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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见面 径直撞进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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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眼,视野中是流动的暖金色。
周引商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是早晨的阳光和风,在窗纱上作画。
他翻身面向天花板,伸了个懒腰。
忽然动作一滞——他猛地掀开了被子!
短短十几秒钟,他走到客厅,又查看了阳台、厨房和洗手间。脚步停驻在次卧门外。
宿醉后的头脑有些昏沉,心跳得有些快——太快,以至于整个胸腔都在震动。他用手按住,连手都震动起来。
良久,他屈指,正要叩响房门,蓦地顿住。
再次站到次卧门前时,他已洗漱完毕,头发整理好、剃了须,换上一身可以出门的衣服。
咚、咚,“起了吗?”
又敲了两下,依旧无人回应。
他怔住:该不会昨夜的情形……是一场梦?
没错,昨夜甜美又荒诞的种种,并不似真实发生。他骤然失力,肩膀垮了下去。太阳穴跳动,大脑一片混乱,他已分不清想象与记忆。
他拧开房门。
屋内窗帘大开,一切井然有序。被子平整摊开,看不出有人睡过的痕迹。
他来到床沿,弯腰掀开被子,看得仔细。
蓦地眼睛一亮。
两指一捻,一根青丝悬于眼前——乌黑细软,只可能是她的发。
这一发现令他振奋不已。随后,又在房子里找出更多她来过的证据:一支半干的牙刷,脏衣篓里的浴巾和睡裙,以及门口多出的一把雨伞。
这时才姗姗想到:今天周一,此刻已过九点——她来过,又离开了。
周引商在沙发上找到手机,点开与林之南的对话框。
最新消息还停留在那一天,她问他吃早饭了没有,他回答没有。
他坐在沙发上,踌躇很久,始终想不出该说些什么比较妥当。放下手机,思绪回到昨夜。
是在这张蓝绿色的贝克沙发上,她像小猫般趴伏在他胸口,脸庞埋在他颈窝,鼻息湿软,却将他的一整片皮肤灼得发烫。
她打了个哈欠,咕哝道:“好困……该休息了……”
他还想再抱一会儿,却说不出口,只能扶她坐起,低低地说好。
两人分头洗澡。
等到他磨磨蹭蹭走出浴室,小小的一只已经蜷在沙发上。披散的头发柔软蓬松,睡裙领口往上,肌肤泛着沐浴后的潮红。
他竭力控制自己不去靠近,而是站在两米开外,对她说晚安。
她笑着,忽然起身走来,将他拦腰抱住。
他头皮发麻,四肢失去力气,放任她在胸口蹭了又蹭。然后,她双手勾住他的脖颈,踮脚吻下巴,柔声说了晚安。
夜深,他躺在床上,满脑子胡思乱想,怎么也无法入睡。索性下了床,来到阳台。
春雨已然停歇,云散月出,星光依稀可辨。四下虫鸣啾啾,混杂着远处公路上的胎噪,偶尔两声犬吠,组成一支多声部夜曲。他心中充盈着难以言喻的欢喜,只觉今夜景象与昨夜、乃至于此前的每一夜都不同了。而明天,想必会是个好天气。
这一夜,他想了很多,心中仍有许多待解的困惑。等到早上再与她好好聊一聊吧,他在临睡前曾这样告诉自己。
一念至此,周引商重新拿起手机。
“你的雨伞在我家。中午或者晚上一起吃饭,我拿给你?”
输入完毕,不给自己犹豫的时间,毅然摁下发送键。
迟迟未能等来回复,他逐渐焦躁不安,来回踱步。
视线不经意瞥到放置在客厅角落的米色诺尔沙发,昨夜的一幕当头砸下,砸得他心慌意乱。
当时,她蜷在他怀里,用湿润的鼻尖磨蹭他的侧颈,喃喃抱怨:“为什么要换沙发?这个好小,腿都伸不直。”
脸颊又是一阵火烧。
周引商将这张不中用的沙发移开,两米宽的诺尔沙发重新摆了回去。旋即又想到那些拍立得相片、冰箱贴、围裙、擦手巾……还有她的石膏像,是否也该归位?
不不,他们的关系尚未明确,不该如此着急。万一她只是……
他摇头,不愿再想。
午间,周引商在餐厅收到林之南发来的照片。餐盘中两荤一素,荤的是胡萝卜炒肉、红烧鱼块,素的是清炒白菜。她说:“午餐来不及啦,晚上一起吃?”
他嘴角勾了勾,指尖快速敲下:“好。几点?我去哪接你?”
想了想,删掉:“我去哪接你?”
整个下午魂不守舍。正在进行的是本学期最核心的课程:意象等大人体课。课程内容是创作真实人体等大尺寸雕塑,但要求突破客观形象限制,在现实形体之上进行主观化的造型处理,实现从“客观物象”到“主观心象”的艺术转化。相比传统雕塑,创造过程中尤为需要集中精神、体会思考。然而,一贯专心的他却频频走神,思维如同一团流动的雾气,怎么也无法聚拢。
他很清楚问题出在哪,因此更加恼火,恼火于自身的不受控。倘若喜欢一个人便是赋予了对方操控自身意志的权力,这样的喜欢未免太过危险和自轻。
幸好他足够警醒,尚未失去自知之明。他告诉自己:只是一时乱了阵脚,很快便会恢复如初。
课毕,他正要离开教室,被吕屹拽住手臂:“老吴叫你呢!”
这间教室有近三层楼高,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雕塑及各种工具、材料,挤挤挨挨,杂乱无章。靠中央的是十几件未竟的半成品泥塑,放置在雕塑台上,只堆出大体形状,被裹上透明塑料膜,防止水分蒸发。
师徒两个面对面,就坐在这群有人形、没人样的泥巴中间。地上都是土,几乎看不出原本的灰色。徒弟一身浅灰色连体工装,裤腿子和袖管子上都是泥;师傅倒是讲究,一身英伦西服焊死在身上,头上还戴着一顶藏蓝色的薄呢礼帽。
“你怎么回事?”吴教授目光灼灼,“这学期老是走神,刚才叫你两遍都没听见?”
周引商垂眸:“最近没休息好。”
这不算说谎,他最近确实休息不好——比如昨晚,就只睡了不到四小时。
吴教授轻嗤了声,摘下头上的礼帽,用手指轻拍:“分手有小半年了吧,还没走出来?”
周引商愣住。吴教授摇头:“哼,毛头小子。”说完抓起帽子,戴回少毛的头上。
周引商不吱声。吴教授倒是习惯了和闷葫芦说话,叮嘱道:“做事要专注,别三心二意。下半年的全国大学生美术作品展,送展作品里有你的一份。好好干,别给我丢人,知道了吗?”
他点了头,对方犹不满意,说:“你的假,我不批。”
周引商顿时变了脸色,脱口道:“为什么?”
吴教授眼神责备,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请假是为去米兰看家具展,以为我不知情?”
周引商嘴角抿了抿,道:“米兰设计周也会展出雕塑作品。”
他的解释换来一声冷嗤:“真当我老糊涂了?”
他知道此时该说上几句好话,求对方网开一面,可他说不出口。
他抬头望向窗户:天色暗了。
“您就让我去吧,不会影响学业。”他说,“我决定读研了,准备申请RCA,雕塑方向。”
“好小子!”吴教授登时两眼放光,重重拍他的肩,“RCA不错的,RISD更好。本校读研也好,以你的条件,保研没问题的!”
周引商他急着走,可吴教授偏拉他说个不停,一会儿问他怎么改了主意,一会儿又说起之前哪些个学生申请上了RCA。他只好借口上厕所,给林之南发消息,说要取消晚餐约定,晚些时候再议。
吴教授心情大好,承诺批他的假,还拉他去教师食堂共进晚餐。等到他终于得以脱身,时间已过了八点。
他本想约林之南今晚出来面谈,又不好显得太过心急,便提议明天。
没想到,林之南居然说不可以,因为孙恒宇母亲动手术,她准备下课后前去慰问。
他一时置气,便说“那再看”。
到了周三,周引商从清晨等到傍晚,没有等来她的信息,气得晚饭都没心情吃了。
他埋头钻进书房,摊开宣纸,挥毫写字。
写的是白居易的《船夜援琴》:
鸟栖鱼不动,月照夜江深。
身外都无事,舟中只有琴。
七弦为益友,两耳是知音。
心静即声淡,其间无古今。
他用行楷写就全诗,随着笔势渐趋安稳,心湖亦归于平静。
撂下笔,双手捻起方才写就的书法,仔细欣赏,对最后一句越看越满意——从笔画间可以看出,他已摒弃杂念。心念恒定,落笔才沉稳。
他微微一笑,决定再写一幅字。
放下纸张时,不经意瞥见置物架上的一件玩意。
那是个暗红色的布面锦盒,里头装着某人与孙恒宇跑去江南旅游那次带回的湖笔。当初他将她留下的一应物件收起,居然遗漏了这一件。
心一沉,便连字也写不下去了。
他怀疑林之南故意晾他,甚至又一次作弄他。在逼他亲口承认“喜欢”之后,她满足了征服欲,也证明了自身魅力,接下来他便成了笼中鸟、瓮中鳖,任她搓圆捏扁……
他怎会喜欢上这样的女孩?简直猪油蒙了心!
周四,仍旧没等来林之南的音讯。夜深,周引商坐在床头,手中捧着本家居杂志。几分钟过去,一页也没见翻动。
忽然,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响。连忙拿起,却是宋威的来电。
两人买了同一趟飞意大利的航班,时间就在本周六晚。宋威说那天刚好要去徐家拜访,问他是否同行。周引商却想着,无论如何也要在出发前与林之南见上一面,得空出周六的时间,便拒了。
挂掉电话,他感到胸口塞了团棉絮,一口气怎么也捋不顺。于愤懑之中又生出一股挫败:他就这么上赶着,为她空出时间、眼巴巴等候她的召见?
手机又响了起来,低头看去,顿时心口一震。
“晚上好呀!”山泉般清亮的嗓音从听筒中传来,伴随袅袅吉他旋律。
周引商沉默片刻,淡声:“晚上好。”
对面顿了顿:“你睡了?”
“没有,在看杂志。”他合上书页,“你呢?”
“我啊……”她轻叹了一声,颇有些心事的样子,“忙了一天,刚吃完东西,在操场上蹓跶呢。你听见了吗,有人弹吉他,弹得挺好。”
近在耳畔的嗓音如细羽般刮擦他的耳膜,激起酥酥麻麻的痒意。周引商不由得缩了缩脖子,把手机拿远,打开扬声器。
“本来昨天就想联系你。”那头接着说,“可工作上临时出了点状况,抽不出时间,就想着要不然约周五或者周末好了。”
“发生什么了?”他问。
“说来话长……”林之南叹了口气,“要不见面再说?”
“见面”两个字如石子投入心湖,瞬间荡开欢快的涟漪,他不由得勾了勾唇:“什么时候?”
“明天?我明天下午只有两节课。”
周引商说了好,两人便沉默下来。
周引商想说点什么打破这沉默,也听她多说些话,可一时不知说什么好。纠结了大约十来秒钟,听到她说:“你好像困了,那就先这样?”
他想说一点也不困,话在嘴边转了几个来回,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说:“好,晚安。”
次日黄昏,周引商来到公园附近,把车停在路边。
这是林之南指定的地点,少有行人经过,意味着不必担心被人目击。对于这点他也颇有些腹诽:为什么要藏着掖着?是她有别的心思,还是他拿不出手?
继而又觉得自己小心眼。也许她只是认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已,他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刻薄了?
他下了车,双手抄兜站到树底下。
这是棵有年头的海棠树,树冠如同一把撑开的巨伞,树下满是凋零的花瓣,如散落的雨点一般。
春风掀动树梢,零星的花瓣雨飘落。他等待多时的女孩,就在这时出现在他视野中。
气温攀升至二十度,她穿了条绿底白花的一字领连衣裙,米黄色罩衫,很有春天的气息。
心脏再次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他移开视线,却无法忽视她的存在。
夕阳下,女孩小跑着靠近,身上带着一整个春天,径直撞进他怀中。
他被拦腰抱住,紧紧锁住腰身,下意识地回抱住她。
怀里的身子又软又小又单薄,仿佛他再用些力气便会将她揉碎。这一认知使他放松了手臂。
“等很久了吗?”她在他胸口把头扬起,笑着问。
周引商不敢直视她熠熠生辉的眼眸,目光落在肩膀:“刚到。”
扑通扑通,心跳得更厉害。他皱眉,排斥这种不受控的感觉,更唯恐被她听了去。
这么想着,抓住她的肩膀,将人从怀里移开。
“上车吧。”
周五出城的人太多,两人花了一个多小时,才抵达位于近郊的农家小院。周引商定了个包间,透过窗户能看到月光下的一片池塘,蛙声此起彼伏。
水煮活鱼是这里的招牌,他点了条现捞现杀的江团,剩下的让她点。林之南点了香椿摊鸡蛋、凉拌荠菜、皮蛋豆腐,又要了一扎热玉米汁,直说够了,点多了吃不完。
等服务员离开了,林之南笑吟吟地注视着他,两肘支在桌上,倾身向前:“你要和我聊什么?”
海棠花瓣一般粉润的唇瓣,在他眼前一张一合,周引商感觉脑子里起了雾。
他低头,端起水杯喝了口,被烫得舌头痛。强行忍住,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的伞我带上了,等下给你。”他说。
林之南“哦”了声,没说别的。
“你说工作上出了状况,是什么事?”他问。
林之南噼里啪啦说了一通。她操盘的「串门计划」账号,第一期探访女律师家的视频和拆条内容发出后,数据没达到预期,她有些沮丧,反复和同事复盘、研究如何改进。没想到第二期更惨,前天发出后,莫名其妙收到大量负面评论,甚至针对业主本人和她的辱骂,视频还被投诉下架。她向平台申诉,暂时还没收到反馈,正在犹豫要不要修改内容。
“你知道我有多无语吗,人家投诉的理由居然是——为博流量煽动男女对立!”她忿忿地说,“只是因为业主是全职妈妈,为了照顾家庭,心甘情愿放弃了职业道路。但这不是人家的自由选择吗?而且她也没有因此抱怨什么,整个视频传递的情绪是积极向上的,根本就没有煽动对立!”
“真是气死我了!”她脸色涨红,抓起一张纸巾揉成一团,用拳头碾着,“果然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有些人就是戾气重,恨不得连你放个屁都要解读成阴阳他!评论区也很过分,你根本想象不到键盘侠的角度能刁钻到什么程度……”
周引商平时不刷社交媒体,但林之南分享到朋友圈的视频他都默默看了,并且认为内容做得很用心。她在视频中的表现虽略显局促,却很敏锐,也很可爱。如同此刻她气呼呼的样子,一样的可爱。
不,还是活生生的更可爱。
他拿起水杯,又放下,问:“那这件事,你打算怎么解决呢?”
林之南表情凝重地看他。过了会儿,道:“你能不能先和我一起,骂一骂那帮讨人厌的家伙,再安慰安慰我,最后再来理性探讨解决方案?”
周引商不解:“骂他们好像也于事无补。”
林之南吸了口气:“可是能提供情绪价值啊!我会感受到你和我是站在一边的,我没有问题,是那些人太过分了。”
周引商仿佛懂了,想了想,认真道:“你没问题,是他们素质太低。”
“噗……”林之南展颜一笑,“行吧,你的关爱我心领啦。果然还是太为难你了吗?说起来,好像真是没听过你骂人。”
乌亮的眸子凑近了些:“周引商学长,你骂过人吗?除了骂我疯了那一次。”
周引商移开视线,回答:“没有。”
“一句也没有?”林之南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
周引商点了头,她叹道:“我觉得自己算是情绪稳定的了,但比起你,还是修为不够啊!”
“你这样也很好。”周引商道,“我不是没有情绪波动,只是习惯将负面情绪内部消化而已。从科学的角度,不利于健康。”
“确实,憋在心里对身体不好。”林之南说,“不过这恰恰说明,你是一个温柔的人,宁可憋在心里让自己受罪,也不主动伤害别人。我就不一样了……”
她露出个坏笑:“我的宗旨是:放过自己,为难别人。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放弃个人素质,享受缺德人生!”
周引商没忍住笑出了声,林之南连忙改口:“我随口说的,你不会真认为我缺德吧?”
周引商笑着摇头:“你这样很好。”
林之南笑着拿起杯子,周引商连忙说:“烫!等会儿喝玉米汁吧。”
鱼在锅里煮出鲜香,奶白色鱼汤汩汩冒泡。即将动筷前,周引商说道:“很抱歉,那天晚上对你说了过分的话。”
“没关系。”林之南笑道,“我说得更过分。算是扯平了吧,以后我们都不提了,好不好?”
周引商点了点头,心里卸下一块石头。但还有一块更大的,大得像座山。
吃完饭,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林之南提出去散步。
星光满天,四下无人,两人沿着池塘绕圈,听取蛙声一片。中途,林之南主动牵起他的手,领他来到菜地,一样一样介绍:这是奶白菜,这是油麦菜,这是……她也不认得。
周引商渐渐走了神,因为心里装着事,装着一个不得不与她说清楚的问题。当两人走出菜地,重新回到池塘边,他停住了脚步。
林之南也停步,仰脸看他。
月光下,她眼里浮动着点点银色波光,如同深藏于密林的湖泊。而他是贪心的探险者,只想将这片湖据为私有。
他抬手,轻轻捧住她的脸,拇指指腹抚过她的脸颊。
“我已经对你表达过我的态度了。”他问,“那你呢?你对我是什么心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