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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雕塑 男菩萨下凡 ...

  •   进入十月,秋高气爽。

      听说林之南闺蜜要来,汪倩倩大方借出床位——她十一假期要去旅游,说是与其白白空着床铺,不如帮林之南省点酒店房费。至于另两位室友,陈游回了老家,许嘉宁是本地人,自然也不住校。于是四人寝只住了林之南和余清露两人,十分舒坦。

      头两天,林之南带好友四处逛景点,第二天孙恒宇也加入进来,陪她们一块儿数人头。到第三天,余清露不干了,放话宁可躺着也绝不要再去挤景点,于是便逛起了大学城。

      这天,孙恒宇带她们参观清大。三人一路转悠到清大美院,只见门口人来人往,热闹得像商场。

      原来,这里在办雕塑展,展出的都是本校学生创作的优秀作品。

      展览现场人头攒动,作品五花八门,覆盖多种材质和主题。其中有人物、静物雕塑,也有富于想象力与艺术隐喻的装置雕塑作品,还有的过于抽象以至于无从理解。余清露边看边评:“这也太真实了伐!”“老嗲额!”“看不懂……”

      林之南自认缺少艺术细胞,也不太能欣赏过于抽象晦涩的作品。视线在场内扫视一圈,定格在一件大型石雕上。

      一面高达两米的混凝土墙体,立在那儿仿佛一块碑。身姿矫健的年轻女人正以奋力奔跑的姿势,从墙内挣脱而出。她的身体比一般女性要强健有力,上半身前倾,右手极力向前伸出,仿佛本能地想要抓住什么,但腰身以下仍与混凝土浇筑在一起,只露出尚未被吞没的一部分左腿。

      林之南走上前细看,只见粗糙的混凝土墙面上布满裂缝,还插着无数面镜子碎片,从不同角度映出女人自身的一部分,也照出周遭环境与观看者的影像。女人身体与墙体交接处呈现出撕裂黏连的肌理,仿佛挣脱时连皮带肉,几乎令人切身感受到疼痛。

      “哇塞这个好震撼!而且难得我看得懂耶。”余清露看来是真的有被震撼到,感慨间居然忘记带上沪腔。林之南来了兴致:“你看出什么啦?”

      余清露指了指混凝土墙:“墙,代表已经固化的生活,但人物却不顾一切地挣脱出来,心向未来,勇往直前!So,作品想要表达的,是一种奋不顾身追寻心之所向的勇气。”

      说着,居然声情并茂地朗诵起来:“Make your lives extraordinary, and follow the voice inside your heart……”

      “但你看她的脸,并不像奋不顾身、勇往直前的样子。”林之南的视线定格在雕像面部。这张脸上的表情被刻画得复杂而细腻,除了痛苦,还混杂了惊惧、困惑和犹疑,与人物向前奔跑的决绝姿态相矛盾。

      余清露蹙眉思忖片刻,随即释然道:“正常啦。追逐梦想的道路上难免遇到阻力,内心也难免会有波动嘛。你看这些镜子,照出的不正是旁人的眼光,还有自我的怀疑?”

      林之南不置可否。余清露的解读不无道理,但她总觉得人物表现出的精神状态并非余清露理解的那样。无论如何,她喜欢这样的作品——具有直观的冲击力,表达也通俗具体,不需要观众具备多高的鉴赏力与想象力。但细品之下,作品的一些细节又保留了解读的空间。

      不如看看作者怎么说。

      目光锁定地面上的展签,上面简洁地标注了作品名称和作者信息——

      《真实》周引商。

      她在心里念出这个名字,觉得耳熟,可一时也想不起在哪听过。更令她在意的是:作品名为什么叫“真实”?

      假期总是过得飞快,余清露在最后一天早晨,坐上开往沪市的高铁。

      送走她之后,林之南在回学校的路上收到她的微信,说在两人一起逛过的书店充了五百块,让她有空去喝个咖啡,别老窝在宿舍发霉——实际上,京市干得薯片敞开放三天都梆梆脆,哪能发霉?

      十点出头,她走进懒猫咖啡。

      这是大学城中很火的一家书店兼咖啡馆和文创店,不像传统书店那样安静,更让人放松。林之南寻了个窗边的位置,点了杯最便宜的美式,又就近从一排书里抽了本《Why We Sleep》。腰封上说:比尔盖茨盛赞,本书让他告别熬夜,开始好好睡觉!

      果然,读了半小时后,她开始昏昏欲睡。目光从书页上挪开,她轻轻晃了晃脑袋。

      就在这时,视线不经意瞥到一幕,瞬间驱散了睡意。

      成排的书架前,头戴鸭舌帽的男青年正缓慢游移,帽檐压得很低,偶尔抽出一本书,翻看两下,又塞回去。乍看之下,大部分人都会下意识判断他在挑选心仪的读物。

      但林之南很清楚,这是障眼法。

      没错,这人是小偷,正伺机下手!

      那么即将遭殃的会是谁呢?林之南饶有兴致地看向距离较近的几桌。

      一号嘉宾:正埋头敲键盘的男大学生。他的电脑包垫在底下,旁边放着不知道第几代的老款苹果手机
      ——pass。

      二号是一对小情侣,眼睛黏在彼此身上,手机都放在桌上。女生斜挎了个毛茸茸的小包,目测价值不超过一百。
      ——初步pass。

      三号——

      就是她了!

      林之南打量这个与她差不多同龄的女孩。她有一头精致的亚麻色长卷发,用印花丝巾绑了个法式麻花辫。上身穿一件蓝白维希格纹的泡泡袖衬衫,面料看起来是真丝的,还配了条相同图案的不规则形状丝巾,在颈部松松绕了两圈,再搭配珍珠耳钉,气质柔和又俏皮灵动,一看就是被宠大的公主。再看下身:简单利落的复古蓝牛仔裤,中跟羊皮靴,鞋面干净得像新的。

      公主起身,端着台微单相机找角度拍照,包包被遗留在桌上。

      小小的一只老花水桶包,设计低调有品,皮质也好,林之南认不出品牌——除了那几个常把大logo印在衣服和包包上的牌子,其它奢侈品她一概不识。

      但就像老A说的,干这行不要看logo。如今山寨技术这么高超,谁能分清真货还是A货?

      那应该看什么?

      看气质。有钱人的气质是“松”的。松驰,从容,看人时直视,不躲不讨好,也不会把包看得很紧。

      果然,小贼逐渐向那只包靠近。

      有一瞬间,林之南犹豫要不要阻止这场发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的行窃,但终究还是在心里打了个叉。她又不是警察或者活菩萨,哪能什么都管?再说,这小贼一看就常在这带活跃,还是不要招惹为妙。

      于是她啜了口咖啡,静静看着小贼把包顺走,掩在夹克里,推门离开书店,全程不过半分钟。

      等到公主返回,看到空空如也的桌面,姣好的面容霎时变了色。她弯腰查看,起身左看右看。

      看着她无头苍蝇般的模样,林之南忽然有些心虚。她低头佯装看书,听到公主四处找人问话。

      过了一会儿,鼻端飘来一缕清新好闻的花果香。转头一看,身边多出个人。

      “同学你好,”公主眼睛红红的,“请问你刚才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我……”

      涂着豆蔻紫色美甲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座位:“我坐那边,包被人偷走了……”

      林之南认出了这个声音——不就是那晚在操场和兄长撒娇,还开心唱起法语歌谣的同学么?与她的偶遇带来一个尚且算得上愉快的夜晚,有这层缘分在,她越发觉得自己刚才的决定是个错误了。

      唉,自己为什么总是这样,好得不彻底,坏也坏得不够彻底。

      她蹙眉,道:“刚才好像有个戴帽子的男的,鬼鬼祟祟离开了。”伸手指了指窗外,“好像往右手边去了。”

      公主眼睛一亮,忙不迭道了谢便夺门而出。林之南摇摇头:现在追出去有个屁用?

      回想对方泫然欲泣的神情,她便没有心情再待下去。一口把剩下的咖啡喝了,推门走出书店。

      刚走出两步路,听到啜泣声。

      林之南心里咯噔一下——不是吧大姐,丢个包而已,怎么当街哭起来了?难道她判断失误,这姑娘其实不是什么千金大小姐?

      转头,恰好对上那人的红眼睛。

      林之南伸手扶了扶镜框,好心提醒:“同学,你报警了吗?”

      公主吸了吸鼻子,摇头:“我的手机在包里……”

      林之南正要提醒她可以求助店员,冷不丁听到句:“能借用下你的手机吗?”

      得,就多余问那一句……

      林之南无奈地贡献出自己的手机。

      公主报了警,说等下要去附近派出所做笔录,又心安理得地提出:“我想再给家人打个电话,可以吗?”

      林之南无语地点了头。

      “哥,是我……”

      公主才开了个头便带上哭腔,听上去委屈极了:“我包丢了,妈妈留给我的木雕在里面……”

      她抹了把眼泪,又吸了吸鼻子,才继续抽抽嗒嗒地说:“嗯,报警了……我等下去大学城派出所,等你过来……嗯,不哭了……”

      “同学,谢谢你。”她双手递还手机。林之南收好,问:“包里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吗?”

      “是的!”公主郑重点头,“是我妈妈亲手做的木雕,我一直放桌上,被室友碰到地上磕坏了,所以我才带在身上,准备拿去找我哥修复,谁知道……”

      “还有吗?”林之南打断她的话,“我指的是贵重物品。”

      公主委屈地瘪了瘪嘴,投来的眼神颇为复杂,尽管藏得很好,却被林之南看出一丝责备。

      “没有什么,会比母亲为女儿亲手做的东西更贵重……”她的目光暗淡了一瞬,“更何况是遗物。”

      林之南感到心脏被人揪了一把。她轻叹了口气,道:“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盗窃案的立案标准以及案件优先级,通常与财务价值有关。警力有限,一般会优先寻找更贵重的失物。”

      公主恍然大悟,旋即边想便说道:“包里还有手机、银行卡、学生卡、钥匙、唇膏、粉饼盒……别的没了。”

      林之南提示:“所有物品加上包本身——不算那个木雕,一共价值多少?”

      对方顿时一脸抓瞎,仿佛被抽到算术题的小学生:“不知道啊……差不多……三四万?五六万?”

      “挺高的了,不过还可以更高。”林之南道,“到时候警察问起来,你就说那个木雕是大师手作,收了你五万。”

      公主吃了一惊:“那是要撒谎吗?”

      林之南嘴角抽了抽,反问:“不是你自己说木雕贵重吗?”

      眼看对方陷入纠结,她不想再浪费时间:“我还有事先走了,你赶紧去派出所吧。”

      “等一下!”公主急忙叫住她,“同学,能不能再麻烦你一下?我哥要过来,我怕他等下找不到我……所以,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派出所?”

      林之南眉头皱了起来,一句“你也可以用警察的手机联系你哥”还没说出口,对方连忙又追加了一重砝码:“还有就是,你很聪明,处理这些事情也挺有经验的,要是你能帮我一起跟警察叔叔沟通就好了……”

      林之南不禁笑了:公主果然是公主,天生麻烦别人的料。想必是被宠得太久,习惯了对别人提要求吧。

      她张口便要拒绝:“不好意思啊,我一会儿——”

      “我一定好好感谢你!”公主截断她的话,扔出第三重砝码,“我知道你帮我这么多也不是图什么回报,但是耽误你的时间我真的很抱歉!所以,我给你算时薪好不好?”

      装可怜,戴高帽,再不行就上钞能力,原来公主就是靠这三板斧使唤别人干活的。

      林之南笑笑:“那行吧。”

      公主顿时雀跃不已,拉着她的手道:“同学,真的太感谢你了!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有你陪着我,我就觉得很安心!”

      林之南只是抿嘴笑,没接茬,对方又说道:“对了,我们还没有互相介绍呢。我叫周刻羽,雕刻的刻,宫商角徵羽的羽,在京语读大一。你呢?”

      “这么巧。”林之南笑道,“我也是京语大一,我叫林之南。”

      公主——哦不,周刻羽更兴奋了,浑然忘了自己刚刚丢了东西,勾住她的胳膊问东问西。直到两人来到派出所,她才仿佛想起自己失主的身份,又露出可怜巴巴的神情。

      林之南陪着她说情况、做笔录,听到她说“木雕是大师手作,我家人花了十五万定制的”,差点没憋住笑。

      接待的年轻民警很热心,刚巧又有空,当下便带着他们去事发地看监控。路上林之南手机响起,是个京市的陌生号码。

      “你好。”

      听筒中传来的语声平直稳重,音色清越悠扬中透着一股金属般的冷感:“我妹妹周刻羽刚才用这个号码给我打电话,请问她现在在你身边吗?”

      “在的。”

      林之南没有半句废话,把手机递给周刻羽。

      一行人走向懒猫书店,远远的,林之南看到门口站着个极为醒目的年轻男人。

      他身量很高,姿态疏朗峻拔。整个人只有黑与白两种色彩:黑发白肤,上身穿白色长袖廓形衬衣,搭配黑马甲,下身是立体剪裁的黑色弯刀裤、黑皮靴。他只是垂手站在那里,便如同王羲之的行书,骨架间自有看不见的铁画银钩,把周围人都衬成了俗气雷同的印刷体。

      林之南感到时间的流速慢下来,以男人为中心,世界在她眼前慢动作播放。那是种难以用言语描述的氛围,总之路过的人、书店内靠窗的顾客,无不明里暗里朝他看。

      她尚未看清那人的五官,周刻羽已经跑过去,一头扎进他怀里。

      擂鼓般的心跳声中,林之南慢慢靠近。等到她终于看清他的脸,瞬间便有些缺氧。

      这张脸简直是造物主的偏心之作,或者人类基因出了bug,精致完美得如同3D建模。尤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如同半透明的琉璃珠子,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唯有眼尾下方一颗淡淡的痣,以及眉眼中流动的温情,才使这张脸有了些许真实感——这不是黄粱一梦,是男菩萨下凡来了!

      这辈子想要遇上比眼前这个更好看的男人,怕是有点难了吧?林之南没出息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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