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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正义 可能有了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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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鸡x玩意儿!”
杨明源几乎是被付胜赶出去的,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砰”的甩上了门。
他回身,只见方雅楠低头死死盯着手里的《鉴定意见通知书》,整个人都在发抖,连带纸张都在抖。他怒目圆睁,从她手中抽出文件,狠狠甩在地上,又踩了两脚。
“有鬼!绝对有鬼!”他气得攥紧拳头,来回走动,“那王八蛋半夜溜进去下毒,还知道躲起来,怎么可能是精神病发作!刚那孙子说什么来着?七天之内可以申请重新鉴定……对,必须重新鉴定!”
方雅楠抬起头,付胜这才看清她嘴唇发白,正神经质地翕动;眼中爆出红血丝,却没有掉一滴眼泪。
这幅模样令他心如刀绞,宁愿她大哭一场也好过像现在这样憋屈自己。他将人搂进怀里,摁住她瘦弱的背脊,连声安抚:“别怕,咱一定不会让那畜生逍遥法外……”
怀中人一时没了声响。过了好一阵,付胜听到她问:“你有认识的律师吗?”
他愣了愣:“不认识,但我可以去找,一定能找到。”说完便风风火火地去翻好友列表。
次日下午,不大的客厅聚集了五人。三人坐在沙发上,付胜和余清露一左一右护住方雅楠,孙恒宇和他的堂兄孙江阔则坐在椅子上。
孙江阔是一名刑事律师,今年还不到三十岁。他事先了解过这起案件,来了以后,先是戴上眼镜,仔细看了《鉴定意见通知书》,接着又让方雅楠描述叶广鑫平日里的状态、有没有精神病相关的迹象。
方雅楠脑中浮现叶广鑫的脸,只觉恶心至极,恨不得以言语为刀刃,把这猪狗不如的东西剁成一团烂泥!但她明白,律师要的不是情绪化的加工,而是要尽可能全面地搜集有效信息,于是攥住衣角,把心头的忿恨压下去。
“他性格暴躁,一个月总要和人吵上几回,去年还跟人打架进了派出所。当年我家饭店刚搬过来没几天,他就在背地里造谣,说我们用的死猪肉。我爸知道以后上门理论,他发现我爸不好欺负,就稍微收敛了一点,但还是会时不时在背后说我们家东西不干净,还反过来诬赖我爸妈造谣他……”
“他喜欢喝酒,但酒量和酒品都很差,大家都叫他叶三两。他喝多了就在街边撒尿、唱歌,或者号啕大哭、捶自己脑袋。有天深夜他在我家店门口撒尿,被人看见了告诉我爸,第二天我爸就上门跟他吵了一架。他老婆马萍很不喜欢他喝酒,但也只敢偶尔说两句。她很怕叶广鑫,据说是因为他发飙了会打人……”
“他有个儿子,才一岁多。夫妻俩之前一直没要上孩子,到处求医问药,直到四十多岁才好不容易盼来个儿子,非常疼爱。叶广鑫平时很宠他儿子,可一旦发起脾气来也会狠狠地打,有一次居然把儿子扔到了马路中央……”
她边说边在脑海中梳理信息,逐渐浮出个令她惊讶的念头——
叶广鑫没准真有什么精神疾病!
她摇了摇头,接着说道:“我不能判断他是否存在精神病的症状,但我认为他根本就是有预谋的犯罪,在作案时不可能处在无法辨认或者无法自控的状态。因为那天晚上他是撬锁进去的,出来之后还换上了把一样的锁,所以我爸妈根本没发现半夜进来过人。而且他投毒之后还知道要关上冰柜、盖上盖子,如果是神智不清的状态,怎么可能完成这么精细的操作呢?”
众人纷纷颔首。孙江阔神情凝重,又问了几个问题,接着说道:“不管叶广鑫是真病还是假病,按照法律程序,接下来我们必须向检察院提出申请,要求由更权威的鉴定机构进行重新鉴定。同时,我们要搜集一切能证明叶广鑫作案时神志清醒的证据,提交给检察院,争取推翻现有鉴定意见……”
众人把孙江阔送到楼下,临别前,方雅楠将他单独拉到一旁。
“江阔哥,我刚才看你好像有些话不太方便说,是怎么了吗?”
孙江阔微微一怔,抬手推了推眼镜,道:“不是我不愿意说,而是……现在无凭无据,很多事情也只是推测。”
“你是不是觉得这起案子中间,很可能有了不得的势力在干预?”
孙江阔更吃惊了,一时没有言语。
方雅楠心下了然,道:“即便叶广鑫的确曾经被诊断有精神疾病,但这一次明显是有预谋的犯罪,意图清晰、过程冷静。如果是科学公正的鉴定,不可能会认为他在作案时神智不清,除非有某种权力,在妨碍司法公正。”
孙江阔专注看着面前神情笃定的少女。她生了张流畅温润的鹅蛋脸,两颊还有少许尚未褪去的婴儿肥,五官也清秀温和,属于没有攻击力的长相。然而,她的眼神却如冰晶般清醒坚定,隐隐散发锐意。再一想到她还只是尚未成年的雏鸟,却在命运的风暴之中如此坚韧,心中不由得对她产生几分尊敬,同时又感到一阵赧然——他已不再是初入社会的毛头小子了,许多事是他不能做,也不该做的。
“你是小宇的同学,能帮的我自然会帮。”孙江阔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如果真有什么是超出我能力范围的,也请你理解。”
方雅楠心里一沉:这人还没干活就已经在留后路,能指望得上吗?可除了他之外,一时半刻也找不到其他能信得过的刑事律师……思索一番,心里有了主意。
几人回到客厅,方雅楠拉住孙恒宇的衣袖,与他并肩坐到沙发上。孙恒宇简直受宠若惊,低下头不敢看他,耳朵都红透了。
方雅楠给不远处正怒目而视的付胜使了个眼色,示意他闪一边去。付胜咬牙切齿一番,终究还是识大体地把自己关进房间。余清露也会意,去了厕所,转眼间客厅便只剩下两个人。
“孙恒宇同学,”方雅楠温言细语地唤他,“谢谢你,在我最困难、最孤独无助的时候伸出援手,我真的很感激。”
“这是应该的,我……”孙恒宇把脸转过来又移开,“我们都好几年的同学了。”
方雅楠微微一笑:“谢谢你对我这么好。但我觉得,还是不要麻烦你堂哥了吧。”
孙恒宇吃了一惊,急忙把脸转过来:“为什么呢?你……你是不是担心律师费的问题?不要紧的,我都和江阔哥说好了,给他包个红包就行。”
“不是费用的问题。”方雅楠轻叹了口气,“我想你可能也听出来了,我爸妈的案子没那么简单,也许有很强的势力在背后保叶广鑫。我不想连累到江阔哥,也不想害你夹在中间难做。”
“这怎么会是连累呢?”孙恒宇有着这个年纪的男生最不缺的热血,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说,“他是律师,本来就应该为受害人伸张正义!如果碰到钉子就缩回去,那他还当律师干什么?”
方雅楠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旋即流露一抹恰到好处的羞涩。
她咬了咬唇:“没想到你这么的勇敢、正义,我真是……真是对你刮目相看。”说着垂下眼帘,绞着手指道,“但我还是不希望让你为难……”
“不会为难!”孙恒宇急切地伸出手,想要抓住她泛白的指尖,半路醒悟过来,把手缩了回去,当下便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看。
他冷静了片刻,说道:“你不用担心江阔哥那边会打退堂鼓。从小到大他是我最敬佩的人,也是因为他我才决定报考法学院。而且他很疼我,我去求他,他一定会为你伸张正义!”
孙恒宇没说错,孙江阔果然接下了这个案子,并且尽心尽力。虽已临近春节,他还是和方雅楠一道,每天四处走访与叶广鑫打过交道的人,收集他们的证言,赶在除夕前一天来到检察院,提交了重新鉴定申请和有关证据线索。
但这只是个开始。孙江阔说,检察院进行审查和评估至少需要一个月,如果决定重新鉴定,后续鉴定过程又需要至少一个月。反之,如果检察院决定不启动重新鉴定,依旧向法院提出强制医疗申请,那么将进入法院审理程序,要经历两到三个月甚至更长时间,那将会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战。
方雅楠坚持请孙江阔吃饭,两人从检察院走到街边。
空中飘着硫磺味,鞭炮声不绝于耳。一旁广场上,孩子们在追逐嬉戏。
一年之中最强调幸福和团圆的时刻,她的父母却躺在冰冷的地下,而凶手居然能够逃脱罪责,不必付出应有的代价——这不只是不公,更是欺辱!方雅楠低头,身体越来越沉,越走越慢。
她停下了脚步,道:“江阔哥,无论多久我都等得起。我一定要把叶广鑫送进监狱。”
“我不怀疑你的决心。”孙江阔看着她苍白的面容,有些不忍,“只是你毕竟是个高考生……这样,如果你愿意的话,放心交给我来处理怎么样?你就专心备考,不要过多参与了。”
方雅楠低头,盯着地上鲜红的鞭炮碎屑:“让我想一想。”
回到家,她进了卧室,看着书桌上做了一半的真题卷发愣,直到余清露上门。
她带来两袋子零食水果,还有家里做的腊肉和炸丸子,忙着把食物一样一样塞进冰箱。
“这两天班长来过了没?”
“没。”
余清露噗嗤一笑:“班长可真有意思,每回只有跟着我才好意思来找你,我说不来,他还真就不来啦?不过他也挺会动脑筋,问我你最近有没有不懂的题,他可以上门辅导。”
她回头,笑吟吟地说:“所以方雅楠同学,你需要孙恒宇同学帮你讲题吗?如果担心付胜不高兴,我可以提供场地,让你们偷偷补习哟!”
方雅楠想笑,但笑不出来。明天就是除夕,她不想给好友添堵。
“都要过年了还整天做题,也不嫌扫兴。”她努力打趣。
“就是嘛!”余清露拉起她的手走向沙发,“我也是这么说的,我说你总得让人喘口气呀,你以为人人跟你一样是学习机器!”
说话间两人坐到沙发上,余清露还握着她的手,眼中洋溢着单纯的快乐。
“楠楠,你能走出来我真的好高兴。我还记得我们说好要去同一个城市上大学,将来要给彼此当伴娘,还要住同一个小区……”余清露晃了晃她的手,“你想好要报哪个大学了没?我爸妈说让我去京市或者沪市,这两个属于超级大都市,大学多,就业机会也多。我们一起好不好?”
方雅楠实在没心情顺着她的话哄她开心,便微微一笑:“年后再说吧。”
余清露看出她兴致不高,原本明媚的笑容瞬间蒙上一层乌云。
“过完初七就要回学校上课了,你会和我一起吧?”她问。
至此,方雅楠实在无力拖延下去。正所谓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她不能再让好友捧着无谓的希望,幻想注定不可能成真的场景。
“抱歉。”她听到自己暗哑的声音,“在我父母的事情解决之前,我暂时不会回学校了。”
春风吹绿了枝条,夏雨打湿裤脚,方雅楠和孙江阔在冗长的申诉流程里走过一遭。
这期间,检察院采纳了原先的鉴定意见,认定叶广鑫无刑事责任能力,并正式向法院提出了强制医疗申请。随后战场转移到法院,在长达三个月的拉锯战后,法院最终对叶广鑫作出强制医疗决定,他将被送入省精神卫生中心进行隔离治疗和监管,防止再次危害社会。
走出法院大门,初夏阳光打在身上,方雅楠只觉浑身冰凉,冷到了骨缝里。
“我们还有最后的机会。五天之内可以向省高院申请复议,不过……”孙江阔愁眉不展,长达数月的消耗令他神色疲惫,“通常来讲,上级法院除非发现重大错误,否则不会轻易推翻下级法院基于专业鉴定作出的决定。所以我们的成功率并不高,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出乎意料的是,面前刚成年不久的女孩并没有流露任何失落和沮丧的情绪。她神色淡漠,漆黑如墨的眼眸中读不出任何信号,只淡淡地说:“谢谢你江阔哥,这段时间辛苦了。”
孙江阔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不由得肩头一松,随后心中泛出一丝恻隐。
“我们可以对叶广鑫和他的监护人马萍提出民事赔偿诉讼。”他说,“包括丧葬费、医疗费、被扶养人生活费等等,要个二十来万应该不成问题。虽然于事无补,但好歹有助于你今后的生活。不过前提是对方可供执行的个人财产能有这么多,而且整个周期会很长,估计半年总要的。”
方雅楠略一思忖,点了头:“好,那么接下来还要继续麻烦你了。”
她顿了顿,道:“你的银行卡号发我吧。”
孙江阔没有推脱。这几个月里,他为这起案子尽心尽力,搭上大量时间和心血,无论成功与否,拿点辛苦费也是应该的。更何况他还承受了来自律所方面的压力——似乎有人给律所打了招呼,想要劝退他的鲁莽。但他想到表弟孙恒宇殷切的眼神,再想到方雅楠茕茕孑立的身影,硬是顶住压力,把这件案子推进下去。不过这些他并没有对方雅楠说。
他爽快地发给她银行卡号,随后开车把她送到楼下。
天色骤然阴沉,乌云沉甸甸地往下压,空气闷得令人透不过气。临别前,方雅楠向他深深鞠躬:“谢谢,祝你今后工作顺利,鹏程万里。”
孙江阔站在车旁,看着瘦弱的背影走向楼道口,逐渐没入黑暗之中,心头涌上一股惆怅。
他驱车驶向路口,在红灯前停住。手机蜂鸣声响,拿起一看,是银行推送的短信——方雅楠给他转了五万元。
他顿时眉头紧皱。方家全部收入都系在一家街边小店,两口子一朝横死,留给孤女的不过是套百来平的老房子和为数不多的存款,扣除医疗费、丧葬费,想必不会有多少余额。五万算是一个公允的价格,但对于方雅楠的境况而言实在太多了。
在下一个路口,他决定将一半数额转回去。临到转账时又改了主意,把转账金额一栏的数字从"20,000"改成了"30,000",按下确认键。
远方传来隆隆雷声,乌云滚滚,天色浓黑如墨。方雅楠走到阳台,刚把窗户关上,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
“砰”的一声,付胜关上门,带着一身湿气走进来。
“嚯,这雨下得可真急!”他话声带喘,弯腰换上室内拖鞋,把开关拍得啪啪作响,“诶?这灯怎么不亮了?”
方雅楠往对面楼看一眼,隔着雨幕只看到一团黢黑。转身往沙发走:“应该是停电了,等下我问问物业。”
“不急,先说正事儿。”付胜快步去厕所洗了手,回来紧挨她坐下。
窗外风大雨急,忽而一道闪电撕开黑幕,瞬间亮如白昼又重归黑暗。浑厚的惊雷声迟钝地抵达,像是尖锐的镲响之后跟了串黏连的闷鼓。
幽暗中,付胜捉起她的手,用双掌裹住了,放在腿上。
“法院那边怎么说?”
“决定强制医疗。”
裹住她的大手紧了紧,付胜冷嗤了声:“意料之中。你有什么打算?”
方雅楠觉得累了,肩膀一歪,靠进他怀里,闭眼道:“没想好。”
窗外的雨下得更急了。过于规律的噪声逐渐被大脑自动过滤掉,室内陷入昏沉的安静之中。付胜沉默着,用大拇指绕着圈摩挲她的手背,引起一股痒意。
“你看过倚天屠龙记么?”他忽然问。
“看过。”
“我小时候最讨厌的电视剧就是倚天屠龙记。”付胜说,“张无忌的爹妈被所谓名门正派逼死,他居然选择了原谅……艹,林平之都比他像个男人!”
眼前骤然一白,男人的话伴随窗外劈下的闪电直直射入她的心脏。方雅楠猛地睁开眼,感到心房猛烈地搏动起来,震得耳朵隆隆作响,甚至盖过了窗外滚滚雷声。她全身毛孔尽数打开,有什么正从体内奔涌而出,那样的能量几乎令她的躯体无法承载,以至于浑身都在颤栗。
半晌后,她舔了舔干涩的唇:“那应该……怎么办?”
付胜抬手,用拇指轻揉她僵硬的眉心。良久后,他把手放下,冷笑道:
“做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