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我长夏》木牧夏

6、房子 周六早

　　周六早上，贺长夏是被手机震醒的。

　　她眯着眼摸过来，屏幕上一条消息：

　　滕枝：「下来吃早饭。」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扔回去，翻身继续睡。

　　五分钟后，手机又震。

　　滕枝：「面要坨了。」

　　贺长夏没动。

　　又过了两分钟，她坐起来。

　　头发乱成鸡窝，眼睛肿着。她揉了揉脸，推开小房间的门。

　　滕枝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动静头也没回：

　　“醒了？正好，面马上好。”

　　贺长夏“嗯”了一声，走到餐桌前坐下。

　　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孟晞那副是空的，人还没起。

　　滕枝端着两碗面出来，一碗放在她面前。

　　贺长夏低头看了一眼。面条，青菜，煎蛋，还有两片午餐肉。

　　她拿起筷子，开始吃。

　　吃到一半，她想起一件事。

　　抽屉里那条毛巾。

　　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放的。

　　她嚼着面，脑子里闪过前天晚上他满脸是血的样子。他说“没帮他们作弊”，他说“作弊是错的”。

　　她继续吃面。

　　吃完，她站起来，把碗收进厨房。

　　滕枝在后面喊：“今天干嘛？”

　　贺长夏说：

　　“回家一趟。拿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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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拾光出来，巷子里阳光很好。

　　她走得不快。经过便利店，经过几栋老居民楼，经过那个垃圾站。然后拐进另一条巷子，走到那栋三层小楼面前。

　　掏出钥匙，开门。

　　玄关还是那个样子。宽敞，冷清，青花瓷瓶摆在原位。她换了鞋，往楼上走。

　　走到二楼，她愣了一下。

　　爷爷奶奶的房门开着。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床铺得整整齐齐，衣柜门关着，但床头柜上那些常用的东西不见了——老花镜、遥控器、那本翻烂的棋谱。

　　她走进去，在屋里转了一圈。

　　衣柜里空了一半。卫生间里的洗漱用品也没了。阳台上那几盆花不见了，只剩几个空花盆。

　　贺长夏站在阳台门口，看着那几个空花盆。

　　前天她回来拿东西的时候，这些花还在。

　　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

　　她下楼。

　　一个中年女人正在玄关换鞋，看见她，直起身：“长夏回来了？”

　　刘阿姨。在这个家做了七八年，比爷爷奶奶待的时间还长。

　　贺长夏“嗯”了一声。

　　刘阿姨拎着菜往厨房走，边走边说：“中午想吃什么？我买了排骨，还有你爱吃的那个青菜。”

　　贺长夏跟着她进厨房，靠在门框上。

　　“爷爷奶奶呢？”

　　刘阿姨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菜：

　　“走了。昨天走的。”

　　贺长夏没说话。

　　刘阿姨说：“去海南了。说是那边暖和，过冬。走得急，订了票就收拾东西。”

　　贺长夏看着水池里的水哗哗地流。

　　刘阿姨回头看她一眼：“他们没跟你说？”

　　贺长夏说：“没有。”

　　刘阿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哦”了一声。

　　贺长夏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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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回到二楼，在自己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推门进去。

　　房间还是那个样子。大，空，暗红色的窗帘垂到地面。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照得满屋都是灰。

　　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

　　小区里的路，停着的车，偶尔走过的邻居。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跑。

　　她看了很久。

　　前天回来的时候，她还听见三楼有电视的声音。昨天她在拾光待了一天，什么都不知道。

　　然后他们走了。

　　她转身，打开衣柜，开始翻衣服。

　　厚外套，毛衣，围巾。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放在床上。

　　叠到一半，她停下来。

　　手里拿着一条围巾。灰色的，羊绒的，去年冬天滕枝给她买的。

　　不是在家里买的。是在拾光旁边那家小店，滕枝说“这个颜色适合你”。

　　她把围巾攥在手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其他衣服塞进袋子里，拎着下楼。

　　刘阿姨从厨房探出头：“不吃饭了？”

　　贺长夏说：“不吃了。”

　　刘阿姨说：“我做了你爱吃的……”

　　贺长夏已经走到门口了。

　　“下次吧。”

　　她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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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拾光的路上，她走得很慢。

　　脑子里是那间空了一半的卧室。是那几个空花盆。是刘阿姨说“他们没跟你说”那个语气。

　　她想起前天晚上在天台的事。想起池昀满脸是血坐在巷子里。想起他说“作弊是错的”。

　　那些事好像比爷爷奶奶走了还真实。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

　　池昀的消息：

　　「池煦说想谢谢你。」

　　贺长夏愣了一下。

　　她回：

　　「谢什么？」

　　池昀：

　　「谢你前天没见死不救。」

　　贺长夏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

　　她打了几个字：「没那么夸张。」删了。

　　又打：「他怎么知道？」发送。

　　池昀：

　　「他问脸上伤怎么来的。我说摔的。他不信。」

　　贺长夏：

　　「然后呢？」

　　池昀：

　　「他说肯定是被人打了。然后问有没有人救我。我说有。」

　　贺长夏看着这几行字。

　　她想象那个七岁的小孩，追着他哥问东问西的样子。

　　她回：

　　「你弟挺聪明。」

　　池昀：

　　「他管得也挺宽。」

　　贺长夏嘴角又动了一下。

　　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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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开拾光的后门，滕枝正在店里理货。

　　看见她拎着大袋子进来，滕枝愣了一下：

　　“搬家啊？”

　　贺长夏把袋子扔在沙发上，人跟着窝进去。

　　滕枝走过来，看了一眼袋子里露出来的衣服角：

　　“回家拿衣服了？”

　　贺长夏“嗯”了一声。

　　滕枝在她旁边坐下：“怎么了？”

　　贺长夏没说话。

　　滕枝也不催，就那么坐着。

　　过了很久，贺长夏说：

　　“我爷爷奶奶去海南了。”

　　滕枝愣了一下。

　　贺长夏说：

　　“昨天走的。没告诉我。”

　　滕枝看着她。

　　贺长夏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天花板。

　　滕枝说：

　　“那你家现在……”

　　贺长夏说：

　　“就刘阿姨。”

　　滕枝没说话。

　　贺长夏说：

　　“就那样。”

　　滕枝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贺长夏没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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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孟晞下班回来，看见贺长夏窝在沙发里，愣了一下。

　　“又来了？”

　　滕枝在旁边说：“今天回家了。”

　　孟晞看了一眼那个大袋子，又看了一眼贺长夏的脸。

　　她没问什么，去厨房热饭了。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围着小方桌。

　　滕枝给贺长夏夹菜，孟晞默默吃自己的，贺长夏低头扒饭。

　　吃到一半，孟晞突然说：

　　“那栋房子，写你名字吗？”

　　贺长夏筷子顿了一下。

　　滕枝瞪孟晞：“你问这个干嘛？”

　　孟晞说：“问问。”

　　贺长夏说：

　　“不知道。”

　　孟晞点点头，继续吃饭。

　　贺长夏看着她。

　　孟晞说：

　　“不知道就不知道。反正你现在有地方住。”

　　贺长夏没说话。

　　但碗里的饭，她多吃了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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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饭，贺长夏窝回沙发里。

　　滕枝在洗碗，孟晞在旁边看手机。

　　店里很安静，只有水声和偶尔的碗碟碰撞声。

　　手机震了一下。

　　池昀的消息：

　　「池煦说下次你过来，他给你包饺子。」

　　贺长夏看着这条消息。

　　她想起前天晚上他满脸是血的样子。想起他说“没帮他们作弊”。

　　她回：

　　「你确定那是饺子？」

　　池昀：

　　「他说是。」

　　贺长夏：

　　「吃了不会进医院吧。」

　　池昀：

　　「不会。我试过了。」

　　贺长夏嘴角动了。

　　她打了几个字：「那你还活着。」发送。

　　池昀：

　　「活着。」

　　贺长夏看着那个“活着”。

　　她没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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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十点多，贺长夏躺在那张小床上。

　　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墙上落下一小块。

　　她看着那一小块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一会儿是爷爷奶奶空了一半的衣柜。一会儿是刘阿姨说“他们没跟你说”那个语气。一会儿是池昀说“活着”。

　　她翻了个身。

　　被子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滕枝身上的味道一样。

　　手机又震了一下。

　　池昀：

　　「池煦睡了。他让我跟你说晚安。」

　　贺长夏看着这条消息。

　　她打了几个字：「晚安。」删了。

　　又打：「跟他说知道了。」删了。

　　最后她回：

　　「嗯。」

　　池昀：

　　「晚安。」

　　贺长夏把手机放下。

　　闭上眼睛。

　　被子里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