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倩也倩也》袁池

3、清晨 许佳想遇见

　　早上是被戳醒的。

　　温倩倩还在梦里迷迷糊糊，就感觉有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碰她的手臂——轻轻的，小心翼翼的，像怕吵醒她又不得不叫醒她。

　　她没睁眼，也没发火。

　　这个点，这个戳法，肯定是许佳。

　　床帘外传来许佳的声音，压得很低，怕吵到另外两个人：“倩倩，起来了。要去领书，辅导员还通知了开班会。”

　　温倩倩终于睁开眼。

　　她没马上说话，而是伸出手，准确地抓住了那根还在戳她的手指。

　　床帘外安静了一瞬。

　　然后温倩倩才开口，声音还没完全醒，软软的，糯糯的，带着点青春期女孩子特有的那种黏糊劲儿：

　　“听见啦——许小佳。”

　　许佳站在床帘外面，手指被握在温倩倩手心里。

　　九月的早晨，刚睡醒的被窝是最暖的。那股暖意从温倩倩的手心传过来，顺着许佳的指尖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手臂，爬进心里。

　　许佳忽然有点不想把手抽出来。

　　阳台的门开着，初秋的风从外面吹进来，轻轻的，凉凉的。窗帘被吹得微微晃动，风拂过许佳的额前，吹起几缕刘海。

　　她站在那儿，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勾了一下。

　　很小的一点弧度，但她是真的想笑。

　　——温倩倩温暖她，何止今天。

　　许佳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温倩倩，她的高中会是什么样子。

　　大概是永远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永远一个人吃饭，永远在别人喊她的时候假装听见其实根本没听清。大概会被人在背后说“装”，说“不理人”，说“不好相处”。大概会像初中一样，三年下来，没人记得她叫什么。

　　可是温倩倩来了。

　　高一开学第一天，老师排座位，把她俩排在了一起。温倩倩坐下来第一句话是：“你好，我叫温倩倩，你呢？”

　　许佳愣了一下，小声说了自己的名字。

　　温倩倩点点头，然后就翻开书，再没说什么。

　　许佳以为这就是普通的同桌关系，客气一下，过两天就各玩各的了。

　　但后来她发现不是。

　　温倩倩会把自己写的笔记往她这边推一推，让她也能看清。会在小组讨论的时候替她说话，“许佳想好了，让她说”。会在有人在她背后喊她她没听见、那人开始嘀咕的时候，直接转过头去：“你喊她干嘛？有事你跟我说。”

　　有一次晚自习，许佳的助听器没电了，她没带备用电池。

　　温倩倩发现她一直在发呆，就写纸条问她：怎么了？

　　许佳写：听不见。

　　温倩倩看完，把纸条收起来，然后整整一节晚自习，再没跟她说一句话——不是不理她，是怕她需要回应的时候听不见，会尴尬。

　　下课后，温倩倩拉着她去小卖部，用比平时大的音量说话，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像怕她读不懂唇语。

　　许佳那时候就想，这个人，她大概一辈子都忘不掉了。

　　……

　　“许小佳？你还在吗？”

　　床帘里传来温倩倩的声音，把许佳从回忆里拉回来。

　　她发现自己还握着温倩倩的手。手指已经被捂热了，从里到外都是暖的。

　　“在。”许佳说，声音有点轻。

　　“那你把手给我抽出来啊，”温倩倩在里面笑，“你不松手我怎么起床？”

　　许佳这才意识到，不是她不想松手——是温倩倩根本没松开她。

　　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抽出手指。

　　床帘被拉开一条缝，温倩倩的脑袋探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嘴角已经挂着笑了。

　　“许小佳，”她看着她，“你怎么站在这儿发呆？”

　　许佳没说话。

　　温倩倩也不追问，只是伸出手，胡乱揉了一把她的头发：“行啦，我起了。你去叫陈慧她们？”

　　许佳点点头。

　　温倩倩缩回床帘里，开始窸窸窣窣地穿衣服。

　　许佳转身往陈慧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温倩倩的床帘动了动，里面有个人影在忙活。

　　九月的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那块晃动的布帘上。

　　许佳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她想，遇见温倩倩，何其有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