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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赵辉 周一早上, ...

  •   周一早上,贺长夏到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闹成一片。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得满教室都是浮尘。有人在追跑打闹,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有人趴在桌上补觉,脸埋在校服袖子里;还有几个人围在一起,不知道在传什么,笑得前仰后合。

      周末两天没见,攒了一肚子话要说的、作业没写完正四处借的、单纯不想上课的——全混在一起。

      她从后门进去,往自己座位走。

      路过池昀的时候,余光扫了他一眼。

      他坐在靠过道的位置,正侧身和前桌说话。阳光打在他侧脸上,那几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剩眼角还有一点淡淡的淤青,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弯着,那种标准的弧度。

      他好像感觉到她的视线,顿了一下,没回头。

      贺长夏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坐下,拿出书。

      抽屉里放着一瓶水。常温的。

      她看了一眼,没动。

      窗外有鸟叫。她偏头看出去,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的,阳光晒得草地发亮。

      ---

      上课铃响的时候,物理老师推门进来。

      赵辉。五十多岁,头发有点花白,梳得很整齐,但有几缕总是翘着。戴着老花镜,镜腿用一根细绳子挂在脖子上,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手里永远拿着那个保温杯,深蓝色的,杯盖上的漆已经掉了一块,杯口还冒着热气。

      开学两周多,大家都认识他了。

      他走到讲台前,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扫了一圈教室。

      杯子落桌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半。

      “行了行了,别聊了,上课。”

      底下彻底安静了。

      他翻开课本,抬头看了一眼:“上节课讲到哪儿了?”

      有人回答:“牛顿第一定律。”

      他“哦”了一声,视线扫到后排。

      然后他停了一下。

      “池昀,你脸怎么了?”

      池昀站起来。

      他站得很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贺长夏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摔的。”

      赵辉看了他两秒。那两秒里,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池昀的脸,像是在看一道题。

      然后他摆摆手:“坐下吧。下次摔的时候看着点路,别摔脸上。”

      底下有人憋着笑。

      池昀坐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贺长夏看了他一眼。他垂着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收回视线。

      ---

      赵辉开始讲课。

      他讲课有个特点,不按课本念,喜欢举例子。

      “牛顿第一定律,你们别光记概念。举个例子——”他转过身,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方块,“你推一个箱子,箱子不动,为什么?”

      底下稀稀拉拉有人回答:“有摩擦力。”

      “对。”他又画了一个小人,“你推一个人,人不动,为什么?”

      底下安静了一秒。

      他转过来,推了推老花镜,眼镜在阳光下一闪:“因为人家不想理你。”

      底下有人笑出声来。

      他又说:“所以做人要像箱子,有摩擦力才能站稳。别像某些人,一推就跑。”

      笑声更大了。

      贺长夏嘴角动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赵辉一眼。他正低头翻书,老花镜滑到鼻梁中间,他就那么从镜框上方看着课本,嘴巴里还在念叨:“这届学生不行,讲个笑话都没人笑。”

      底下又是一阵笑。

      贺长夏低头,笔在纸上划了一道。

      ---

      讲了一会儿,赵辉停下来,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

      粉笔落在黑板上,哒哒哒的声音。他写字很快,板书有点潦草,但能看清。

      “这道题,谁上来做?”

      底下没人举手。

      他转过身,扫了一圈教室。视线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前排扫到后排。

      然后停在贺长夏这边。

      “贺长夏,你来。”

      贺长夏顿了一下,站起来。

      她走上去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有人在小声说话,被旁边的人拍了一下。

      她拿起粉笔,看了一眼题目。

      是一道关于惯性计算的题,不算难。她想了想,开始写。

      粉笔划过黑板,发出细细的摩擦声。她写得不快,但很稳。

      写到第三行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赵辉站在旁边,没说话。她余光能看见他抱着保温杯,正低头喝了一口。

      她继续写。

      写完,她把粉笔放回粉笔盒,转身回座位。

      赵辉看了看黑板,点点头:“对了。下去吧。”

      她坐下,继续看窗外。

      赵辉转向全班,语气里带着点调侃:“看见没有?人家上课不怎么听都能做对。你们这些听讲的,好意思吗?”

      底下有人笑,有人回头看贺长夏。

      贺长夏没什么表情,继续看着窗外。阳光照在操场上,有个人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

      ---

      下课铃响,赵辉合上课本,拿起保温杯。

      杯盖拧开,他喝了一口,然后盖好,往门口走。

      “行了,下课。作业明天交,别拖。”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贺长夏,跟我来一下办公室。”

      贺长夏愣了一下。

      旁边的人看了她一眼。童乐在后面抬起头,眼神有点担忧。

      贺长夏站起来,跟着出去。

      ---

      走廊上很吵,下课的学生到处跑。赵辉走得不快,保温杯拎在手里,一晃一晃的。贺长夏跟在后面,隔着几步远,没说话。

      路过一个拐角的时候,有两个男生差点撞上赵辉,他侧身让了一下,嘴里说了句什么,那两个男生笑着跑远了。

      贺长夏看着他的背影。他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子有点歪,后脑勺的头发白了一片。

      走到办公室门口,赵辉推开门,回头看她。

      “进来吧。”

      办公室里有三四个老师,有的在批作业,有的在喝水聊天。赵辉的位子在靠窗那排,桌上堆着一摞作业本,旁边放着一个地球仪,灰扑扑的,看起来很久没人动过。

      他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贺长夏坐下。

      椅子有点矮,她坐下去的时候膝盖碰到了桌腿。她往后挪了挪。

      赵辉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然后看着她。

      “你别紧张,不是什么大事。”

      贺长夏没说话。

      赵辉把杯子放下,老花镜摘下来,拿在手里擦了擦,又戴回去。动作慢悠悠的,像是在给她时间适应。

      “你家里的事,我知道了。”

      贺长夏愣了一下。

      赵辉说:“你爷爷奶奶去海南了,对吧?”

      贺长夏看着他。

      赵辉说:“刘阿姨打电话跟我说的。她说你一个人在家,让我多关照一下。”

      贺长夏没说话。

      窗外有学生跑过,笑声传进来,很快又远了。

      赵辉看着她,语气挺平常的,没有那种刻意的关心。他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样,随口问道:

      “我就问问,你那边有什么困难没有?”

      贺长夏说:“没有。”

      赵辉点点头。他的手指在保温杯上轻轻敲了两下。

      “行。有的话就说。我虽然管不了太多,但帮你请个假、写个条子什么的还是行的。”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那个笑让他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我这个人,平时不怎么管闲事。但真有事的时候,可以来找我。”

      贺长夏看着他。

      五十多岁的人了,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说话随随便便的。但他的眼睛很亮,看着她的时候,不是那种“可怜你”的眼神,就是……看着。

      她“嗯”了一声。

      赵辉摆摆手。

      “行了,回去上课吧。”

      贺长夏站起来,走到门口。

      赵辉在后面说:“对了,池昀那个伤,不是摔的吧?”

      贺长夏回头。

      赵辉看着她,笑了一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桌上那摞作业本上,泛着暖黄色的光。

      “他那个人,看着就挺稳的,不会往脸上摔。”

      贺长夏没说话。

      赵辉说:“不过他说是摔的,那就是摔的。我不管这个。”

      他拿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热气冒上来,模糊了他的眼镜片。

      贺长夏推门出去了。

      ---

      回教室的路上,贺长夏脑子里一直转着赵辉那句话。

      “他那个人,看着就挺稳的。”

      她想起池昀在班里的样子——对谁都笑,对谁都客气,永远得体,永远不出错。那种笑是量过的,不大不小,刚刚好。

      确实挺稳的。

      但他被人围着打的时候,一声没吭。

      她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个。

      走廊上有学生跑过,撞了她一下,说了句对不起就跑了。她没理,继续走。

      ---

      中午,贺长夏没去食堂。

      她从书包里拿出保温袋,打开,里面是刘阿姨做的饭。糖醋排骨,清炒西兰花,米饭上还撒了黑芝麻。她夹起一块排骨,咬了一口。

      教室里没几个人。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有人在看手机,还有几个人凑在一起吃泡面,味道飘过来,混着排骨的香气。

      她吃了几口,停下来。

      童乐在后面啃馒头。

      她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背对着贺长夏,低着头,一口一口慢慢啃。馒头很干,她啃一口,喝一口水,啃得很慢。桌上放着一瓶水,盖子拧开了,旁边的书立起来,挡着她。

      贺长夏看了一眼,收回视线。

      继续吃。

      吃完,她把保温盒收好,站起来去后面扔垃圾。

      路过童乐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

      童乐正在喝水,袖子往下滑了一点,露出手腕上一小块青紫。比上次那块还大,边缘有点发紫,像是新伤叠着旧伤。

      童乐感觉到她的视线,很快把袖子拽下去,头也没回。

      贺长夏没说话,走过去了。

      ---

      下午第一节下课,贺长夏从厕所回来。

      走到走廊拐角,她听见前面有声音。

      笑声。女生的笑声,尖尖的,带着点嘲讽。

      “童乐,你妈今天又去扫大街了?我早上看见了。”

      “别说了,人家会害羞的。”

      “害羞什么呀,扫大街又不是见不得人。对吧,童乐?”

      贺长夏放慢脚步,站在拐角。

      三个女生围着童乐。其中一个伸手拽了拽童乐的头发,童乐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墙。她低着头,不说话,手指紧紧攥着校服下摆。

      “你怎么不说话?哑巴了?”

      另一个女生笑,伸手要推她。

      贺长夏站在那儿,看着。手指微微蜷紧。

      然后她看见池昀从另一边走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本作业,像是要去办公室。路过那群人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走过去,站在童乐旁边,低头看着她。

      “你作业写完没?老师让我收。”

      童乐抬起头,愣了一下。

      那三个女生也愣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

      池昀没看她们,就看着童乐。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是平平的,就像真的在收作业。

      “写完了。”童乐的声音有点哑。

      “那给我吧。”

      童乐低头翻了翻书包,拿出一本作业,递给他。

      池昀接过来,转身就走。

      那三个女生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散了。

      池昀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贺长夏。

      贺长夏站在走廊那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她没动,就那么看着他。

      他和她对视了一秒。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拐进楼梯口。

      贺长夏站在原地,站了几秒。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的。

      ---

      放学的时候,贺长夏走得慢。

      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校门口挤满了人,自行车铃声、说话声、家长喊孩子的声音混在一起。

      她从人群里穿过去,往平时那条路走。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她看见池昀在前面。

      他一个人走着,书包单肩背着,走得不快。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

      她放慢脚步。

      不是故意的。就是慢了。

      她隔着十几米远,慢慢跟着。他没回头,她也没跟上去。

      走到那个路口,池昀停下来,回头看她。

      贺长夏没停,继续往前走。

      池昀等她走近了,说:

      “你看见了吧?”

      他的声音很平,但眼睛看着她,没有躲。

      贺长夏说:

      “看见什么?”

      池昀说:

      “中午那个。”

      贺长夏没说话。

      夕阳照在他脸上,把那一点淤青照得很清楚。他站在那儿,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池昀说:

      “你那个朋友,童乐?”

      贺长夏看着他。

      池昀说:

      “她被人堵不是第一次了吧。”

      贺长夏说:

      “你怎么知道?”

      池昀说:

      “我看见过几次。”

      贺长夏没说话。

      池昀说:

      “你不管?”

      贺长夏说:

      “她不让管。”

      池昀愣了一下。

      贺长夏说:

      “她那个人,不让别人管。”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

      “我试过。”

      池昀看着她。

      过了两秒,他说:

      “知道了。”

      他没再问。

      转身走了。

      贺长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

      晚上,贺长夏在拾光。

      店里已经关了门,暖黄色的灯开着。滕枝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撞的声音,油在锅里滋滋响,香味飘过来。

      她窝在沙发里,抱着一个抱枕。

      沙发还是那个旧的,中间陷下去一个坑,她正好窝在那个坑里。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

      池昀的消息:

      「今天那个老师,叫你去办公室干嘛?」

      贺长夏看着这条消息。

      她打了几个字:「问我家里的事。」发送。

      池昀:

      「你说了?」

      贺长夏:

      「没。」

      池昀:

      「哦。」

      她看着那个“哦”。过了一秒,她又发了一条:

      「他说你那个伤不是摔的。」

      池昀:

      「他看出来了?」

      贺长夏:

      「嗯。」

      池昀:

      「他说什么了?」

      贺长夏:

      「他说你看着就挺稳的,不会往脸上摔。」

      池昀没回。

      贺长夏等了几秒,又发:

      「他还说,你说摔的就是摔的,他不管。」

      池昀:

      「这个老师有点意思。」

      贺长夏:

      「嗯。」

      厨房里,滕枝关了火,开始盛菜。碗筷碰撞的声音。

      手机又震。

      池昀:

      「童乐的事,你真不管?」

      贺长夏看着这条消息,很久没动。

      抱枕被她抱得有点变形。她把脸往里面埋了埋。

      她打了几个字:「管不了。」删了。

      又打:「她不让。」删了。

      最后她回:

      「不知道。」

      池昀:

      「知道了。」

      贺长夏看着那三个字。

      窗外有风,吹得风铃叮当作响。她听着那个声音,把手机放在旁边。

      滕枝端着菜出来,看了她一眼。

      “吃饭了。”

      贺长夏站起来,走过去。

      菜香扑面而来。她坐下,拿起筷子。

      脑子里还是那三个字。

      知道了。

      知道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

      窗外的风铃还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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