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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要等卫琅腻,等到什么时候去? ...

  •   谢龄安饮了一口茶沫子都没去的茶,犹然自得,好奇发问,“那你如今写字吃饭呢,彻底变成左撇子了?”

      谢龄安一叹,十分惋惜,“二十几年的剑道重新修过,很不好受吧。”

      湖面上两座画舫安安静静,水上只剩这人清清泠泠的声音,悦耳动听,刺耳至极。

      两座画舫交错的那一瞬,薛勋动了,剑光一闪,谢龄安这座的画舫霎时四分五裂。

      谢龄安早有准备,“水玲珑”一现,护住身侧的薛迎潇和对面的卫从宛。

      广袖一展,白绫横空,在碎木横飞中将两人缠住。白绫左端缠着薛迎潇,白绫右端缠住卫从宛。

      谢龄安双手将白绫一转,把两位姑娘稳稳当当放在最远的画舫碎木之上,远离战场。

      随后他凌在空中,白绫再起,已和转瞬即至的薛勋缠斗起来,谢龄安阵笔一现,连“沧海龙吟”都没出,只出了“御水行龙”。

      敢在水上和他打架,他让薛勋见识一下什么是水神——他自己自封的,是“水战之神”的简称。

      就地取材,“御水行龙”之下,龙行于水,龙身蒸腾,模糊的巨大龙影携起滔天水浪,一尾横来,于水花中将薛勋的左手之剑击落。

      谢龄安白绫一卷,将薛勋缠了个严严实实,他没法把韩寂轩捆成粽子吊在树上抽,还没法把薛勋当成流星锤抡?

      谢龄安打定主意,这毕竟是薛府,他不好闹得太难看,直接就着白绫,和大力士似的,抡着薛勋原地转了两圈,将薛勋远远地“放生”了。

      薛勋高高飞起,重重砸下,湖面上水花四溅。冲撞中甚至被谢龄安“不小心”搞掉几块假山碎石。

      薛迎潇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又去看卫从宛,她想问问她这个堂嫂,仙竹卫府也是这样吗?

      卫从宛回身看她,仙竹卫府何止是这样,假山碎石被打掉已经算是好的了,那竹叶满地,仙竹连根拔起,温泉池子直接被打成废墟的样子,她这小姑子是没见过。

      卫从宛第一次见的时候,看着满地的数百年仙竹倒地,以为仙竹刮了龙卷风。

      薛诏出手了,他救下了摔入水中的薛勋,将人扶进画舫中。

      那处画舫里的薛氏子弟人人都已拔出了剑,与水上临水而立的谢龄安对峙。

      薛诏淡淡道:“一场小打闹,适可而止。都坐回去吧。”

      那些人虽然不甘,但薛诏是薛家少主,他们便也都听从,慢慢收回了剑。

      谢龄安连惊鸿剑都没出,遑论神武神机。

      他撤了“御水行龙”,那模糊的龙影是就地取材的,此刻也就地化成一片水,蒸腾着落入了湖中。

      谢龄安神色淡然,下了战后评语,“看来左手确实不如右手好用。”

      卫从宛此刻心想,你少说两句吧!

      谢龄安凌水向湖边落去,然后白绫一展,将落着卫从宛和薛迎潇的画舫碎木也拖了过来,像个拉船的纤夫。

      但一举一动又飘逸灵动,说不出的风姿秀彻。

      就这么把两个姑娘拉上了岸,做好这一切后,他和两个姑娘打了个招呼,好声好气道:“我就先回去了。”

      卫从宛懒得理他,连梨涡都没了,摇着青蒲扇看着远处,荷花步摇轻轻摇晃。

      薛迎潇也面色不是很好看,冷美人冷着脸没应声。

      谢龄安挠了挠耳朵,他今天又打赢了薛迎潇,又扶了人,还御剑送人回家,给人疗灵。

      他这么心地善良,助人为乐,还给两人泡了茶,拉了两人上岸,干嘛这么嫌弃他。

      见两个漂亮姑娘都不理他,谢龄安也搞不懂,他又英俊又帅气,又俊秀又能打,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不待见他。

      谢龄安百思不得其解,但他也没法思考了,他赶时间,下午还约了镇海楼的修士,挥了一下广袖,撤了。

      薛迎潇见人终于走了,心想还好她只是在阵阁里偶尔遇见,不是像卫从宛这样的在自己家里就能遇到,等日后他俩各自结业了,再也不会遇到。

      不然也太可怜了。

      卫从宛心想还好她现在几乎不回仙竹了,之前也只是休沐日见见,不像薛迎潇这样还得日日在奇山阵阁碰见这人,年年奇山大比输给这人。

      不然她早就去上吊了。

      画舫内,薛勋在给薛诏传音:“哥,就这么算了?”他神色极其不忿,夹杂着阴鸷的不甘。

      薛诏传音回他:“卫琅没腻之前,不要轻举妄动。”

      薛勋更不甘了,“要等卫琅腻,等到什么时候去?”

      他看卫琅何止没腻,比之四年前还越来越爱了!简直昏了头似的。

      卫琅要是一辈子没腻,他就等一辈子?他看谢龄安如果是个女的,他俩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薛诏也有点不耐,“今天机会给你了你也不中用,你一个剑修,近战还比不上他一个阵修?”

      薛诏懒得再应付,把薛勋训斥了一顿,骂得狗血淋头。

      薛勋心中恨得滴血,要不是谢龄安毁了他的右手,何至于此,惨败到这种地步。

      十月上旬的时候,卫琅也要走了,卫琅这一次出的是远门,即将启程前往东海北部——瀚海。

      瀚海阑干百丈冰。

      魔族于此开设新的据点,竟在天玄境的主战场上,又开辟了新的分支,领兵之人,是魔族三太子伏羡弋,与其胞妹魔族三公主伏念窈。

      这两位一母同胞,俱是紫发紫眸,此前两位深入昆仑境,但遭遇境主郁远山和御兽宗宗主君雅兰的拦截阻击。

      此后,便撤出了昆仑境,如今直接来了蓬莱境的北部海域,瀚海,陈兵压境。

      卫琅即将启程亲临前线,这些日子几乎日日泡在镇海楼,他回了仙竹卫府清点行装,谢龄安也在帮他整。

      谢龄安不知道韩停绪需要收哪些东西,但卫琅要带哪些,他却是知道的。

      日常惯用的日用品,战甲、法袍、法器、丹药,甚至卫琅爱喝的茶品,爱点的沉香,谢龄安一点一点帮他一起收整。

      卫琅收着收着,便过来抱住了他。

      谢龄安任由他抱了一会儿,也回身抱住了卫琅的腰,卫琅将他整个拥住,环在他的后背上。

      仙竹月下清辉里,两人静静地拥抱。

      卫琅此前很想直接把谢龄安脑子里那片韩寂轩留下的魂契直接挖了,绑着这人先行了结契大典,修了双修仪式,但此时却觉得,这样也差不多了。

      心意相通,彼此心系。

      不含任何其他的意味。

      他看出了谢龄安的担心,安慰着人:“不会有事。”瀚海并非主战场,而是牵制蓬莱境的手段。

      战线一东移,崔涣就召回了韩停绪,届时卫琅将在瀚海与韩停绪会和,协同作战。

      靖海楼的精锐也会随同韩停绪东进,前往瀚海,而留在天玄境的继续支援的,是韩寂轩与韩家部将。

      此间氛围静谧安好,谢龄安听着卫琅讲话,将新炼化出的小水灵龙挂在卫琅的右手腕上。

      七月中旬到十月上旬,他总算是赶上了,不枉他每天加班加点。

      小水灵龙冰蓝的身段玲珑剔透,稚嫩可爱,乖乖缠在卫琅的手腕上,也不探头探脑,一动不动,乖得很。

      卫琅拨弄了一会儿,突然道:“这不是之前那一只吧。”

      谢龄安装傻,不说话,他不好说谎,只用迷茫的眼神看着卫琅。

      卫琅看了他一会儿,卫琅是什么人,透过谢龄安迷茫的眼神中看到了心虚,他问:“之前那只呢?”

      “你把我们孩子怎么了。”

      那只小水灵龙是卫琅亲眼看着谢龄安炼化而成的,稀罕得不得了,直说要一起养,卫仙君那段时间的美梦全是老婆孩子热炕头。

      卫琅感应了一下这只的月份,电光石火间反应了过来,“你把我们孩子送给韩停绪了?”

      谢龄安在那一刻知觉不妙,转身就要逃,被卫琅扯着冰蓝色发带拖了回来。

      卫琅扯着人往床榻上拖,他简直被气昏了头,谢龄安居然把他们孩子送给韩停绪了!

      卫琅掐着谢龄安的腰,头都被气得隐隐作痛,他在镇海楼日日忙碌,忧国忧民,劳心劳力,忙生忙死。

      谢龄安呢?谢龄安不声不响给韩停绪送孩子!

      他知道谢龄安很能气人,他理想里是谢龄安和他矛头一致对外,一起气别人,而不是现在这样,被谢龄安气得半死,头晕脑胀。

      他虽然现在是要哄着谢龄安和他结契,结完契正式双修把人弄死,但也是昏了头不想再遵守什么君子之约,只想现在就把谢龄安弄死。

      谢龄安被他掐了半天,又哭又笑,拼命求饶,他自知理亏,服软服得很快。

      从“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到“卫琅……师尊先出征……啊——”

      从“我只是想贿赂一下师尊,好不容易找到的机会”,求到“求你了求你了”,翻来覆去地求。

      谢龄安被掐得哭了半天,也是从自知理亏,到何至于此,再到理直气壮,本来就是他自己一个人炼化的,卫琅这么生气做什么。

      卫琅看他被掐到没力气了,也怕真把谢龄安惹急眼了,又和他开战,到时候聘礼册子、过文文书、定情明珠全砸他脸上,统统让他打包滚。

      卫琅将人抱了起来,给谢龄安缓了两下,但手还是牢牢按在他腰间,“知不知道错了?”

      谢龄安狂点头。

      “以后还敢吗?”

      谢龄安头摇成拨浪鼓。

      卫琅手紧紧按在谢龄安腰上逼问:“以后只给谁生?”

      谢龄安也是吓昏了头,怕卫琅又不肯当人,化身禽兽,他讨饶道:“只给你生……你别生气了……卫琅——”

      卫琅略微满意一二,又问:“生几个?”

      谢龄安好声好气,顺着他的话一服到底,什么话都往外说,“你想几个就几个。”

      卫琅这才满意了,他心中冷哼一声,这还差不多,到时候就让谢龄安给他生十个八个,一排小水灵龙。

      他左手套五只,右手戴五个,去靖海楼找韩停绪喝茶谈公事,状似不经意间全部露出来。

      卫琅摸了摸手腕上挂着的那只小水灵龙,乖得不得了,安安静静缠绕趴着,任由卫琅摸,一点都不像他的主人。

      能折腾,能气人。

      玲珑剔透,玉雪可爱,这么乖,卫琅忍不住从头到脚都摸了一遍。

      谢龄安神识还没有彻底切断,此时感觉全身上下都被卫琅摸了一遍。

      谢龄安的耳朵一点一点红了起来,脸本来已经被掐红了,这下从脸红到耳根,脖颈都染了淡淡的粉,桃花覆粉似的。

      卫琅揽着人搂入怀里,谢龄安此刻乖得不得了,温香软玉抱满怀,卫琅吻了吻他的额角,又顺着吻到湿漉漉的眼睫,泛红的眼尾,被泪水打湿了的脸颊。

      这种只能看不能吃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卫琅心痒痒的,牙也痒痒的。

      色字头上一把刀,忍字头上一把刃。

      卫公子觉得自己真是个“忍人”,数年如一日的能忍,这下出征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抱到人了,真想把谢龄安打包带去瀚海。

      温香软玉在怀,谢龄安肌理细腻,一吻一个红印子,卫琅真是恨不得狠狠啃几口,再整个打包带走。

      谢龄安觉得卫琅亲着亲着又开始眼冒绿光,好像不怎么想当人了,简直又要往禽兽的道路一去不复返。

      他吓得半死,生怕笼子里那只老虎又醒过来把他扑倒咬死。

      他软着声安抚卫琅,“卫琅,你去前线小心一点。”

      卫琅吻着他的鬓侧,含糊地“嗯”了一声。

      卫琅隐隐自得,谢龄安怕他怕成这样,他对付谢龄安,有的是手段。

      谢龄安见卫琅又从禽兽变成人了,也是松了一口气,进而暗暗自喜,他对付卫琅,有的是方法。

      自成一套体系的谢龄安,伸了手把卫琅环紧了,怕他再动手动脚,小声道:“我等你回来。”

      卫琅捧起他的脸,低声道:“你也小心一些。”

      卫琅知道谢龄安得罪了不少世家的人,他此去不知多久才能回来,他那天去找了执戒殿殿主顾呈雪,拜托他若有什么事,帮忙周全一二。

      卫琅也是翻遍了自己一干狐朋狗友,各路关系网,才找到这么一个人:

      既是正人君子,又和他关系还成,既是高阶修士,又是蓬莱高层。

      真是难得,卫公子还有正人君子的朋友。

      顾呈雪和卫琅关系还行,应允了。

      此外,卫琅还回了一趟琅琊卫家,此时已是十月,卫琅上一次回琅琊卫府,还是四月中旬。

      卫琅这个琅琊卫家掌权人,几个月不回一趟家都是正常,因为不耐烦被沈清芸管。

      沈清芸只好隐忍着不动声色,自己忙自己的,眼不见为净。

      四月中旬的那天,见卫琅突然大驾光临,隐忍的沈坊主正要问他怎么回来了。

      就见儿子一开口,二话不说,石破天惊的就一句话:“我要结契了。”

      沈清芸:“……”

      卫公子想了一下,补充道:“聘礼已经给了,我们全家的家当,你俩记得到时候别找我要。”

      卫缙:“……”

      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人说一句话,卫琅坐在椅子上自顾自地喝茶。

      过了好久,沈清芸压抑着颤抖的声音:“你的结契大典,我俩是不会去的。”

      卫琅说:“我也没有非要请你俩来的意思。”来了也行,不来拉倒,免得谢龄安不自在。

      这么多年来,卫琅仗着沈清芸也没法把他塞回去,胡作非为,不着四六,怎么随性怎么来。

      既挑战沈清芸的忍耐底线,又挑战卫、沈两家的森严家规。

      如今要把家产都给出去了。

      这个败家玩意!慈父多败儿!

      沈清芸连着卫缙一起骂,果然姐姐不要的东西能是什么好东西,她颤着声道:“滚。”

      卫琅放下茶盏,悠然自得地滚了。他本来来这一趟也就是通知,没有征求意见的意思。

      见通知到位了,尽了为人儿子的本分,就又回去仙竹陪谢龄安了。

      沈清芸看向卫缙,又把卫缙骂了一通,叫你以前不管,现在怎么办?

      卫缙默不作声任由夫人骂了半天,最后慢慢说:“那现在能怎么办。”

      和多年以前的“阿琅是个好孩子”一个语气。

      阿琅是个好孩子。

      那现在能怎么办。卫缙等夫人骂完,递给她两瓶清心丹,两瓶静气丸,一碗安神水,又回去两耳不闻窗外事,甩手掌柜一当,继续炼丹去了。

      姐姐不要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此刻,十月份,出征在即,卫琅又回了一趟琅琊卫家,和卫缙、沈清芸道,“我走了,人你们多看顾一点。”

      卫琅补充道:“以后都是一家人,低头不见抬头见,不要搞得落人口舌,遭人非议。”

      卫缙、沈清芸沉默不语。

      卫琅好言好语地相劝:“你俩年纪也大了,等等搞得晚节不保,有什么意义呢。”

      他们教书赚钱赚家产,有什么意义呢?

      养这个孩子,有什么意义呢?

      卫琅看着默不作声的父母,又和沈清芸说:“你也不想当恶婆婆吧,名声传出去多不好听。”他知道沈清芸最要脸,打蛇打七寸。

      果然沈清芸看了他一眼,面色愈发隐忍了。

      从头到尾,卫琅都没明指着要结契之人、要他们看顾之人的名字,但不说就是说,还能是谁?

      不是那个他们儿子四年前从牢山带回来的那个谢龄安还能是谁。

      问都不用问。

      卫琅给父母交代完,额外给沈清芸布置了任务:“你有空的时候也多去韩家坐坐,找顾映月聊几句,让她劝她儿子快解契。”

      也算是尽为人父母的本分了。

      卫琅仗着出征在即,父母也不好和他翻脸,仔细交代了一番,又犹然自得地回仙竹了。

      卫琅走了。谢龄安又开始给自己炼一条新的小水灵龙,这只,他打算挂自己身上,作战时自己给自己回灵。

      时间就这么过着,十二月初的时候,妖皇苍溟出关了。

      这段时间,奇山阵阁结业了不少人,一结业就被打包分配去东海前线,镇守二十四镇妖塔的镇守,前线对抗妖族的前线对抗,一茬接着一茬。

      谢龄安的师尊是韩停绪,所以没人敢给他结业,饶是如此,谢龄安也感受到了氛围很不同,他白天晚上地加紧时间修行。

      白天上阵阁,晚上回宿楼挑灯夜战,休沐日前往靖海楼,阵道、疗灵道双线作战,作息时间安排地满满当当。

      韩停绪和卫琅都不在,他其实隐隐有些不安。

      这日傍晚,他顺着三千台阶下山的时候,有两个修士来到他面前。

      对方身佩望海楼腰牌御令,让他随着对方前去望海楼。

      谢龄安看到了境主诏令,他有些惶然,自己一个还未结业的小弟子,境主怎么会召他。他跟随着前去了。

      望海楼是蓬莱境中枢之地,执掌者便是蓬莱境境主崔涣本人。

      望海楼临于海边断崖处,修得是富丽堂皇,雕梁画栋,和仙家皇宫也不遑多让了。

      蓬莱望海,海上仙宫。

      谢龄安到达的时候已是掌灯时分,望海楼金碧辉煌,灯火通明,他一路随着通传的修士进入,在正殿看到了满殿的贵人。

      殿中人坐了九个,吴庸、薛妙音、顾呈雪……他还看到了少主崔显,以及崔显旁边坐着的,吴瑾贞。

      主座上坐着的,是蓬莱境境主崔涣,崔涣峨冠博带,一身绣金长袍,织金的“海水江崖纹”勾勒其间,巍峨高冠,金丝垂带,仪容华贵,气度非凡。

      崔涣的面容也极其贵气,朗目星眉,仪表堂堂,蓬莱境一等一的贵人,浑然天成的尊荣。

      崔涣坐于主座上,看着谢龄安,谢龄安行完礼后,崔涣便道:“开始吧。”

      薛妙音便起身,走到谢龄安身边,她面容貌美,略施粉黛,神色也十分和蔼,她慢慢和谢龄安讲述了起来。

      妖皇苍溟出关了,但却没有立时剑指蓬莱,而是邀蓬莱境上海上仙山一叙,他指名了,说:“请崔境主携吴家小公子吴瑾贞前来一叙。”

      妖皇苍溟竟然想见蓬莱吴家小公子,吴瑾贞。

      薛妙音又道,“你瑾贞师兄闭关在即,届时可能还需要你代他出面一下。”

      谢龄安听懂了,什么闭关,全是借口,吴瑾贞身份尊贵,妖皇苍溟用意莫测,如何危险,此去真如鸿门宴一般。

      万一谈着谈着打起来,不知道会不会被顺手宰了,还是被顺手带回妖境,总之都是很可怕的事情。

      他们不想让吴瑾贞去,想让自己扮成吴瑾贞代他前去。

      拿自己当替身……

      谢龄安第一反应是羞辱,但他反应很快,第二反应是契机。

      拿他当吴瑾贞的替代品、替身,让他假扮成人,身临险境,这是羞辱。

      但与境主崔涣同去,也是一个契机,谢龄安的罪籍身份一直找不到机会脱籍。

      何况,他没得选。

      但没得选,却有得演。

      谢龄安惶惶然抬起眼,看了一下崔涣和薛妙音,小声道:“境主,薛楼主,弟子并非不愿,只是……为何是我……”

      他越说越小声,神情也隐隐透着不安和害怕,睫羽颤动着,垂下眼不知所措般。

      薛妙音面上不显,心中不屑,她想说你可别装了,她长屏薛府里的假山才刚修好。

      何况东海深处拦截七妖王那次,她可是亲眼看着谢龄安出现在化神大圆满的妖王面前,带着卫琅一路辗转,砍了好几根桃花水母的触须。

      这人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这会儿装给谁看,薛妙音神色温柔,柔声安慰劝解。

      “你和瑾贞灵根相同,骨龄相仿,身量也差不多,连面容都有些肖似,所以才来找你的。”

      谢龄安还是很不安,薛妙音执过他的手,把他带到旁边的一处椅子上,“莫怕,先试一下看看。”

      薛妙音喊了艳鬼,艳鬼便起身上前来看,艳鬼此人时男时女,可男可女,一张面容千变万化,是卫琅看不惯的那种不男不女的“人妖”。

      此刻的艳鬼是一副女子模样,只小家碧玉的清秀,不会压过上司薛妙音的美丽风采。

      艳鬼走到谢龄安面前,抬起谢龄安的下颌仔细端详,好一张脸……好一副骨相皮囊……美人在骨不在皮,眼前这副俱是世间一等一。

      艳鬼看着看着忍不住上手摸了两把,似是在丈量,谢龄安忍不住皱眉,他感觉自己在众目睽睽下被调戏了。

      艳鬼嘻嘻一笑,拿了易容的工具过来,吴瑾贞也坐了过来,坐在谢龄安的身侧,艳鬼比对着,一点一点开始在谢龄安的脸上动作。

      谢龄安闭着眼,心中莫名,他感觉自己在被一点一点掩盖掉,变成了别人的模样。

      抹去自己,变成别人。

      谢龄安心想,卫琅和师尊不在,不知如果卫琅和师尊在这里,会不会也是这般,像满殿的贵人那样,看着他被当成吴瑾贞的替身,替他前去,身临险境。

      满殿都是贵人,那他呢,他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他静静地想,如果卫琅也是这样,他就不与卫琅结契了。把聘礼册子和过文文书全都还给他。

      如果师尊也同意,他就去要回他的小水灵龙,收回贿赂品,以后也不求师尊让他去靖海楼了。

      但自己如果不去镇海楼,也不去靖海楼,以后去哪里任职呢,这已是阵修最好的两个去处。

      总不能留任奇山阵阁见习教书吧?

      这时,他听到执戒殿殿主顾呈雪给他传音,“无须担心,届时我会一同随行。”

      他睁开眼,看到了顾呈雪。

      卫琅走之前和他交代过,遇到什么事可以去找顾呈雪,他已经打点好关系了。

      卫琅甚至带他去了一趟执戒殿找人拜拜码头,提前认认脸。

      顾呈雪此人,出身蓬莱即墨顾家,即墨并非大富大贵之氏族,但顾呈雪一路从观海楼楼主,混到了如今的执戒殿殿主。

      执戒殿,蓬莱多好的去处,清贵清贵,清闲又贵重,多少大世家削尖了脑袋都进不去。

      原因无他,顾呈雪为人过于生猛,当年还在观海楼任职下属的时候,服了妖丹化了妖身,亲自去妖境当暗子。

      卧底多年,干了件大事,夜袭斩八妖王于刀下,还能活着功成身退,万里归乡。

      不辱使命地回来后,就接任了观海楼楼主一位,后来为了给薛妙音让位,也因为身体缘故,去了执戒殿养老清修。

      顾呈雪虽然猛人一个,卧底刀斩八妖王,但是也被妖王临死的爆体反击所伤。

      八妖王本体是冠刺星鱼,死前爆体,漫天飞雨的毒刺刺入顾呈雪身上,差点把人扎成刺猬。

      虽不辱使命,但也差点为国捐躯。

      回来后身体就不太好了,发色与瞳色都因毒素而褪变,当年的铁胆猛人变成病体残躯。

      观海楼常年搞谍报,何等劳心劳力斗智斗勇的地方,崔涣一纸调令,把他平调去了执戒殿清修,也是养老。

      当一境主君的,不能寒了臣子的心,也算是对当年的补偿与慰抚。

      顾呈雪于是年纪轻轻,还没韩停绪一半大,也是提前过上了养老半退隐生涯。

      曲水谢家的小谢家主谢洵一度羡慕得坐立难安,这可把谢洵急坏了,同辈里居然还有比自己早退隐的,这可怎么行。

      大家都一般年纪,凭什么我还在打工,你就开始享福了。

      谢洵眼见落人一步,直想效仿顾呈雪,因此年纪轻轻就给韩大人打了卸任申请,退隐报告。

      结果因为想拐带谢龄安认干儿子一事,被无情的韩大人无情地驳回,一纸调令调去了东海前线。

      日日风吹日晒,吹海风晒烈日,继续替蓬莱打黑工。

      还不如留奇山阵阁继续教书,折腾学生呢。

      小谢家主是儿子没认到,自己赔了棺材本,悔不当初——

      还不如当初继续当着韩停绪的眼皮子底下调教谢龄安,任由谢龄安贿赂讨好,时不时以义父自居调戏两把。

      此际殿中,谢龄安抬眼望向顾呈雪。

      其人灰发灰瞳,身披灰色狐裘,轻裘缓带,眉目线条疏朗,瞳仁如清灰琉璃。

      面色是病态的苍白,像一副留白过多的写意山水画,唇无血色,睫羽下隐隐鸦青,一派病体模样。

      根本看不出当年于千波之境刀斩妖王的猛人风范。

      谢龄安也不由感慨,一代猛男,被病痛毒伤折磨成这副样子。

      顾呈雪既然答应了卫琅会看护人,他一向说到做到,此前见谢龄安闭着眼被艳鬼动作,睫羽轻颤,十分不安的样子,于是出言安抚。

      他也怕谢龄安等等一个不高兴,出门就找卫琅告状。

      等等卫琅还以为自己背约毁诺,失了君子行径。

      顾呈雪传音道,“境主与妖皇约定于降雪岛一叙,我会随行在侧,若是事态有变,我会带你先行离开。”

      谢龄安忍不住心想,这位杀了八妖王的殿主前辈也去,确定不会激怒妖境,适得其反?

      艳鬼一通操作完,取了铜镜给谢龄安观看,谢龄安一看,了不起,自己真变成吴瑾贞了。

      艳鬼又带着谢龄安去了里间偏殿,让他换上了吴瑾贞惯穿的服饰,银白锦缎绣鹤衣,又取了白玉明珠发冠给谢龄安束上。

      谢龄安一看白玉明珠发冠,就想起了韩寂轩对自己做过的事,真是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冷着一张脸任由艳鬼弄完。

      摇身一变的谢龄安走出了偏殿,被艳鬼领着回到正殿上,给贵人们瞧瞧艳鬼的化妆手艺,鬼斧神工,化谢龄安为吴瑾贞。

      吴庸略略点了点头,薛妙音更是俯掌而叹,“几可以假乱真了。”

      主座上的崔涣亦是点了点头,“不错。”

      崔涣命谢龄安此后几天,与吴瑾贞待在一起,学习吴瑾贞的仪态与言谈举止。

      谢龄安与吴瑾贞认识三年半了,同门同修,同一个师尊,亲师兄弟,熟悉程度还不如和谢龄安相处三个月的谢洵师叔。

      可谓是白首如新,倾盖如故,人与人的情分,从来不在相交时间的长短。

      谢龄安觉得他就算与吴瑾贞相交一辈子,也一样崭新如初。

      崭新如初的两人开始了朝夕相处,他俩住进一个套间,谢龄安要学习吴瑾贞的行走仪态,说话声线,言谈举止,甚至连弹琴的指法这种细节都学了。

      吴瑾贞亦会琴,他化了自己的琴出来让谢龄安弹,说弹两曲他看看后再来调整指法。

      谢龄安的“越关山”被扣在卫琅那里当人质当了大半年了,也是好久没碰琴。

      谢龄安于是弹了两首,一首是《横江远》。

      是他昔年与卫琅同游玉水横江十三台时,于战江台顶上,俯瞰江水绵长,如今河流如墨般奔流到海不复回,遥想千年以前的玉水河流是何等清灵净澈模样,心中微动所作。

      青山隔岸横江路,碧水东流至此回。

      横江欲渡风波恶,一水牵愁万里长。

      另一首是他游览完毕后,回去仙竹当晚,在梦中偶得的。

      那晚的梦中之曲,起初清灵透澈,如玉净花明,中间曲折缭绕,晦涩难当。

      转至明快悠远,清风拂林,直至如高山瀑布,磅礴昂扬,尾音余音袅袅,似故事终章。

      谢龄安第一次在梦中得曲,醒来大为激动,还有这等仙缘。

      趁着记忆犹新赶紧把琴案一摆,把卫琅拖来,按着卫琅坐在椅上,给他弹了一遍。

      然后一拍琴案,逼问卫琅:“卫琅,我弹得好听吗?”

      卫琅当仁不让地点头,直说好听,然后问他什么时候学的。

      谢龄安得意极了,“此曲为我梦中所得。”他渲染氛围,讲得玄之又玄,“好像很久以前听过的,梦一醒,就会了。”

      简直就是世外高人,突然得道成仙。

      卫琅知道他在胡言乱语,“你又在骗我了。”

      “你爱信不信。”谢龄安冷笑,卫琅这个没眼力见的。

      卫琅一双桃花眼里俱是笑意,“你诚心要骗我,我自是不信也得信,既是梦中偶得的梦中曲,那你给它谱个名。”

      谢龄安当时没想好,后面想了半天都不得其解,最终和《横江远》凑了一对,取名为,《玉水明》。

      料想千年以前的玉水,该是如此清灵透澈,玉净花明的模样。

      玉水明沙。峰回路转,城倚桥斜。老我登临,同谁酩酊,一望还赊。

      飞鸿杳霭天涯。但拚取、心情酒家。雨后寒轻,风前香软,春在梨花。行人一棹天涯。

      吴瑾贞听他弹完两首,点了点头,又给他调整起了指法,谢龄安于是就把这两首当范本,任由吴瑾贞拨弄他的手指,调整按弦方式。

      然后吴瑾贞也给他弹了两首,《鹤冲天》与《苏幕遮》,俱是坊间短调,谢龄安便坐在他旁边,一起学习。

      铜镜倒影,两人年纪相仿,灵根一致,身量相似,如今连面容,都一致。

      真如并蒂双生一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要等卫琅腻,等到什么时候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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