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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本章由xx ...

  •   晨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草床上,像一把碎金子。沈玉平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不是翻身,不是叹气,甚至不是去想自己是谁、在哪儿、为什么还活着。他只是盯着那缕光,看它慢慢从床尾爬到床头,爬到自己的手背上。那双手不是他的,骨节粗大,指腹有薄茧,掌心有一道新结的痂。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然后坐起来。草床吱呀响了一声,隔壁木床上的林远舟翻了个身,呼吸顿了一下,又恢复了。沈玉平没有动,他坐在床沿上,等那阵眩晕过去。穿越第三天了,他还是不太习惯这具身体的重量,不习惯脚踩在地上的感觉,不习惯空气里那股木头和干草的味道。他穿上鞋,推开门,林远舟已经蹲在菜地里拔草了,晨光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照得发亮,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沈玉平看了一会儿,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各自拔各自的草。林远舟拔草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根都连根拔起,不带一点泥土。沈玉平拔得快一些,有时候会把草拔断,半截根留在土里,林远舟就会伸手把那半截根也抠出来,放在沈玉平那堆草旁边,不说话。拔完了,林远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说了句“吃饭”,沈玉平就跟着他走进灶房。粥已经煮好了,白米粥,没有红枣,咸菜切得细细的,拌了香油。两人面对面坐着喝粥,粥碗里映出他们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楚。

      沈玉平喝着粥,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粥的味道,不是碗的大小,不是林远舟坐在对面的姿势。是心里头那个地方,那个他从不去碰、从不去想、从不知道该怎么叫的地方,好像被人放了一盏灯。不是很亮,但确实亮着,温温热热的,像有人在胸口里养了一只萤火虫。他把粥碗放下,看着林远舟。林远舟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喝粥,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手指修长干净,端碗的动作很轻很稳,像是怕把碗捏碎了。

      “你看着我干什么?”林远舟没有抬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沈玉平把目光移开,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粥已经凉了,有点糊嗓子。“没看什么。”他说。林远舟没有再问,把碗里的最后一口粥喝完了,站起来收了碗去洗。沈玉平坐在那里,听着灶房里传来的水声和碗碰碗的叮当声,觉得那盏灯又亮了一些。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也不想深究。有些东西想多了就不是原本的样子了,他宁可它是现在这个样子,朦朦胧胧的,像雾里的花,看不真切,但知道它在。

      林远舟洗完了碗,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人肩并肩坐着,看着院子里的菜地,菜地里的青菜又蔫了几棵,叶子黄了边,耷拉着脑袋,像是没睡醒。林远舟说下午要浇水,沈玉平说好。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两人中间的地上,明晃晃的,尘埃在光柱里慢慢飘浮。沈玉平伸出手,让那些尘埃落在手背上,痒痒的,像蚂蚁在爬。林远舟也伸出手,放在他手旁边,没有碰到,但很近。两人的手并排放在光柱里,一只大一些,一只小一些,一只黑一些,一只白一些,但都是瘦的,都能看见骨节的形状。

      那天下午,他们浇了菜地,劈了柴,煮了粥,喝了粥,洗了碗,然后各自躺下。沈玉平躺在草床上,林远舟躺在木床上,中间的黑暗里隔着一个桌子和两把椅子,还有几本摞起来的书。月光从茅草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白花花的。沈玉平闭着眼睛,但没睡着。他听见林远舟那边呼吸均匀,以为他睡着了,忽然听见他说了一句:“你睡了吗?”沈玉平说:“没有。”沉默了一会儿,林远舟又说:“你有没有听到过一种声音?温润如玉的,像山里的泉水,不急不慢的。”沈玉平的心跳快了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你也听到了”,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字:“有。”

      林远舟那边又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玉平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听见林远舟翻了个身,面朝他的方向,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偷听去。“祂让我去凌云宗。”沈玉平也翻了个身,面朝林远舟的方向,黑暗中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被子鼓起来,像一座小小的山。“祂也让我去凌云宗。”沈玉平说。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但谁也没有睡着。月光继续从茅草缝里漏进来,照在那条窄窄的过道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淡淡的,像是两片挨在一起的云。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了。沈玉平说不清到底过了几天,他只知道碗里的粥热了又凉,凉了又热,窗外的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他劈柴,挑水,煮饭,洗碗。林远舟打坐,看书,练功,种菜。两人渐渐习惯了对方的存在,习惯了灶房里同时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习惯了吃饭时面对面坐着,习惯了睡前隔着黑暗说一两句话,然后各自睡去。沈玉平发现林远舟打坐的时候会轻轻皱眉,像在思考什么很难的问题。林远舟发现沈玉平劈柴的时候喜欢哼歌,哼的调子他从没听过,但很好听。谁也没有问对方从哪里来、为什么浑身是伤、为什么没有灵根、为什么住在这里。有些问题不需要问,有些答案不需要知道。

      直到那天傍晚。

      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有人拿刷子刷上去的。沈玉平蹲在院子里洗衣服,肥皂水溅了一脸,他用袖子擦了擦,抬起头,看见院子中央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一圈一圈地荡开,像石子扔进水里激起的涟漪。那些涟漪越荡越大,越荡越密,最后在离地三尺的地方凝聚成了一团模糊的光影。那光影忽明忽暗的,像一盏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油灯,好几次都像是要灭了,却又顽强地亮了起来。沈玉平手里的衣裳掉进了盆里,溅了他一脸肥皂水。他顾不上擦,盯着那团光影。林远舟也从石头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两人并肩站着,看着那团光影慢慢凝聚成了一个形状——一个模糊的人形。那人形飘飘忽忽的,像一阵风就能吹散,连五官都看不太清楚,只能隐约看出是个男人的轮廓,穿着一件宽大的袍子,头发披散着。

      虚影开口了,声音很弱,弱到沈玉平要屏住呼吸才能听见。那声音不像之前那样温润如玉,而是沙哑的、干涩的,像是有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很久,嗓子眼里全是沙子,每说一个字都要把沙子咽下去。“本座……时间不多了……”虚影说,每一个字都在打颤,像一个人在暴风雪里走了三天三夜,喉咙里灌满了冰碴子。虚影的身形晃了晃,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下,好一会儿才稳住。“魔界裂缝……扩大了……玄冥……已经找到了本座的位置……本座的真身……已经受了重伤……化之身……无法使用任何技能……现在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虚影的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碎,像一面镜子被摔碎了,每一块碎片里还映着祂的影子,但再也拼不回完整的样子。沈玉平的心猛地缩了一下,他想问“你在哪”,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林远舟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虚影又说了一些话,断断续续的,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祂说了任务,说了OCC限制,说了魔界裂缝,说了玄冥。说到最后,那团虚影猛地一晃,像是被人从背后狠狠推了一把。沈玉平听见了一声闷哼,那声音不大,但很沉,像是被人拿重物砸在了胸口上,闷在胸腔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虚影的边缘开始碎裂,不是慢慢消散,而是像一块玻璃被锤子砸了一下,裂纹从中间向四周蔓延,一块一块地往下掉。每掉一块,虚影就暗一分。那声音从碎裂的虚影里传出来,已经不像是在说话了,更像是在喘气,一下一下的,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轻,更碎。“本座……会留下……复活……的办法……你们……按照……册子上的……做……”然后是一阵刺耳的杂音,像是什么东西在撕裂,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坠落。杂音持续了几息,然后忽然停了。不是渐渐变小,是突然没了,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那团虚影在杂音停止的一瞬间,猛地亮了一下,像是回光返照,亮得刺眼,沈玉平不得不闭上眼睛。等他再睁开的时候,院子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光影,没有声音,没有任何痕迹。连空气中那股温润的气息都没有了。干干净净的,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沈玉平站在院子里,腿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林远舟站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沈玉平才蹲下来,把掉在盆里的衣裳捞起来,拧了拧,放在旁边的石头上。他的手在抖,衣裳拧不干,水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像是有人在哭。林远舟走过来,从他手里把衣裳拿过去,拧干了,搭在晾衣绳上。他的动作很稳,像是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但沈玉平看见他的手也在抖,只是抖得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那天晚上,两人都没有睡好。沈玉平躺在草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界·神那些话。他听见林远舟那边也在翻身,草床吱呀吱呀地响。两人都没有说话,但都知道对方没睡着。黑暗中,沈玉平忽然听见林远舟说了一句:“你也没睡?”沈玉平说:“嗯。”沉默了一会儿,林远舟又说:“那个虚影,是祂。”沈玉平说:“我知道。”又沉默了一会儿,沈玉平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我原来的名字叫沈霄。高三学生,被饮水机磕死的。”林远舟那边沉默了几息,然后说:“我原来的名字也叫林远舟。浙江人,高二,被窗台磕死的。”两人说完,谁也没有再说话。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屋顶茅草缝里透进来的月光,落在地上,白花花的。沈玉平躺在草床上,盯着那缕月光,心里忽然觉得不那么空了。不是不空了,是有人也站在那个洞旁边,陪着他一起空。

      又过了些日子,沈玉平也说不清是第几天。他只记得那天早上他煮了粥,盛了两碗,和林远舟面对面坐着喝。碗里的粥冒着热气,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沿上,亮晃晃的。他喝了一口,粥不烫了,温温的,正好入口。他嚼着米粒,嚼着嚼着,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心里头那个洞越来越大,越来越空,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身体里一点一点地抽离,不是被人拿走的那种,是自己慢慢消失的那种。他停下筷子,把手按在胸口上,感觉了一下。没什么感觉。就是没什么感觉才不对。以前他每次安静下来的时候,都能隐隐约约感觉到脑海里有一个什么东西在,像是一盏灯,又像是一扇门,安安静静地在那里,不吵不闹,但他知道它在。现在那个东西在变弱,不是突然灭掉的那种,是慢慢暗下去、慢慢关上的那种,像一盏油灯里的油快烧干了,火苗缩成了豆大的一点,在风里摇摇晃晃的,随时都会灭。林远舟也停下了筷子。他没有看沈玉平,低着头看着自己碗里的粥,但他的手不动了,筷子夹着一根咸菜,悬在半空中,没有送到嘴里。他也在感觉。他也感觉到了那个东西在变弱。那个一直存在于他脑海深处、安安静静待着的存在,那个他从来没有主动去感受过、但一直都在的存在,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像一根一直在弹着的琴弦,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快要听不见了。

      两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动。灶房里很安静,只有灶膛里余烬的噼啪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然后,那根琴弦断了。不是慢慢松掉的那种断,是干脆利落的、“啪”的一声。沈玉平的手猛地一抖,粥碗从手里滑出去,摔在地上,碎了,粥洒了一地。他没有低头去看,他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睛盯着前方的空气,瞳孔散着,像是突然看不见了。林远舟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骨碌碌滚了一圈,停在了桌边。他的手悬在半空中,没有收回来。

      然后他们听到了那个声音。不是从脑海里传来的,不是那种机械的、冰冷的提示音。那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像是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打着旋儿,慢悠悠地落下来。那声音是活泼的,带着笑的,甚至还有一点儿得意,像是在说一件什么了不得的好事。“恭喜恭喜!恭喜二位宿主!系统友情线任务已成功升级为爱情线任务!这可是本座精心为二位准备的惊喜哦!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本座就知道你们会很开心的!毕竟友情哪有爱情甜嘛,对不对?好啦好啦,不逗你们了,本座这就给你们开通共同通讯功能,以后你们俩就可以私聊啦,不用再通过本座传话了。怎么样,本座贴心吧?”那声音说完还笑了一声,清脆的,像银铃一样,又像是一个少女在捂着嘴偷偷笑。

      沈玉平愣在那里。他见过界·神的虚影,那是模糊的、破碎的、随时会散掉的。他听过界·神最后的声音,那是沙哑的、干涩的、像从地底下挤出来的。但这个声音不一样。这个声音是完整的、是鲜活的、是带着温度的。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一切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界·神坐在某个地方,心情很好,阳光照在祂身上,祂笑着,录下了这段话。祂以为这段话会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里放出来,祂以为到那个时候,任务已经完成了,一切都圆满了,祂可以开开心心地告诉这两个人——你们可以在一起了。可是这段话放出来的时候,界·神已经死了。

      笑声还在灶房里回荡,像一圈一圈的涟漪,慢慢散开,慢慢变淡。沈玉平的手在抖,林远舟的手也在抖。两人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动。那活泼的、欢喜的、带着笑的声音消失之后,灶房里安静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沈玉平觉得像是过了很久很久。然后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那声音不再活泼了,不再欢喜了,不再带着笑了。那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闷闷的,沉沉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湿漉漉的,沉甸甸的。沈玉平听见了喘气声。很重,很急,像是有人在跑,跑了很多很多路,跑得喉咙里全是铁锈味,跑得肺都要炸了。喘了几声,又咳嗽起来。那咳嗽声也是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里,咳不出来,咽不下去,一下一下地往外顶,顶得整个人都在颤。咳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喘了几口,又咳。

      喘了好一阵,那声音终于开口了。“本座……本座跑不动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喘气的间隙里挤出来的,挤完一个字就要停下来歇一下,攒够了力气再挤下一个。“玄冥……追了本座很久了……从上一个世界……追到这一个……从百界门……追到这里……祂不会放过本座的……”声音断了一下,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咳完之后,那声音变得更轻了,更碎了,像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说话。“本座的化之身……已经废了……系统……也要崩溃了……本座死后……会留下复活的办法……在册子里……你们要找到本座的尸体……种在土里……用灵气滋养……”声音又断了一下,这一次断得更久,久到沈玉平以为祂已经说不出话了。但祂又开口了,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友情线……变成了爱情线……那是本座……故意改的……不是故障……本座觉得……你们在一起……挺好的……”那声音说到这里,忽然尖了起来,不是说话的声音,是尖叫。一声尖锐的、刺耳的、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尖叫。那尖叫声很短,像是被人猛地掐断了,然后是一阵乱七八糟的杂音,像是什么东西在撕裂,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坠落。杂音持续了几息,然后忽然停了。不是渐渐变小,是突然没了,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灶房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得可怕。沈玉平坐在那里,手里还保持着端碗的姿势,碗已经碎了,粥洒了一地,他没有去看。林远舟坐在对面,两只手垂在身侧,眼睛盯着桌上那根滚落的筷子,没有去捡。两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有动,谁也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也许是一盏茶的功夫,也许是半个时辰,沈玉平先动了。他弯下腰,把碎了的碗片一块一块捡起来,放在桌上。粥洒了一地,他用抹布一点一点擦干净。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要把每一点痕迹都擦掉。林远舟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也动了,把那根筷子捡起来,放在桌上,又把粥碗端起来,把最后一口粥喝完了。他放下碗,站起来,走到墙角那个木箱前,打开,从里面翻出一样东西——一本薄薄的册子,蓝皮的,封面没有字,只有一道淡淡的金色纹路,像是一根羽毛,又像是一片叶子。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手在抖的时候写的,笔画断断续续的,有好几处墨迹洇开了,像是水滴落在纸上。“本座若死了,按此法复活本座。”林远舟把这一行字看了两遍,然后翻到第二页。第二页画着一张图,画的是一块田,方方正正的,田中央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写着两个字——“种此”。图下面是一段文字,字迹比第一页更乱,有几个字他辨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念:“本座没有性别,亦无实体。本座死后,神性会散落于天地之间,化作微尘,飘散在各处。若要复活本座,需将本座的神性碎片收集起来,种入泥土之中,以天地灵气滋养。种下之后,三日后可激活,六日后可完全复活。激活后可恢复部分功能,完全复活后方可现出真身。切记,不可中断灵气滋养,否则前功尽弃。”他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比前面的字迹更乱,更潦草,像是在写这行字的时候,手已经抖得握不住笔了,又像是在写这行字的时候,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那行字写的是:“本座的信物在你们手中。握着它,就能感应到本座神性碎片的方向。”

      林远舟把册子合上,抬头看着沈玉平。沈玉平已经擦完了地上的粥,把抹布搭在灶台边上,转过身,靠在灶台上,看着林远舟。两人对视了一瞬,谁也没有说话,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他们都知道那个声音死了,祂说可以复活,祂留下了办法,祂说爱情线是祂故意改的。林远舟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很稳:“祂说爱情线是祂故意改的。”沈玉平点了点头。林远舟又说:“祂说觉得我们在一起挺好的。”沈玉平又点了点头。林远舟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怎么看?”沈玉平想了想,说:“先复活祂。”林远舟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界·神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浑身是泥,头发上沾着草屑,月白色的长袍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站在那个土圈旁边,低头看着自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沈玉平和林远舟。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很深很亮,但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那里面的光是冷的,像冬天的星星,好看但是扎人。现在的光是暖的,像春天傍晚的余晖,照在脸上不烫,但让人心里发软。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像是卡了什么东西,咳了两声,咳出来一小块泥,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又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话来。沈玉平看着他,觉得他像一只刚从泥里刨出来的萝卜,白白净净的,但浑身是土,站在那里不知所措,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林远舟从腰间解下水囊,递过去。界·神接过去,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抬手擦了擦,又喝了一口,这回没洒。他把水囊还给林远舟,嘴唇动了动,终于发出了声音,沙哑的,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本座回来了。”就这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沈玉平站在那里,看着他,觉得眼眶有点热,但没有泪。他不会哭,从小就不会。不是不想,是不会。界·神复活后的第三天,女皇来了。她穿着一件素白的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脸上没有施脂粉,手里拿着一封信。她走进栖梧院的时候,沈玉平和林远舟正坐在石桌旁喝茶,界·神蹲在灶房门口洗碗。女皇看了界·神一眼,没有说什么,走到石桌旁坐下,把那封信放在桌上,推到沈玉平面前。

      信是黄色的,封口处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不是梅花,是云纹。沈玉平拿起信,拆开。信纸很薄,几乎透明,上面的字迹却很重,一笔一划像是用刀刻进去的。“萧珩,朕儿。朕找了你二十年。你若还活着,来见朕一面。若不愿认朕,朕不怪你。朕只想看你一眼。”沈玉平的手抖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女皇。女皇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坐在那里,腰板挺得直直的,嘴唇抿得很紧,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

      界·神从灶房出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在石桌旁坐下。他看着那封信,又看了看女皇,开口说了一句:“他是萧珩。本座确定。本座查过他的身世,查过他父母的车祸,查过他母亲的死,查过他姑姑家的账目,查了所有能查的地方。他是你的儿子。”女皇的手抖了一下,茶盏里的水洒出来几滴,落在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她没有去擦,看着界·神,声音有些发颤:“你确定?”界·神点了点头,说:“本座确定。”

      女皇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就是眼泪一直流,一直流,流到嘴角,咸的,流到下巴,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她用手背擦了擦,又流出来了,又擦,又流。沈玉平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递过去。女皇接过去,按在眼睛上,按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放下来。帕子已经湿透了,皱巴巴的,她攥在手里,没有还回去。

      “你愿意跟朕回宫吗?”女皇的声音还有点哑,但比刚才稳了一些。沈玉平看着她,那双眼睛和画上的一模一样,很深很亮,像两口井,井底有光在闪。他想说不愿意,想说他是沈玉平,不是萧珩,不是太子,不是任何人的儿子。但他说不出口。他看着女皇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二十年的寻找和等待,看着那里面熬白了头发、熬花了眼睛、熬碎了一颗心还在等的不甘心,他的嘴唇动了动,说出来的字变成了一个他没想到会说的字:“好。”

      女皇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界·神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转过身,对沈玉平说了一句:“本座去给你找件像样的衣裳。见女皇不能穿这身。”沈玉平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青色布衣,洗得发白,袖口磨毛了,领子也松了,确实不像样。界·神进了厢房,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找出来两件衣裳,一件月白色的,一件青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石桌上。沈玉平拿起来看了看,两件衣裳的款式一模一样,领口绣着同样的云纹,袖口滚着同样的银边,就连腰带的颜色都是一样的,只是月白和青色的区别。界·神站在旁边,看着那两件衣裳,忽然咳了一声,声音有点不自然:“本座就找到这两件像样的。你们将就穿。”林远舟拿起那件月白色的,在身上比了比,大小刚好。沈玉平拿起那件青色的,也试了试,也刚好。

      界·神看着他们穿着那两件衣裳站在一起,一白一青,衣摆一样长,领口一样高,连腰带的系法都一样,两个人的手不自然地垂在身侧,谁也不看谁,但肩膀挨得很近,近到衣料蹭在一起,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界·神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满意,又像是别的什么。他转过身,走到灶房去了,把碗架上的碗又重新洗了一遍。

      沈玉平和林远舟站在院子里,一人穿白,一人穿青,站在梧桐树下。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双双枯瘦的手。风一吹,树枝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呜咽声。林远舟看着院子里的菜地,沈玉平看着他的侧脸。林远舟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皮肤很白,白得像是从来没有晒过太阳,但手上有茧,指腹有薄茧,那是练剑磨出来的。他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直直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在攥着什么东西。

      沈玉平忽然发现,他们穿着一样的衣裳,站在同一个院子里,看着同一片天,吹着同一阵风。他们不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不知道女皇会说什么,不知道宫里那些人会怎么看他,不知道太子的身份意味着什么。但他们穿着一样的衣裳,一样的领口,一样的袖口,一样的腰带,一样的长短。这大概就是界·神说的“在一起挺好的”。不是他们想要在一起,是命运把他们推到了同一个院子里,同一张桌子前,同一锅粥的两端。他们只是没有推开对方,没有走开,没有说“不”。
      界·神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已经不擦了,就那么攥着,看着院子里那两个人。一白一青,站在光秃秃的梧桐树下,谁也不说话,但谁也没有要走开的意思。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把衣摆吹起来,白的和青的飘在一起,又分开,又飘在一起。界·神的嘴角弯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很轻,像风吹过水面,连涟漪都没来得及荡开就散了。

      他把抹布搭在灶台边上,走出来,站在廊下,看着那两个人。“本座跟你们一起去。”沈玉平转过头看着他。界·神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袖子挽了好几道,领口空荡荡的,露出一截锁骨。他用手指拢了拢衣领,又放下手,说了一句:“本座现在是你们的男仆,理应跟着。”沈玉平想说“你不用去”,但看着界·神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以前那种冷的光,是一种软的、热的、像是怕被拒绝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的光。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说了一个字:“好。”

      界·神走进厢房,翻了一会儿,找出一件灰布衣裳穿上,又把头发重新束了一遍,用一根木簪别住。他走出来的时候,沈玉平差点没认出来。他穿着那件灰布衣裳,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腰板挺得直直的,站在廊下,像一个真正的仆人。但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很深很亮,像是藏着整个星空。他走到沈玉平身后,垂下手,低着头,站在那里,等着。沈玉平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感觉。界·神以前是虚影,是声音,是光,是温润如玉但遥不可及的存在。界·以前坐在石桌旁,端着茶盏,翘着腿,说“本座”这个、“本座”那个,嘴角弯着,眼睛亮着,像什么都不在乎。现在界·神穿着灰布衣裳,束着头发,垂着手,站在他身后,像一个真正的仆人。他不知道该心疼还是该心酸,也许都有,也许都没有,只是觉得鼻子有点酸,但没有哭。他不会哭。

      林远舟走到沈玉平旁边,两人并肩站着,一白一青。界·神站在他们身后,灰扑扑的,像一个影子。三人就这样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风从梧桐树梢吹过来,冷飕飕的,带着冬天的味道。沈玉平打了个哆嗦,林远舟把他的衣裳脱下来,披在沈玉平肩上。月白色的衣裳,带着林远舟的温度,暖洋洋的。沈玉平想把衣裳还给他,林远舟摇了摇头,说:“我不冷。”他的耳朵红了,不是冻的,是另一种红。沈玉平没有戳穿他,把衣裳裹紧了,闻到了上面一股淡淡的皂角味,还有林远舟身上的气息,像松木,像清晨的山风,说不清楚。

      他们出了栖梧院,沿着青石板路往宫里走。界·神跟在后面,走得不快不慢,刚好隔了三步远。侍卫们看见沈玉平,跪了一地,喊“太子殿下”。沈玉平不习惯这个称呼,每次听到都觉得他们在叫别人,不是叫他。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林远舟走在他旁边,界·神跟在后面。经过几道宫门,穿过几重院落,到了一座大殿前。殿门开着,里面站着很多人,穿朝服的、穿甲胄的、穿锦袍的,站了好几排,黑压压的。女皇坐在正中间的椅子上,穿着一件明黄色的龙袍,头上戴着冕旒,一串串珠子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她看见沈玉平走进来,站起来,冕旒上的珠子哗啦啦地响。她走下台阶,走到沈玉平面前,站住了。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两步的距离。女皇伸出手,想摸他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她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整个大殿都听得见:“朕的太子,回来了。”

      大殿里的人齐刷刷地跪下来,齐刷刷地喊:“恭喜陛下寻回太子!恭喜太子殿下回宫!”声音很大,在殿里回荡了好几圈,震得沈玉平的耳朵嗡嗡响。他没有说话,站在那里,看着女皇。女皇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流下来,她忍住了。她把冕旒上的珠子拨到一边,露出整张脸。她的脸很白,很瘦,眼角有细纹,嘴唇干裂了,但她的眼睛还是很好看,很深很亮,像两口井,井底有光在闪。沈玉平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界·神说过的话——“本座看过他的眼睛,坏人的眼睛里没有那种光。”女皇的眼睛里有那种光,界·神说的那种光。沈玉平张了张嘴,想说“母后”,但那个词太重了,重得他张不开嘴。他闭上了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的鞋是新的,黑色的布鞋,周嬷嬷给他做的,针脚密密麻麻的,穿在脚上很舒服。他盯着那双鞋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女皇,说了一个字:“嗯。”就一个字,但他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很厉害。

      女皇笑了,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又笑了,眼泪又流下来了。她身后的侍女递上帕子,她接过去按在眼睛上,按了好一会儿才拿开。她的妆花了,眼线晕开了,糊了一脸,看起来有点滑稽,但没有人笑。沈玉平看着她那副样子,忽然觉得她不像是高高在上的女皇,倒像是一个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孩子回家的普通女人。他伸出手,从袖子里摸出那块帕子,递过去。女皇接过去,按在眼睛上,按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放下来。她把那块帕子叠好,攥在手里,没有还回去。

      那天晚上,沈玉平住在东宫。寝殿很大,比他住过的那间小破屋大了好几倍,雕花木床、锦缎被褥、青铜香炉、青瓷花瓶,还有一幅山水画挂在墙上,画的是云雾缭绕的山,山脚下有一座小亭子,亭子里坐着两个人,看不清脸,但能看出是一坐一站。沈玉平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觉得那两个人很像他和林远舟。林远舟站在他身后,也看着那幅画,没有说话。界·神端着一碗粥走进来,放在桌上,粥是白米粥,上面飘着几粒红枣,热气袅袅的。沈玉平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甜的,红枣放多了。他没有说甜,一口一口喝完了。他把碗放下,看着界·神,说:“你以后不用叫我太子殿下。”界·神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沈玉平说:“你还叫我沈玉平。”界·神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说:“好。”

      林远舟住在隔壁的厢房里。沈玉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这床太软了,软得他浑身不自在。他想念那间破屋里的草床,虽然硌得慌,但他已经睡习惯了。他盯着头顶的雕花床帐,脑子里乱糟糟的。女皇的眼泪,界·神的灰布衣裳,林远舟披在他肩上的月白色外衫,那上面松木和山风的味道。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想了很多,多到脑子装不下了,就什么都不想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迷迷糊糊中,他听见隔壁的厢房里有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翻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他知道林远舟也没睡着。他想喊他的名字,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没喊出来。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茧,过了一会儿,从茧里传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轻得像风吹过湖面,连涟漪都没来得及荡开就散了。

      第二天早上,周嬷嬷端了洗漱的水来,沈玉平洗了脸,换了衣裳。衣裳是新的,月白色的,和昨天林远舟穿的那件一模一样,领口绣着云纹,袖口滚着银边,腰带是银白色的,系在腰间,垂下来两根流苏。他站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觉得镜子里的人不像自己。那个人穿着太子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腰板挺得直直的,目光平平的,像一个真正的太子。沈玉平看着那个人,看了很久,直到周嬷嬷在门外说“太子殿下,陛下已在殿中等候”,他才收回目光,推开门,走了出去。

      林远舟站在廊下,穿着青色的衣裳,和他昨天穿的那件一模一样。两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界·神站在林远舟身后,穿着灰布衣裳,垂着手,低着头。三人沿着回廊往大殿走去,经过几道宫门,经过几重院落,经过那些跪了一地的侍卫和宫女。沈玉平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林远舟走在他旁边,界·神跟在后面。风吹过来,把他们三人的衣摆吹起来,月白的、青色的、灰色的,飘在一起,又分开,又飘在一起。
      林远舟站在院子里,脸上的灰还没擦,嘴唇干裂的地方渗出了一点血丝,他也不擦,就那么站着,看着沈玉平。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把两人的衣摆吹起来,月白的和青灰的飘在一起,又分开,又飘在一起。界·神从灶房里端了一碗温水出来,递给林远舟。林远舟接过去,一口气喝完,把碗还给界·神,说了声“谢谢”,声音还是哑的。界·神接过碗,没有走,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们。

      沈玉平把那块玉佩系回自己脖子上,玉佩贴在胸口,温温热热的,像一颗心跳。他看着林远舟,林远舟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最后沈玉平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回来了。”林远舟说:“嗯。”沈玉平又说:“还走吗?”林远舟说:“不走了。苍梧宗不收我。”沈玉平愣了一下。“为什么?”林远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不是怕,是赶了三百里路累的。“他们说我灵根虽好,但心性不定,不适合修道。让我回去再磨几年。”沈玉平看着他,眼眶有点热,但没有泪。他不会哭。

      界·神走过来,站在他们旁边。三个人站在一起,站在梧桐树下,站在灰蒙蒙的天底下。月亮从云层后面又露出了一些,比刚才亮了一点,像一只正在慢慢睁开的眼睛。界·神开口了,声音不急不慢。“苍梧宗不收你,不是你的问题。是你的灵根太特殊了。风灵根本来就少见,单灵根更少见,但你不是普通的风灵根。你是风雷双灵根,只是雷灵根一直没激活。苍梧宗的沈苍梧看出来了,但他没有能力教你,所以找了个借口不收你。”林远舟抬起头,看着界·神。界·神的眼睛很深很亮,像两口井。“你的道不在这里。在一个能教你画符、修道、用雷法的地方。”林远舟问:“什么地方?”界·神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递给林远舟。纸上写着一行字——“太虚符宗,位于城南八百里外。宗主玉清子,符箓一术天下无双。你可持此信前往,他必收你。”

      林远舟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折好,揣进怀里。沈玉平看着他,想问“你什么时候走”,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饿不饿”。林远舟点了点头。沈玉平转身走进灶房,生火煮粥。界·神也跟了进去,帮他添柴。灶膛里的火光照着两个人的脸,红红的,暖暖的。粥煮好了,沈玉平盛了三碗,端到石桌上。白米粥,没有红枣,配一碟咸菜。三个人围着石桌喝粥,谁也不说话。梧桐枝丫上那只麻雀又来了,叫了两声,这回没有飞走,跳到另一根枝上,又叫了两声。

      喝完粥,林远舟把碗放下,看着沈玉平。“我后天走。去太虚符宗。”沈玉平点了点头,没有说“我跟你一起去”,也没有说“你不要走”,只是说了一个字:“好。”

      界·神站起来,把碗收了,端去灶房洗。水声哗哗的,碗碰碗的叮当声,像一个人在叹气。沈玉平和林远舟坐在石桌旁,肩并肩,中间的缝已经看不见了,肩膀挨着肩膀,衣料蹭在一起。月亮升到了梧桐树梢,银白色的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在一起,像一棵树分出的两根枝丫。

      林远舟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界·神在路上跟我说了。说我们的主角光环是从那对男女主角身上掉下来的。说这个世界的修补要靠我们。说我们的灵气是通的。说我们站在一起的时候,这个世界会亮一点。”沈玉平没有说话。林远舟继续说:“我不懂这些。我只知道,我在苍梧山的这几天,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我想的不是灵根,不是道法,不是苍梧宗为什么不要我。我想的是你那碗红枣粥。想的是你劈柴时哼的那首曲子。想的是你蹲在菜地里拔草时,裤腿上沾的泥。想的是你穿着月白色的衣裳站在铜镜前,我帮你整理领口,你的脖子很烫。”

      沈玉平的手指抖了一下。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蜷了又松,松了又蜷。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有点涩。“我也是。你走的这几天,我把那封信看了不下一百遍。我知道你写的是‘我到了。苍梧山很高,云很多,路很长。我很好。勿念。’你写的每一笔我都记得,哪一横长,哪一竖短,哪一撇收得急,哪一捺放得缓,我闭上眼睛都能画出来。”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界·神说我们现在的感情还不是爱情,是比朋友深一些、比恋人浅一些的东西。他说需要时间,慢慢长,慢慢长,长到根扎深了,叶子长开了,那时候就知道了。”

      林远舟看着他,沈玉平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没有躲开。月光照着他们的脸,把他们的眉眼照得很清楚。沈玉平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很亮很亮的那种光,像星星,像井底的灯。林远舟的眼睛里也有那种光,亮的,暖的,像冬天的炭火。界·神洗完碗,从灶房出来,站在廊下,看着他们。他没有走过去,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嘴角弯着,很淡,很轻。

      沈玉平伸出手,放在林远舟的手旁边,没有碰到,但很近。林远舟的手也伸过来,两只手并排放在石桌上,隔着一寸不到的距离。月光照在那两只手上,一只大一些,一只小一些,一只黑一些,一只白一些,但都是瘦的,都能看见骨节的形状。两只手慢慢地、慢慢地靠拢,像两片从同一棵树落下的叶子,被风吹到一起,分开了,又被风吹到一起。指尖碰到了指尖,轻轻的,像两只蝴蝶的触角试探着碰了一下,没有缩回去。两只手就那样挨着,指尖挨着指尖,没有握,没有攥,就是挨着。够了。

      界·神从廊下走过来,把一碗姜汤放在他们手边,姜汤冒着热气,暖暖的,甜丝丝的。他没有说话,转身回了灶房,把碗架上的碗又数了一遍。二十三只碗,三只裂了缝,两只碗底有缺口。数完了他没有继续数,把那两只缺了口的碗拿出来,洗了又洗,擦干了,放回去,放得端端正正的。

      月亮爬到梧桐树的最高处,挂在树梢上,像一个银白色的灯笼。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梧桐枝丫的呜咽声,偶尔夹杂着一两声麻雀的梦呓。沈玉平和林远舟还坐在石桌旁,手还挨在一起。界·神在灶房里点了一盏油灯,火苗跳了跳,把窗纸映得黄黄的。

      沈玉平忽然说了一句:“后天我送你。”林远舟说:“好。”沈玉平又说:“到了写信回来。”林远舟说:“好。”沈玉平再说:“别太久。”林远舟转过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个字:“好。”就这一个字,沈玉平觉得够了。

      界·神从灶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外衣,走过去披在林远舟肩上。林远舟的外衣在赶路时磨破了,袖口裂了一道口子,界·神已经缝好了,针脚细细密密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林远舟摸了摸那道缝补过的痕迹,抬头看了界·神一眼,界·神没有看他,转身又回了灶房。灶房里的油灯亮着,火苗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窗纸上,瘦瘦长长的,像一根竹竿。

      那天夜里,三个人各自躺下。沈玉平躺在雕花木床上,听着隔壁厢房里林远舟翻身的声响,听着灶房里界·神熄灯的声音,听着院子里风吹过梧桐枝丫的呜咽声。他没有翻来覆去,安静地躺着,盯着头顶的床帐,床帐上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金线在月光下隐隐发光。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举到眼前,看着那五根手指。刚才就是这几根手指碰到了林远舟的指尖,轻轻的,像蝴蝶的触角。他把手放下,攥成拳头,贴在胸口,贴着那块玉佩。玉佩温温热热的,像一颗心跳,又像一个人的呼吸。他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很淡,很轻。

      第二天早上,沈玉平煮了粥,放了很多红枣。林远舟喝了一口,甜得眯了眯眼。界·神喝了一口,也眯了眯眼。三个人围着石桌喝粥,谁也不说话。阳光从梧桐枝丫间漏下来,落在粥碗里,落在手背上,落在他们低垂的眉眼上。

      喝完粥,界·神从袖子里摸出一叠符纸,递给林远舟。“这是我画的。有平安符,有疾行符,有护身符,有清心符。你带上,到了太虚符宗给玉清子看,他会教你怎么用。”林远舟接过符纸,一张一张地看,折好,揣进怀里。沈玉平把那块玉佩从脖子上解下来,递给林远舟。“带上。到了还我。”林远舟看着那块玉佩,没有接。“这是你的。是界·神给你的,是女皇戴了二十年的,是你娘留给你的。”沈玉平说:“你带着。回来还我。”林远舟看着他,沈玉平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他伸出手,接过玉佩,系在脖子上。玉佩贴着胸口,温温热热的,像一颗心跳。

      第三天早上,天还没亮透,林远舟就起来了。他穿上那件青灰色的衣裳,把界·神给的符纸揣好,把沈玉平给的玉佩系紧,把女皇赐的那匹黑马从马厩里牵出来。沈玉平站在院门口,界·神站在他身后。林远舟翻身上马,在马上坐直了,看了沈玉平一眼,看了界·神一眼,然后勒转马头,朝院门外走去。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嗒嗒嗒的,一下一下,像心跳。沈玉平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追,没有喊,就站在那里,看着。林远舟走了几步,忽然勒住马,回过头来。他看着沈玉平,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等我回来。”沈玉平说:“好。”林远舟又说:“别太久。”沈玉平的嘴角弯了一下,说:“好。”林远舟转过身,催马走了。马蹄声嗒嗒嗒的,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最后连声音都没有了,只剩下风吹过梧桐枝丫的呜咽声。

      沈玉平站在院门口,站了很久。界·神站在他身后,也没有说话。过了很久,界·神开口了。“他会回来的。”沈玉平说:“我知道。”界·神又说:“你们会在一起的。”沈玉平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手指蜷了蜷,又松开了。“我知道。”他说。

      界·神走进灶房,生火煮粥。灶膛里的火光照着他的脸,红红的,暖暖的。沈玉平走进来,在他旁边蹲下,帮他添柴。两个人蹲在灶台前,谁也不说话。火苗跳了跳,映在他们脸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瘦瘦长长的,挨在一起。粥煮好了,沈玉平盛了两碗,一碗放在自己面前,一碗放在对面。对面没有人,但碗里的粥冒着热气,红枣浮在粥面上,红红的,像一颗颗小小的太阳。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甜的,红枣放多了。他没有说甜,一口一口喝完了。界·神也喝完了,把碗收了,洗了,摞在碗架上。

      那天下午,沈玉平坐在石桌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笔尖蘸了墨,他想了很久,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我等你。”就三个字。他把纸折好,揣进怀里。界·神从灶房出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张被折成小小方块的纸,没有说什么,转身又回了灶房。碗架上的碗安安静静地摞着,二十三只碗,三只裂了缝,两只碗底有缺口。他把那两只缺了口的碗拿出来,看了又看,没有扔掉,也没有放回去,就那么拿在手里,一左一右,像两片合在一起的贝壳。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很淡,很轻,然后转身把那两只碗放回了碗架,摆得端端正正。

      院子里的梧桐树上,那只麻雀又来了,站在最高的那根枝丫上,叫了两声,没有飞走,又叫了两声,像是在等谁。风吹过来,光秃秃的枝丫轻轻摇晃,麻雀的羽毛被风吹乱了,它用嘴理了理,又站定了,继续叫。一声,两声,三声。叫着叫着,远处的天边,另一只麻雀飞了过来,落在它旁边,挨着它,不叫了。两只麻雀站在光秃秃的枝丫上,挤在一起,羽毛蹭着羽毛,看着同一个方向。那个方向是南边,太虚符宗的方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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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对不起,我把主角名字弄错了,9月作者开学了,往后会我往后会我给多写四章内容,错字I己更改《凰落妖尘》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