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试探 你和钟玉在 ...
-
林之南回到大厅时,音乐已切换成舒缓沉静而辽阔空灵的电子音乐,如潮水般层层推进。
远远地,她看到水族箱前卓然而立的身影。那人穿着经典的浅灰色风衣,双手揣在兜里,正微垂着脸望向海底。
林之南走过去,鞋子踩在地毯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她站到他身旁,弯下腰,米白风衣轻轻刮过他的浅灰色风衣。
周引商身子一僵,随即极为刻意地别开了脸,却没有走开。
林之南目光追随一尾小丑鱼,鼻尖快要贴到玻璃上,魅蓝色水光在脸上铺陈出变幻的光影。
“周引商学长。”她忽然开了口,“你和钟玉在一起了吗?”
余光中,身旁的男人转过脸来。林之南迎向他错愕的目光,直直望进他眼底。
“你和钟玉,在一起了吗?”她重复了一遍。
她只是想传达信号而已,并没有指望他会当场给出确切的回答。然而周引商却皱着眉头,淡淡说了两个字:“没有。”
“真的吗?”林之南眼中浮出笑意,欣慰地说,“那太好了。”
长睫轻扇,周引商眼中波光闪动,欲言又止。林之南正要张口,身后传来一声:“来了啊。”
宋威上前,手搭上周引商肩膀,促狭道:“不错的地儿,不错的人,不错的眼光——我说你。”
周引商蹙眉:“什么?”
宋威撒了手:“没什么。”
这时钟玉走过来:“看来你们都很喜欢这个海缸。”
“是啊。”林之南叹道,“真的很美,又很特别!是你的主意吗?”
“对。”钟玉笑着说,“我喜欢潜水,海底让人安静、放松。”
“的确。”林之南把目光投向这片蓝色海域,指尖轻触玻璃,隔空抚摸一棵轻轻摆荡的红珊瑚,“我觉得我可以盯着它看一天。”
“哈哈,欢迎你常来。”钟玉说完,把脸转向周引商,“刚到么?”
周引商点头,钟玉便主动说要带他参观。宋威冲林之南使了个眼色,她会意,跟随他走向茶歇桌。
宋威往盘子里装了几样点心,递给林之南,自己则拿起一杯饮料,道:“这俩没戏。”
“哦?”林之南来了兴致,“为什么?”
“眼神。”宋威道,“引商看她的眼神,不热。”
林之南噗嗤一笑:“你自信的样子,简直可以原地开一门恋爱课。不过你的标准是不是太苛刻了?你几时见周引商学长眼神热过?”
宋威认真想了想:“还真有一次。”
他看着她,笑道:“就是在KTV那次。他抓着你的手不放,那时的眼神就很热。当时我就猜,那家伙也许喜欢你。”
“是吗?”林之南笑笑,“大概因为他喝多了吧。”
宋威放下杯子,另起了个话头:“下午几点要到?来得及一块儿吃饭吗?”
林之南摇头:“约了业主一点,我一会儿就得走。”
“那你多吃点儿。”宋威说完,又往她盘子里放了块小蛋糕。
林之南莞尔一笑:“就我在这大吃特吃,别人还以为我专门来蹭吃蹭喝的。”
“那我陪你。”宋威说完,给自己也拿了个盘子。
下午一点,拍摄正式开始。
郭维举着相机,从林之南按下门铃开始拍,一路跟随她与房屋女主人章兰走走停停。这是林之南第二次正式出镜录制,比前一次的表现自然许多。这要归功于她私底下没少让汪倩倩充当摄影师,陪她一遍遍练习。
业主章兰有着旺盛的分享欲,热爱收纳,几乎家里任何一个收纳细节都能说上好几分钟。
她说,自己曾经是公司财务,十年前生下儿子,成为全职妈妈,随后发现家里东西越积越多,怎么收拾还是乱,搞得生活一团糟。后来她接触到收纳整理术,读了很多相关书籍,还报了课程系统学习,在这个过程中逐渐迷上收纳。
两年前换房,她决定从源头入手,在装修时就将收纳功能摆在最高优先级。她还说,将来如果有机会,她希望成为一名职业收纳师,帮助更多人享受收纳带来的秩序感和井井有条的生活。林之南当即问:为什么不是现在开始做?她答:女儿刚上幼儿园,最快也要等到她高中毕业。
“那就是至少十三年以后。”林之南追问,“会觉得有一点晚吗?”
章兰表情凝滞了一瞬,接着说道:“当下还是优先考虑孩子的教育和成长吧……而且我觉得,十二年后我还不到五十岁,不晚。”
林之南又问:“那您想成为职业收纳师这件事,和您爱人聊过么?他怎么看?”
章兰摇头,自嘲地笑道:“太不切实际,我不好意思跟他说。”
林之南思忖片刻:“或许您可以考虑先做个自媒体,在网上分享收纳心得,一定有很多人愿意看。”她笑道,“我做您的第一个粉丝。”
“真的吗?”章兰两眼放光,“你觉得我适合吗?”
“挺适合的呀。”林之南语气很笃定,“您聊起收纳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这种发自内心的热爱,相信能够打动很多人。而且您在这方面的确很有发言权,我就没见过像您家这样东西多、杂而又井井有条的家庭,很多收纳的方式我还是第一次接触到,太妙了。”
章兰显然受到鼓舞,开始向她讨教怎么做账号,林之南拣了些要点说了,发现郭维冲她使眼色,又把话题转了回来。
“我发现您真的很爱您的家人,刚才介绍的那些装修思路和收纳方法,主要是在考虑爱人和子女的需求,您也非常了解他们。那您自己呢?如果要在这个家里,找一个最能够代表您个人喜好的房间,或者一个小角落,会是哪里?”
章兰思忖片刻,带她来到浴室。
这个使用面积不到一百平的家,每一寸空间都利用到极致,唯独浴室是个例外。占地十几平,还占据朝南的一面小窗,放置了一个大浴缸,几盆热植欣欣向荣。
“我是在河边长大的,从小特别喜欢玩水。”章兰说,“装修前,设计师让我列完需求清单以后,问我:如果可以满足一个奢侈的愿望,你希望是什么?我当时以为就是说说而已,就说想要一个浴缸,而且浴室不能憋闷,要大,要有窗,阳光能照进来,风能吹进来。还要养几盆大型植物,这样泡澡的时候感觉像在大自然里一样……”
“结果设计师说:这个愿望并不奢侈,通过合理布局完全可以实现,她还鼓励我奖励一下自己。”章兰由衷露出笑容,“她说:你打拼了这么多年,可以对自己好一点……于是,我很忐忑地征询我先生的意见,没想到他非常支持。”
“我还记得正式入住那一天,整个人像要飘起来,感觉一切都圆满了。我先生准备了一瓶香槟——”她噗嗤一笑,“真的,我们等孩子睡了之后,半夜在浴室开了香槟,是不是很搞笑?”
“所以这个家完全是你想象中的样子。”林之南笑道。
“嗯,甚至超出了我的想象。尤其这个浴室,我只要泡在浴缸里,什么烦恼都消失了……唯一的问题是有一点费水,因为我家几乎每天都有人泡澡。”
夕阳西下,林之南和郭维并肩走在小区,她觉得意犹未尽,道:“你有没有觉得,蒋雁和章兰代表了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一个非常自我,完全为自己而活,也不需要从亲密关系当中确认自我价值;另一个则是典型的照顾者、奉献者,习惯从关系里汲取精神养分。但她们都很自洽,蒋雁活得潇洒,章兰也可以活得很满足——其实还满难得的吧?我以为二胎全职妈妈一定过得很糟糕,但在章兰身上完全感受不到怨气,只会觉得,她是有选择地过一种自己认可的人生。”
“她们都很幸运。”郭维难得接话,却是很丧的话,“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在大城市安家落户。”
林之南顿了顿,道:“她们的幸福和房子有关系,但没那么大关系。”
郭维哼笑一声,道:“如果章兰一家四口住又小又破的出租房,没有浴缸,再怎么收纳东西也堆得乱七八糟,会幸福吗?”
“你的意思是,穷人就没有幸福的可能性?”林之南指出他隐含的论点,正要反驳,却有些词穷。她在记忆中努力搜索,却发现自己所接触过的贫穷的人当中,的确有称得上快乐的人,但要从旁观者的角度下一个“幸福”的判断,似乎挺违心的。
“我的意思是,不是光有好的物质条件就够了……”她改了口,“也有很多有房有车的人却过得不幸福。就拿章兰举例子,像她这种家境的全职主妇很多,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找到成就感、满足感,还能够获得家人的认同和支持,把差不多六分之一的房屋面积拿出来做浴室,成全她的心愿。当然,必须承认她的人生也不是圆满的,她也需要作出妥协,比如暂时搁置自己的职业理想。”
听了她的话,郭维再一次笑了:“你不觉得她是被剥削的那个吗?资本家把你的工位搞大一点,在公司弄个健身房,搞几样下午茶,就不叫剥削了?”
林之南顿时哑口无言。沉默良久后,她问:“那怎么才叫不剥削呢?不管在社会还是在家庭当中,每个人总得付出些什么吧?有些人付出得多,有些人付出得少,那么,付出比回报多的人就是被剥削了吗?那如果是这样,不同的人可能付出的形式不一样,又该按照什么样的标准来衡量付出与回报的多寡呢?”
“别问我。”郭维道,“我既不是哲学教授,也不是经济学家。”
“噗——”林之南好气又好笑,“我只是和你探讨一下而已,不是专家就不能聊这些了吗?”
“说正事吧。”郭维道,“我入职的时候,岗位职责是全力配合你做这个号,对吧?”
林之南思忖片刻,道:“当时说的是:你的核心职责是做这个号,有余力的情况下,配合公司其它拍摄需求。”
说话间两人已走出小区。郭维掏出手机查了查:“五百米外有家麦当劳,去那儿聊?”
走进麦当劳,郭维难得主动说要请客,问她要吃什么,林之南这时便觉得不寻常。
郭维买了两个套餐,坐定后,说道:“我的工作量已经饱和了,但苏睿老觉得我闲着,三天两头给我派活,被我拒了几次。”
林之南吃了一惊,想了想,问:“你和她怎么沟通的?”
“能怎么沟通。”郭维冷笑,“我说忙,她还不信。话里话外的意思,怎么着也能挤出时间给她干,干不完就加班干。”
林之南蹙眉:“那你想怎么办?”
“我让她有疑问找你。”郭维挑眉,“看你这样子,她没找过你?”
林之南摇了摇头。郭维又道:“这事最好的解决方案,就是我也不坐班了。”
也?
林之南顿了顿,道:“你的意思是,希望远程办公,苏睿平时看不到你,也就不给你派活了?”
郭维点头,图穷匕见:“不如你帮我跟老板说说?我的工作只需要和你对接,你都不在办公室,我待那儿干嘛?”
林之南看了他几秒,问:“为什么让我说?”
“你是项目负责人,老板也比较看重你,你说比我说有用。”
“如果要我说的话,建议你还是不要远程办公了。”林之南道,“我是因为还在上学,没办法才远程办公的,不是搞特殊。等暑假到了,我还是要正常到岗的。”
郭维不耐烦地“啧”了声,过了会儿,道:“行吧,那我自己说。回头老板征求你意见,你会投赞成票吧?”
“原则上我不赞成。”林之南道,“下次苏睿再找你,你可以继续推到我这里。至于你想要远程办公,还是专心说服老板吧。只要老板没意见,我也没意见。”
两人没再继续谈论这个话题。林之南捋了捋今天拍摄到的内容,叮嘱郭维:“我觉得我的访谈风格整体还是偏正式,不够有网感,回头剪辑的时候,需要放大一些有意思的点,比如:不到一百平的家却拿出十五平做浴室、夫妻深夜在浴室开香槟、二胎妈妈的梦想是成为职业收纳师、当场讨教怎么做自媒体之类的……再加一些花字、表情特写,让视频看起来更轻松有趣些。”
“放心,这些不用你说,我知道怎么处理。”郭维道,“你也要调整一下表达方式,别那么正儿八经的。”
林之南点了点头,问:“你觉得我的提问方式有问题不?有时候会不会过于犀利、有点冒犯了?”
“会觉得有一点晚吗——是这句吧?”郭维说,“还好吧。问题犀利一点,能多挖出一些东西,观感也更真实。”
两人边吃边聊,一晃就过了八点,天已经完全黑了。
林之南和郭维在车站分别,坐上回学校的公交车。
推开车窗,晚风徐徐灌入,发丝随风轻摆,城市在柔和的夜色中变得温柔可亲。
她掏出手机,给周引商发微信。
“周引商学长,你吃饭了吗?”
眼看着“对方正在输入……”反复出现、消失,林之南嘴角上扬,做最耐心的钓者。
大约过了十分钟,他回复:“吃了。”
“那就好。我看你最近好像瘦了,要好好吃饭呀!”配一个小猫凝视表情。
半晌后,对方回:“谢谢。”
次日早晨,她故技重施:“周引商学长,你吃早饭了吗?”
一个小时以后,她结束晨练走向食堂,周引商的回复姗姗来迟。他大约是刚刚起床,对话框里只有冷淡的两个字:“没有”。
“想我约你吃早饭吗?”林之南自言自语,退出聊天界面。
她给孙恒宇发消息,约他吃午饭。这两个月太忙,孙恒宇约过她好几次都被婉拒,也是时候联络感情。
没有想到,孙恒宇竟说自己在医院。
一问才知道,原来他母亲患了乳腺癌,千里迢迢来京市求医,住在某知名医院附近等待手术,孙恒宇陪伴在侧。
林之南想过要去探望,然而孙恒宇的母亲是岫水市一中副校长,认得她,也知道她家里的事,她并不想和对方有太多牵扯。
她思量再三,约孙恒宇在医院附近喝咖啡。
阔别两月再见到孙恒宇,林之南感觉他憔悴了许多,眼神疲惫,唇周还有胡茬。
她带了水果和一束康乃馨,让孙恒宇转交:“本来想去看看阿姨,但她认识我。生病的人大多讲究气运什么的,所以我还是不过去了。你就说是你同学给她带的花,祝她早日康复。”
两人聊起孙恒宇母亲的病情。
上个月,她在岫水查出乳腺癌一期,吓得当场昏过去。孙恒宇说,一期乳腺癌术后十年生存率达到85%以上,但母亲依然吓得茶饭不思,整天忧心忡忡,怕小医院水平不行,便来到京市,挂了乳腺外科最顶级的医院。
哪里知道,乳腺癌手术需要排队,等了半个月还没有音信。父亲还要上班,先行回了岫水,要等到手术时再过来,孙恒宇没课时便来陪伴母亲。他百般开导,她却愈发焦灼,每晚失眠,唉声叹气。
“如果想要快一点排上手术的话,找关系有用吗?”林之南问。
“我也想过,不过家里在京市没有这方面关系。我想找黄牛,但据说这里面水很深,骗子不少,得找对人才行。”
林之南想了想,道:“这种事得找本地人吧?我可以帮你问问,但不保证能成。”
孙恒宇顿了顿:“你准备找谁?”
林之南坦白:“周引商,或者宋威。我认识的人里面,就他们比较有戏。”
孙恒宇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林之南很干脆地说:“你等我消息。成与不成,我都第一时间告诉你。”
告别了孙恒宇,她走在春日暖阳下,心里逐渐有了主意。
找宋威应该有戏,以他的性格不会拒绝帮忙。
但是,不妨先向周引商开这个口——他要是答应,说明她在他心里还有些分量;要是不答应,她再去找宋威。
一旦决定便不再犹豫,林之南停在路旁,给周引商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