”为首的人开口,声音又薄又沙,像嗓子被烟熏了太久,“价格翻倍。”
沈玉平道:“不卖。”那人静了一瞬,忽然笑了一声:“你们押来的剑已入了库。若现在死在这,外头没人会知道。”话音未落,他身后的两人已同时出手,一左一右,两道灰影直朝沈玉平和林远舟掠来。
林远舟短剑出鞘,剑光如电,在暗室白蜡的微光里忽明忽灭。他一剑架开左侧那人,反手把沈玉平往身后一护。右侧那人近到三步时,沈玉平已踏前半步,没有剑,他并指为剑,一道极淡的银光从指尖迸出,直点那人腕脉。对方一缩手,林远舟的短剑已横在他颈前。
暗室里静得只听见蜡泪落下的轻响。灰斗篷人不动了。为首那人看着他们,慢慢往后退了半步,像条蛇缩回暗处:“好。愿二位出得了这城。”他说完一招手,带着两人遁入黑暗。
沈玉平收回手指,发现指尖银光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林远舟看他一眼,没说话,只将短剑缓缓插回鞘中。他们出了暗室,门口那个瘦小老头还提着白灯笼在等,脸上什么也看不出。他领着他们上了石阶,从黑漆小门出去。南清城的天已经黑透了,长街两旁灯火如豆,远远近近,像一盏一盏冷掉的梦。
林远舟走出去几步,忽然停住。他转过身,看沈玉平被门口的灰灯笼照出半张脸,脸色不太好,但还撑着。林远舟说:“你现在是不是心疼得想哭。”沈玉平说:“没有。”林远舟说:“那你手指在抖。”沈玉平把手收进袖中,没再说话。
他们在南清城西边一条暗巷里找了家半掩门的小客栈,要了间最便宜的后房。沈玉平坐在床边,把玄霜片和瓷瓶又检查了一遍,才用油纸包好,压在枕下。林远舟端了盆热水进来,放在脚凳上。他蹲下身,去褪沈玉平的靴子。沈玉平伸手去挡,林远舟拨开他:“别动。你今天用指剑,脚上经脉肯定崩了。不烫热了,明早走不了路。”
沈玉平没再动。他靠坐在床头,看着林远舟帮他把鞋袜褪去,两只脚浸进热水里。水温刚好,烫得他脚趾蜷了一下,又慢慢松开。林远舟半跪在那儿,袖子挽到手肘,手掌覆在他脚背上,轻轻揉着。沈玉平仰起脸,看屋顶那根被油烟熏黑的横梁,过了好一会儿,低声说:“那把剑,我本来想以后……”他没说完。林远舟也没抬头,只“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林远舟说:“以后赎回来。”沈玉平没说话。
水凉之前,林远舟终于松开手,拿干布把沈玉平的脚擦干,又帮他把鞋套上。他起身把水端去倒了,回来时看见沈玉平已经侧身朝里躺下。他也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合衣躺在外侧。窗外的叫卖声已经歇了,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从巷口极远处传过来,一下一下,又轻又远。
“今天那三个是什么来路。”沈玉平忽然问。林远舟说:“也是去找解药的。而且早就知道我们要去。”沈玉平闭了闭眼:“玄冥的人?”林远舟说:“不像。玄冥的人不会跟你谈价。”沈玉平不再说话。
两人都不做声了。夜风从糊窗纸的破洞里钻进来,带着股阴湿的青苔味。林远舟的呼吸声由短渐长,像是睡着了。沈玉平却还睁着眼,手伸到枕下,摸到那两样东西,掌心被瓷瓶凉得发麻。他慢慢把界牌摸出来,翻到正面,又翻到反面,很久才浮出几个字:“还活着吗。”沈玉平用指尖点了点牌面。背面又浮出一行:“活着,就把东西带回来。丢人不要紧,别丢命。”沈玉平看着那行字,极轻地笑了一下,把界牌贴回胸口,闭上了眼。
他们是被一阵极轻的敲门声惊醒的。
沈玉平先睁开眼,手已探到枕下,摸到那两包油纸,指腹被凉意一激,彻底醒透。敲门声又响了三下,不重,像猫用爪子拍门。林远舟也已坐起来,短剑出鞘一半,剑身在暗中泛着冷光。
“谁。”沈玉平压低声音。
“客官,后巷有人送水。”门外是店小二的声音,温吞吞,带着没睡醒的软。
林远舟和沈玉平交换一个眼色。他起身走到门边,没开栓:“我们没要水。”门外安静了一下,接着是木盆轻搁地上的声响,小二的脚步声顺着走廊渐渐远了。林远舟将门拉开一条缝,地上果然放着一只粗木盆,盆里盛着半盆清水,水面已经静下来,映着走廊尽头一盏半灭的灯笼,晃晃悠悠的,像一小片被剪下来的月亮。
林远舟没有碰那盆水。他蹲下看了看,水里没有颜色,没有味道,可这水来得太巧了,巧到像是有人算好了他们会在这一夜醒着。沈玉平也走过来,站在门边,目光落在那盆水上,轻声道:“门栓没动过。”林远舟点头。那就是说,东西是有人从门缝底下推进来的,或者小二根本就有钥匙。不管哪种,这地方已经不能再待了。
两人回屋把衣裳穿戴整齐。沈玉平把玄霜片和瓷瓶分别贴身收好,想了想,又把那只白瓷瓶用一条细布缠紧,贴身挂在心口偏左的位置。林远舟打来一盆新水,两人就着凉水抹了把脸,没有再点灯。窗外天还黑着,远处更夫的梆子刚敲过四响。林远舟从窗缝里向外望了一眼,后巷里空荡荡的,只有一条黑狗从墙根下慢悠悠走过,过一会儿便不见了。
“从窗走。”他说。
沈玉平没有异议。两人一前一后翻出后窗。窗下是条只容一人通行的窄巷,墙根生满滑腻的青苔。林远舟先落地,伸手接了沈玉平一下。沈玉平踩到地面时,脚踝还隐隐发麻,昨晚泡过热水以后原本好了些,这会儿被夜风一吹,又有些僵。他咬牙忍住了,没让林远舟看出来。
他们没走正街。林远舟昨夜已经在脑中记过一遍路,此刻带着沈玉平穿巷过墙,从南清城西边往东边绕。城东有一道旧水门,天不亮会有运菜的船夫从外河进来,那里守卫最松,又近出城河道。两人贴着墙根走,影子被月光投得极淡。偶尔有巡逻的兵丁从主街口经过,甲片碰撞,哐当哐当的,他们便停下,等那声音远走。
快到水门时,沈玉平忽然伸手拉住了林远舟的手腕。林远舟回头,沈玉平用下巴朝前一指。水门边的石桥下,停着一条乌篷船,船头立着一盏没点的风灯。一个灰斗篷人正坐在船边,和那三个昨夜在暗室里堵他们的人一样打扮,只是身形更小,像女子,也可能是个少年。那人没看他们,只用鞋尖一下一下点着河面。河面上碎开一圈圈细纹,把水门的倒影都搅乱了。
“四位来得真慢。”那人开口了,声音清而轻,带着点孩子气的懒散,“我都等得快睡着了。”
林远舟的手已按在剑柄上。沈玉平没动,他认出了这个声音——昨夜暗室里,为首那灰斗篷人最后说的那句“好。愿二位出得了这城”,就是这个调子,只是此刻更细,更近,像刀子裹了一层绸。
“东西留下,你们上船。”那人从石桥下站起来,灰色斗篷滑到肩后,露出一截窄而尖的下巴,肤色白得不像活人。他摊开手,手心向上,像在跟他们要糖吃,“船送你们出城。”
沈玉平没说话。他看着那人的手,又看了看那条乌篷船。船很轻,吃水浅,显然被处理过。水门边有雾,正从河面慢慢升起来。再过半刻,天最黑的那一阵就会过去,水门一开,运菜的船会堵满整条河道。那时候再想走,就真来不及了。
“我们凭什么信你。”林远舟开口。
“凭你们现在没别的路。”那人笑了一下,白牙在暗中一闪,“城门口已经布了你们的人像。正南正西全封了。只剩这处水门,还归我管。你说,你们信不信我?”
沈玉平忽然问:“你要瓷瓶做什么。”
那人偏了偏头,像在认真想这个问题。过了两息,他才道:“救人。跟你一样。”他说着,把一只极小的灰布囊从腰间解下来,抛给沈玉平。沈玉平接住,里头轻飘飘的,只装着一片薄薄的银叶子。叶子一面刻着“林”字,一面刻着几道水纹。
“定金。”那人说,“瓷瓶给我,我不仅送你们出城,这枚银叶子还能换你们要的三件消息。以后用得着。”
沈玉平把银叶子收入袖中。他看了看林远舟,林远舟目光很沉,但还是慢慢点了点头。沈玉平从怀里取出那只缠着细布的白瓷瓶,在掌心托了片刻。那是女主的解药,若给了别人,女主那根线或许会因此断掉;可若不给,他们今晚或许根本出不了城,连这瓶药都护不住。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手已经伸出去。
那灰斗篷人接过瓷瓶,像接住一只刚出生的小兽,动作轻得有些可笑。他把它贴在自己耳边听了听,仿佛在听瓶子里有没有心跳。然后他转身跳上船,朝他们招了招手:“上船。”
沈玉平和林远舟先后上了乌篷船。船身一沉,河面荡开几圈大纹。灰斗篷人收了锚绳,竹篙在河底一点,小船便无声滑入雾中。水门在雾中渐近,像一头石兽慢慢张开的嘴。两个守门的兵丁背对着他们,正在打瞌睡。小船贴着墙影滑出去的时候,沈玉平甚至能听见其中一人的鼾声,粗而绵长,像拉坏的风箱。
出城三里,灰斗篷人把船靠了岸。他跳下船,也不等他们,只朝东边的一片黑林子走去。林远舟拦了沈玉平一下:“还跟?”沈玉平说:“东西已经给他了。眼下不回凌霄剑宗,跟着他,看他还知道什么。”林远舟不再言语,两人远远缀着。
灰斗篷人进了林子,左拐右拐,最后停在一座极小的木屋前。木屋前生着一堆将熄未熄的火,火边坐着一个年轻男子,面色蜡黄,额头缠着布,正歪在竹榻上昏睡。灰斗篷人走过去,从怀里取出那只白瓷瓶,拔了塞子,倒出一粒极小的白丸,喂进那男子嘴里。男子喉头动了两下,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灰斗篷人这才转过头,看着林外站着的两人,道:“问吧。三件事,捡要紧的说。”
沈玉平走前两步,看着火堆旁那个昏睡的男人,低声问:“他是你什么人?”
灰斗篷人笑了一下,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个问题,他是我师兄。第二个问题,你自己留着。”沈玉平便换了个问题:“南清城追我们的人,除了城门守卫,还有谁。”
灰斗篷人蹲下,往火堆里丢了两根枯枝,火苗跳起来,照得他脸一会儿明一会儿暗。“玄冥的人没有来。来的是沈青锋的仇家。你押剑时,剑上的银纹被暗厅的灯照出来,被人认出来了。他们不敢抢,怕你剑上有名册烙印。就等出城再动手。”他说完,站起来,朝林子深处望了一眼,“他们快到了。你们现在往西走,翻过前面那片矮山,从野狐岭穿过去。那边有条废弃的古道,能绕回青石镇。”
沈玉平点头。他看了林远舟一眼,两人便转身往西走。林远舟走了两步,又回头,朝灰斗篷人道:“你叫什么?”灰斗篷人正把灰布斗篷重新兜上,只露出一双眼睛,在火光里像两粒黑玻璃珠。他说:“我姓柳。柳折烟。”说完便转身回木屋去了,再没看他们一眼。
沈玉平和林远舟没有停。他们趁着天刚蒙蒙亮,钻进西边那片林子,一路往野狐岭的方向走。晨雾在林间浮着,像有人把整片山都泡进了凉水里。两人都不做声,只有脚踩在落叶和断枝上的簌簌声。走了许久,天大亮时,他们已翻到了山脊上。回头看,南清城已经缩成灰蒙蒙的一小块,像谁随手摁在绿山褶皱间的一枚旧印章。
林远舟忽然停下来,站在一块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山岩边,往远处望。沈玉平也停下,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山脚下,若隐若现地浮动着几个黑点,正朝他们方才离开的方向追去。过了一会儿,那些黑点又散了,没入山林不见了。
“柳折烟说他们快到了,倒是没骗咱们。”林远舟说。
沈玉平没接话。他低头摸了摸胸口,玄霜片还在,瓷瓶已经没了。界牌贴着心口,不知什么时候又热起来,他取出来看,背面浮出一行小字:“回。”沈玉平把界牌翻过去,用拇指擦了擦那个“回”字,像擦一块被雾水蒙住的镜子。林远舟走过来,看他一眼:“界神?”沈玉平点头。林远舟没说什么,只是拉着他往山道下走。阳光把他们的影子并在一起,从山顶一直拖到半坡,又细又长,像两棵贴地而生的树。
野狐岭上没路。
他们翻过山脊之后,脚下就只剩一片望不到头的灌木和乱石。阳光从西边斜打过来,把山坡照得发烫,石缝里蒸出一股酸苦的草气。林远舟走在前头,用短剑拨开半人高的荆条,踩出一个个浅坑。沈玉平跟在后面,鞋底沾满了碎叶和红泥,走得慢,却不肯停。
“你还能撑。”林远舟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混着草叶断裂的脆响。沈玉平“嗯”了一声,把气息放平。他左胸贴着玄霜片的位置一直温温地跳,像有片霜在心里慢慢化。他不敢想那柄剑。一想,心口就像被一只凉手捏了一下。
过了正午,他们寻到一处背阴的小溪。水浅,刚没过脚踝。两个人脱了鞋袜,在溪里踩着石子走了半里,把身后的痕迹断了大半。林远舟从水里捞起几块圆润的黑石,说:“这些石头,以前怕不是河底的。你看,都被人踩滑了。”沈玉平没接话,只低头看水,水里有极小的鱼,银亮亮的,从趾缝间一闪而过。
傍晚,他们在野狐岭西麓的一处山洞里歇了脚。洞不深,刚够两个人并排躺下,洞口朝南,夜风进来已经暖了。林远舟找来干草铺在下面,又搬了两块石头堵住半边洞口。沈玉平坐在洞外,把绑在小腿上的布条松开,让血慢慢活起来。他抬头看天,天是深蓝紫,几颗星子从薄云里漏出来,像谁在天上撒了把粗盐。
“那解药给了柳折烟,你觉得值吗。”林远舟从洞里探出半截身子,倚在洞口,手里拿着半张冷掉的饼。他声音放得低,像怕山听见。沈玉平说:“不值。”他停了停,又说:“但没有更好的选法。”林远舟把饼咬下最后一口,咽了,说:“也是。”
过了一会儿,沈玉平忽然道:“你信他说的话吗?”林远舟道:“最多信一半。”沈玉平不再说,只把外衫披在肩上,望着远处山势。夜里起了风,从谷底刮上来,带着股极淡的炊烟味,像南清城那边有人在烧晚饭。
天快亮时,界牌又热了。沈玉平摸出来,见背面浮出一行字:“明日午时,青石镇口。有人接。”沈玉平把界牌贴回心口,合着眼养神。林远舟在洞口坐着,手搭在短剑上,整夜没敢睡实。
第二天不到午时,他们进了青石镇。镇口有棵老槐,树下果然停着一辆灰蓬小车。车旁站着一个中年妇女,粗布衫,圆脸,手里摇着把破蒲扇。见他们走近,也不招呼,只把车帘一掀:“进来。”
沈玉平和林远舟对视一眼,先后上了车。车里很暗,铺着半旧的竹席,堆着几捆干艾草。那妇人在外头坐定,鞭子一甩,车便吱吱呀呀跑起来。沈玉舟——沈玉平靠在车壁上,被艾草味熏得昏昏沉沉。林远舟伸手探了探他额头,说:“烫了。”那妇人在车外“嘿”了一声:“早烧着呢,能走到这就硬撑着。也亏得没倒半道上。”她说着,从怀里摸出个灰布包,从帘缝里塞进来:“先给他含着,别吞。还有段路呢。”林远舟接过来,打开是一小片黑褐色的树皮,极苦极凉。他掰下一点,塞进沈玉平嘴里。沈玉平抿了抿,眉头皱得死紧,却没吐。
车走了小半日,停在一片竹坡后面。妇人掀开帘子:“到了。别让人瞧见。”林远舟道了谢,把沈玉平半架半扶地带下车。车夫甩了个响鞭,灰蓬小车不一会便拐过大路不见了。
坡后就是上回走过的那条小径,一路能插到凌霄剑宗后山。林远舟扶着沈玉平往山上走。沈玉平身上已经有些发虚,额角全是冷汗,走几步就喘。林远舟蹲下身,让沈玉平伏到他背上。沈玉平起初不肯,林远舟骂了一句:“都什么时候了。”沈玉平便趴上去了。他轻。轻得让林远舟心里发酸。
到了后山石屋门口,顾雪吟正在晾衣裳。看见林远舟背着人回来,手上的木盆“哐当”掉在地上。界神很快从屋里出来,没说话,先探沈玉平额头,又捏起他腕脉,脸色沉得厉害。
“是烧。也有剑脉反噬。”界神低声道,“先弄进去。”
他们把人放在床上。界神从袖中摸出几根极细的银针,就着油灯在沈玉平虎口、手腕、后颈各扎了一处。银针尾端极轻地颤起来,像被风吹的芦苇。顾雪吟端来热水,林远舟用布巾给沈玉平擦脸擦手。沈玉平半张脸陷在枕里,嘴唇烧得发白,只偶尔无意识攥一下身下的被单。
“他非把剑押了。”林远舟声音很低,像在跟自己说。界神看了他一眼:“知道了。”顿了顿,又说:“先救人。剑的事,我会去找姓沈的商量。”他嘴上说着,神色却依然绷得很紧。窗外日头已经偏西,几只灰毛团子从门口挤进来,一只跳到床边,小心翼翼地伸出爪子,在沈玉平手边趴了下来。另几只也挨着床脚蜷成一小团。顾雪吟把窗掩上,油灯跳了两下。屋子里一时静下来,只剩沈玉平有些发沉的呼吸,一声一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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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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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对不起,我把主角名字弄错了,9月作者开学了,往后会我往后会我给多写四章内容,错字I己更改《凰落妖尘》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