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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喜欢 时间倒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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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暖阳入窗,将雕塑教室照得明媚。
木块磊起的一方矮台上,年轻女孩长发披肩,安静坐着,有些羞涩地接受众人时而专注的凝视,时而匆匆的一瞥。偶尔抬眸,视线飘向较远处那道身影,两颊浮出淡淡红晕。
周引商坐在阳光里,手指翻飞,灰白的一坯泥土在他手底下逐渐有了形状。先是饱满的头颅,而后面孔显出轮廓,接着是眉眼鼻唇的凸起与凹陷……
蓦地,肩膀被人捏了捏。
他不悦地扭头,吴非用下巴指了指他的作品:“你瞅瞅你瞅瞅,模特眼睛长这样吗?”
周引商看一眼台上模特,再低头,看到自己捏出的这双眼,顿时变了脸色。
他飞快地抓起一坨湿泥,揪成两半,分别摁在泥塑的两只眼睛上。
“毁灭证据?”吴非扬声,“我都看到了!”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周引商恼怒地瞪着吴非,后者摇了摇头:“跟我走。”
两人走进吴非的办公室。
他关上门,道:“这是第几回了?上回是鼻子,上上回是嘴,这回是眼睛。既然这么念念不忘,干嘛要分手呢?”
周引商羞愤得脸色涨红,垂在腿侧的双手攥成了拳。
半晌后,唇齿间挤出句:“你看错了。”
“我又没瞎!”吴非叹了口气,“我说你咋这轴呢?喜欢就去追,分了就复合,有那么难吗?”
“别说了。”周引商别开脸,“再说我以后不来了。”
“别!”吴非连忙陪笑,“暑假招生还指着你呢!行了行了,你不爱听我就不说了呗,你自个儿心里有数就行。”
这时,牛仔裤口袋里传出嗡嗡的震动声。周引商手脏,没法掏手机,吴非眼疾手快地替他代劳。
“我去!想啥来啥!”
吴非激动地冲他亮出屏幕:“你瞅瞅你瞅瞅,谁给你打电话了?!”
“别接!”周引商脸色大变。
然而为时已晚。吴非按下接通键,屏幕上出现通话计时。
周引商闭上了眼。
再睁眼时,听到扬声器里传来熟悉的女声:“周引商学长?”
周引商呼吸一屏,看着屏幕上的“林之南”三个字,再看看一脸八卦的吴非,默默咬紧了牙关。
吴非见他不吱声,居然张口道:“妹子,是我,吴非!你学长在我手上呢!”
对面顿了顿:“吴非哥好。周引商学长现在是不方便接电话吗?”
周引商连忙冲吴非点头,他却视若无睹:“他在旁边听着呢。你找他啥事儿啊?”
周引商眼前一黑,再次闭上了眼。
“我有重要的事。”林之南说,“可以当面聊下吗?”
吴非看了周引商一眼,在他开口前说道:“没问题啊!他这会儿就在我工作室,你直接过来就行。”说完,无视周引商嗔怒的眼神,扔下句“一会儿见”便挂断了电话。
五点,周引商在此地见到了他避之不及的人。
这间办公室也兼作会客室,面对面放置了两条黑色双人皮沙发,中间有个圆形茶几。两人相对而坐,隔着两杯冒着热气的红茶,是吴非离开前端来的。
林之南抬眸,神色自然地看过来。
周引商抿紧了唇,目光落在茶杯上,等待对方先开口。
也不知过了多久,对面道:“周引商学长,我想请你帮个忙。”
呵,还挺直接。
周引商略微抬眼,目光落在她领口——她还穿着昨天那件风衣,里头换了条裙子。
“什么事?”他把双手踹进衣服口袋,不咸不淡地问。
林之南顿了顿,道:“孙恒宇的母亲患了癌症,来京市看病,等了很多天也没排上手术,阿姨快要撑不住了……她去的是熙和医院,你这边有熟人,或者信得过的中间人,可以帮忙安排一下吗?”
这一刻,周引商感觉胸口好似塞了团海绵,又涌上一股酸水,越泡越胀,堵得他心酸口苦,呼吸不畅。他深吸一口气,再呼出,看着面前的人,很想冷笑,又有所顾虑。
终于,他面无表情道:“给我一个帮忙的理由。”
“理由?”林之南思忖片刻,“孙恒宇是我的朋友,曾经帮过我很大的忙,所以,我无论如何也会尽力帮他。”
周引商笑了出来。笑她轻浮自大,笑她说得理所应当,笑她拿他当玩物不算,还当他是召之即来的工具,更笑自己居然会……觉得荒谬的同时,心口一阵一阵地扯痛。
“那是你欠他的人情,和我有什么关系?”他冷漠地说。
林之南脸色变了变,眼中浮现一抹苦涩:“我以为……我们至少还是朋友。”
“朋友也分很多种。”藏在口袋内的双手攥成拳头,周引商道,“你可以找宋威,他一定会帮你,不是吗?”
林之南沉默了一会儿,道:“你是在暗示什么吗?如果是的话,我必须澄清:我对宋威哥,就像妹妹对哥哥那样。而且,我并没有把你和宋威哥当成可以互相替代的角色。第一时间,我想的是求助于你,因为……”
她咬了咬唇,毅然道:“你在我心里是不一样的,和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
一瞬间,周引商耳朵嗡了一下,心脏为之紧缩,胸腔卷起狂喜的风暴。
但很快,理智觉醒并逐渐占据上风。想到她与孙恒宇拉拉扯扯、与宋威卿卿我我,心中陶醉如雾障般散去,于警醒之中陡然生出一股憎恶。
是啊,从始至终,她对他哪里有任何真心可言?他不该再上她的当了。
“够了。”他心中清明,语带嘲讽,“这些话,留着对别人说去吧。”
林之南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眼眶逐渐泛红,嘴唇翕动着。
这副控诉般的表情刺痛了他的心,周引商垂下眼帘,视线重新落回水杯上。
余光中,对面的女孩起身,缓慢地离开了他的视线。
随着她的离去,空气仿佛骤然冷了几度。周引商卸掉力气,颓唐地靠倒在沙发上,心口苦涩,又麻木。
“哎,咋这么快走了呢?”门外传来吴非的询问,随后是林之南礼貌的回复:“事情聊完了。吴非哥,我先告辞了,再见。”
不一会儿,吴非走进来:“咋都是这副表情?谈崩了?”
周引商实在没心情再应付他,起身道:“走了。”
他走得很慢,怕在楼下碰到她。等到真的下了楼,看不到人,又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
斜阳无声,在地上拉出茕茕的长影。有一瞬间,他后悔刚才说了那样的话。假如他作出的是另外的选择,结果会不会不一样?会不会地上的影子,是两道?
夜里,他洗完澡,倒了杯威士忌,坐到沙发上。
他端起酒杯,看着杯中褐色的液体,忽地感到自我厌弃:怎么染上喝酒的恶习了?
不,不应该这样。他放下杯子,无力地后仰。
但终究还是弯下腰,重新端起了酒杯。
刚喝下一口,宋威打来电话。
讽刺的是,他说的正是那件事。
“我记得你有个叔叔还是伯伯在熙和?”他问,“能帮忙安排个手术吗?”
她还真是“从善如流”啊。他不无嘲讽地想着,一时没说话。
宋威以为信号不好:“没听清?我说——”
“听到了。”他粗暴地打断他的话,“把姓名、科室、主治医生发我。”
挂断电话,他颓唐地倒在沙发上,脑中无数个问号虬结缠绕:
既然拒绝了她,为什么不拒绝到底?既然帮了她,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帮?她会知道最终施以援手的是他么?那她会怎么想?嘲讽他的无谓挣扎?还是从此对他多一分真心?明明知道她只是在玩弄和利用他不是吗,为什么还会有所期待?为什么自轻自贱,允许她几次三番玩弄和伤害他?
他越来越看不懂自己。
最终,无数个念头在彼此撞击中消散,只留下一个疑问,萦绕不散:
到底应该拿她怎么办?
忽然,肌肤感受到凉意,一阵风穿堂而过,撩动窗纱。不多时,窗外下起了雨。
春雨绵延,断断续续下了一周仍没有停歇的迹象。
京市少有连续下雨的天气,倒让林之南想起了岫水。
南方小城春季多雨,有的年份连续下一两个月都有可能。林雪患有风湿性关节炎,每到春季尤其疼痛,因此总是比旁人穿得多些,每月两次去做针灸。她又舍不得花钱,总去藏在小巷里没有正规执照的小店,幸而只是无效而已,没扎出别的毛病。
如今想来,生活在岫水的十几年像是半部电影,留下的是碎片和情绪,用蒙太奇的手法拼贴出她的过往。若要深究其中连贯而确凿的事实,却感觉遥远而经不起推敲,仿佛记忆中那个人并不是自己。
华灯初上,她收了伞,步入餐厅。
“我妈的手术定在了下周二。”孙恒宇带来好消息,又说术后要请宋威吃饭。林之南告诉他:宋威是找了周引商,托的他的关系。
“这样啊……”孙恒宇表情复杂,“那把他们二位都叫上。”
“不用这么客气。”林之南道,“你的心意我会转告的。虽然我和周引商之前的情侣关系是假的,但我的确对他有意思。我也许……真的会和他在一起。”
两人面对面沉默着。直到服务员开始上菜,林之南转移了话题:“手术那天,你爸会过来吗?”
天已经黑了,雨还在下,两人在餐厅外分道扬镳。
临走前,孙恒宇忽然说:“离开岫水、来到清大以后,我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比我优秀的人太多了。”
林之南从前也听孙恒宇说过几次,清大人才济济,还有好些个天才级的人物,令他自叹弗如,自嘲是井底之蛙。她想了想,宽慰道:“世界这么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跑道,其实没什么好比较的。”
孙恒宇却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说:“周引商的确很优秀,各方面。”
他挤出一个不算好看的笑容:“祝你得偿所愿。”
黑色雨伞压着他的身影逐渐远去,融入沉沉暮色之中。林之南觉得,他应该放下了。
她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一路上,风挟着雨打湿了裤脚,帆布鞋面洇开水渍,脚趾沾染潮湿。她抬头看一眼暗沉的天,心头好似也压着朵茫然的积雨云。
步入地铁口,她收了伞。就在这时,手机在帆布包中响起。
这通来电改写了目的地。
半小时后,林之南走进一间清吧。
吴非正在门口等着。“我实在没辙了!”他说,“今儿一下课就拉我过来喝酒,仨小时了都!叫他去吃饭也不去,回家也不肯回,说家里呆着难受……唉,你快劝劝他吧!”
林之南默了默:“他心情不好?”
“是相当不好!”吴非加重了语气,“整天恍恍惚惚,丢了三魂七魄!上礼拜,你俩不是在我那儿谈过一回么,晚上我给他打电话,好家伙,喝得迷迷瞪瞪,说话都不利索!我可从没见过他这副德行!”
林之南心念一动:“他这种状况,持续多久了?”
吴非表情复杂地看着她。片刻后,叹了口气,道:“跟你分手以后就不太对头了。一天到晚摆臭脸,问啥也不肯说,还动不动在我那儿待到半夜。后来又变得蔫了吧唧的,也不咋说话——这么说吧,以前是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现在是八百棍子都打不出半个!”
林之南一时没说话,吴非清了清嗓子,试探着问:“妹子,你俩还有戏不?”
林之南蹙眉:“是他提的分手。”
吴非吃了一惊:“真的假的?”
他尴尬地笑了笑:“我瞅着咋不像呢?他这副样子,任谁看都得说他是被甩的那个。你不知道,他在我那儿捏人像,模特就在眼皮子底下,他都能把五官捏成你的,多夸张啊!”
林之南蓦地睁大眼,胸口有股气横冲直撞。
“会不会是你看错了?”她谨慎地问。
“错不了!”吴非急了,“我都搞多少年雕塑了,闭眼都能把人脸捏出来,还能看走眼?”
见林之南不说话,他又叹了口气:“他这人就是嘴硬,啥事儿都藏心里不说,表面上对你放下了,实际在乎得不得了。妹子,哥今儿叫你过来,绝对没有要架住你的意思哈,我就是觉着吧,你俩缘分没尽!要不再好好谈谈?”
林之南点了头,吴非登时面露喜色:“那你俩好好谈,我还有事儿,先走一步。”说完便脚底抹油,溜了。
林之南转身,四下扫视一圈,视线定格在昏暗的角落。只见那人单手支在单人沙发扶手上,撑着脑袋,一幅不胜酒力的样子。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落座。
此刻,酒吧里正飘着一首不知名的灵魂乐。重复的旋律与节奏鼓点中,沙哑而高亢的男声像述说般反复吟唱:“There will never be another you……”
周引商闭着眼,脸颊酡红,似乎并未感知到她的到来。
林之南盯着他看了会儿,道:“回家了。”
周引商蓦地睁眼,怔忪地看着他。
几秒后,他重新闭上眼睛,眉头微微蹙着。
林之南哭笑不得,道:“不想走吗?那我陪你喝。”
桌上摆了两个威士忌瓶子,其中一个已经空掉,剩下一个也空了一半。她要了新的杯子和冰块,给自己倒酒。
十分钟过去,对面的男人依旧不肯睁眼。林之南喝完杯底的酒,掏出手机叫了车。
她起身,绕到他身侧。
“你醉了。”她弯腰,双手按在他肩上,附耳道,“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整张脸在她眼皮子底下哆嗦了两下,旋即肩膀微缩。林之南窃笑,拉起他的右臂,像哄小孩般:“乖,起来吧。”
周引商微晃着起身。林之南将他右边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一手扶住他紧窄的腰身,架住他往外挪。男人带着酒气的呼吸拂在她头顶,高大身躯依靠着她,却并不那么沉重,像是故意收着力。
林之南将他弄进后座,自己坐到副驾驶,抬手擦着额头的汗。
网约车司机扭头看她一眼:“不会吐吧?”
林之南回身看了看:周引商闭着眼,靠在座椅上,安静又乖巧。
“不会。”她爽快地说,“吐了我给您赔洗车费,双倍。”
路况不太好,短短四五公里路程,开了快半小时才到小区门口。林之南给保安报了楼栋和户号,指挥司机把车开到地下车库。
她重新架住周引商,一路从地库进电梯、进家门,将人放到沙发上,累出一身汗。忙不迭脱掉外套,一口气喝掉一杯水。又倒了杯水,来到沙发前。
周引商仍旧闭着眼,薄薄眼皮下,眼球不受控地颤动,像某种小动物正在母亲的肚皮里孕育。
林之南憋住笑,坐到他身旁,柔声道:“喝点水吧。”
说着便将水杯凑过去,杯沿贴在他唇上。
周引商眼眸半睁,眼神放空。启唇,接住她灌下的水,突出的喉结上下滚动,发出轻微的咕咚声。
林之南给他喂了小半杯,放下杯子,乌亮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住他。周引商被她盯得眼睫颤抖,难耐地将脸偏向另一边。
他皮肤净白,鼻梁高挺,嘴唇微抿着,一副凛然不可侵犯却又无助的模样。林之南心痒,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许多人偏爱“强取豪夺”的戏码。
窗外雨势加大,土腥味混着草木清香,伴随淅淅沥沥的雨声飘入室内。
林之南忽然侧身,跪坐到沙发上。
她按住他的手,说:“我想亲你。”
刹那间,周引商的眉眼很明显地跳了下,湿润的眸子仓皇地转过来,一脸的不敢置信。
林之南没有给他拒绝的时间,蓦地捧住他的脸,将自己的唇送了上去。
唇舌刚刚品尝到他的味道,便立刻遭到抵抗。一双骨骼清晰的大手把持住她的腰肢,以不轻不重的力道往后推搡——和余清露挠她痒痒的劲差不多大。
林之南暂别了他的唇,双手下滑,攀住他的脖子。
在他惊恐的目光中,她翻转双腿,跨坐到他身上。
周引商顿时打了个哆嗦,身子僵住了。
把在腰间的双手卸了力,林之南就趁这片刻功夫,再一次不管不顾地咬了上去。
这场体力悬殊的较量,她牢牢占据上风,将他吻得密不透风。周引商被动承受她的吻,鼻息愈发凌乱急促。就在他张口呼吸的那一瞬间,被猛地撬开了牙关。
一尾活鱼钻入,触碰到另一尾鱼,蛮横地勾缠住。
不知从哪一刻开始,单方面奇袭演变为共舞。炙热、凌乱、甘甜、急迫,鼻息缠绕,不分你我。
林之南感觉身处蒸笼,在身体彻底融化以前,猛地向后撤离了几公分。
“哈……”她张开双唇,急切地索求着氧气。
周引商比她更甚。急促的喘息,涣散的眼神,整张脸布满绯红晚霞,是她见过最瑰丽的风景。
她感到深深的满足,噙着笑,用额头抵住他的额头,感受到滚烫的热度,还有蛰伏在皮肤底下、有力的筋脉跳动。
“时间倒流了。”
她灼热的气息打在他的鼻唇上,呢喃声湿热绵软,如同无形的蛛网,将他绑缚缠绕。
“重新回答我的问题。”她用气声问,“你喜欢我吗?”
拢在腰间的手掌猝然收拢,半睁的眼眸中情潮汹涌。这一刻,他的渴望无比真实,铺天盖地。他再也无法忍耐,深吸一口气,阖眸的同时,咬住了她的唇。
在下一次不得不调整呼吸的时刻,周引商泫然欲泣,把脸埋进她颈窝,认命般说出那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