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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脱轨 我们是一样 ...

  •   七月底,气温攀升至三十八度。

      谢师宴这天,余清露穿一条无袖连衣裙,从停车场到饭店大堂短短一分钟的路程,热出一脑门的汗,赶忙钻进洗手间补妆。

      镜中的脸不仅粉底有些斑驳,睫毛膏也花了。她刚刚学会化妆,技术生疏,折腾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出去。

      步入宴会厅时,不少同学已经到了。她一一打招呼,得空就四处张望。如此过了一阵,忽然眼睛一亮,冲着门口用力挥手。

      “楠楠,这里!”

      一袭淡蓝色衬衫裙的方雅楠微笑着朝她走来,余清露忽然晃了神。

      高考成绩出来后,她被奖励天南海北玩了一圈,回国后又这忙那,算算差不多个把月没有见到方雅楠。不知为何,乍一看到她竟仿佛有些陌生了。

      方雅楠依旧素面朝天,长发披肩。细看之下,她的五官也还和以前一样,只不过肤色黑了一个度,但在人群中依然属于白皙的那一类。余清露也说不好到底是哪里发生了什么变化,以至于那一瞬间她觉得这位好友仿佛脱胎换骨了。

      她定了定神,上前一步挽住她胳膊:“等你好久啦!”

      两人嘀嘀咕咕说起悄悄话。余清露一会说给她带了纪念品,一会儿又说班里的谁和谁在一起了,最后冲她挤眉弄眼,眼珠子瞟向十点钟方向:“班长也来了,一直在偷偷看你呢!”

      说曹操曹操到。穿着白衬衫的孙恒宇来到近前,同两人打招呼。说了没两句话便涨红了耳朵,道:“方雅楠同学,我可以和你单独说两句么?”

      余清露一脸八卦,立马将好友往前推,自己则跑到一边和别人聊天去了。

      方雅楠跟着孙恒宇走到一处角落,站定后,听到他说:“我考上了京市的大学。”

      “听说了,是清大。恭喜啊!”方雅楠笑得眉眼弯弯,“你和清露都考上了好大学,我替你们高兴。”

      孙恒宇却是一脸凝重:“其实你学习能力挺不错的,好好拼一拼,也能考上重点大学。所以……”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期冀而热切:“你要不要复读一年,参加明年高考?我……”他别开眼,抿了抿干涩的唇,“我希望你也能去京市上大学。”

      方雅楠噗嗤一笑,有心调侃道:“我就算真考上了,大概也会和清露一样,去沪市念大学吧。”

      孙恒宇脸上有一瞬的尴尬,摸了摸耳垂,笑道:“那也没事,京市和沪市离得不算远,高铁五个小时就到了。重点是你不会放弃学业,这才是最重要的。”

      方雅楠勾唇:“也许吧。”

      谢师宴散场时是下午两点半,正是一天当中最热的时候。方雅楠顶着一身热汗回到家,付胜正躺沙发上吹着空调刷手机。见她回来,他连忙扔了手机,给她切了盘冰西瓜。

      “今天怎么样?”他拿了最大的一片瓜递给她,“班里同学都去了?”

      “去了大部分吧。”

      “那些没考上的呢?”

      “有的没去。”方雅楠笑笑,“也有和我一样,厚着脸皮去的。”

      “嗨……”付胜讪笑道,“我就说谢师宴这玩意儿莫名其妙。谢师谢师,请老师不就得了,把同学叫过来算怎么回事?显摆么?”

      方雅楠摇头:“某人心眼可真小。”

      “切!”某人继续小心眼,“你说考大学有什么用,毕业后不还是拿几千块钱工资,给大哥当牛做马?有什么好显摆的。”

      方雅楠咬了口西瓜,很甜。付胜的目光落在她一张一合的粉唇上,又问:“那姓孙的也去了?”

      方雅楠见他图穷匕见,笑道:“当然去了。人家考上重点大学,不来显摆一下?”

      “切。”付胜轻嗤了声,“我看他就是个书呆子,除了读书还会什么?”顿了顿,又说,“他有没有找你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话?”

      “乱七八糟的话?”方雅楠装傻,“比如呢?”

      付胜摸了摸鼻子,大概自己也觉得没劲,瓮声瓮气道:“没什么。”

      没过一会儿,他重振旗鼓,献宝似地搬来一个巨大的礼盒。

      “呶,送你的。”

      方雅楠有心调侃,笑道:“我生日已经过了,难不成是毕业礼?可我也没毕业啊。”

      “随便什么礼。”付胜嘴角翘起,“反正别人有的,你也要有。打开看看?”

      方雅楠拆了礼盒,里头是苹果手机、平板、笔记本电脑三件套。她吃了一惊:“买这些干什么?”

      “给你用呗。”付胜抛下句废话,又强调,“这是正品,官方旗舰店买的。”

      方雅楠心情复杂。付胜对她简直比亲妈还像亲妈,然而天下哪有无缘无故的好?他为她付出这些,来日里都得折算成别的回报。

      除此之外,同样令她在意的是——付胜最近好像变得阔绰了?

      她抬眼望向墙上新换的空调,然后是墙边新添置的斗柜,最后落回付胜脸上:“你是一夜暴富了?”

      “嘿嘿,最近是小挣了点儿。”付胜咧嘴笑,一副意气风发模样,“这只是开始,还会有更多。”

      方雅楠心里惴惴不安,理智告诉她最好保持距离,不要对他刨根究底,可情感却占了上风。

      “你不会在搞网贷吧?”她不无忧虑地问,“还是什么线上赌博?当心杀猪盘!”

      “放心。”付胜又拿了片瓜塞给她,“来,吃吧。”

      方雅楠知道他这是来堵她嘴了,便咽下喉咙口的话,闷声吃瓜。没错,就算付胜的钱来路不正也和她没关系,又何必自讨没趣。

      “对了,我找着人了。”

      付胜扔出句没头没尾的话,搅得方雅楠一头雾水,抬头问:“什么人?”

      “是我兄弟的表哥,在精神病院当个小领导。可以让他把我弄进去上班,然后我就神不知鬼不觉地给叶广鑫下药,或者趁他洗澡,制造点儿意外……”

      心里咯噔一下,方雅楠捏紧了手里的瓜,道:“你去?”

      “不然呢?”付胜笑着说,“难不成你去啊?你一进去就被那孙子认出来,还怎么下手?”

      方雅楠皱起眉头。即便付胜的确是自愿替她涉险,可她自认没有残酷到能够用别人一条命去换叶广鑫的命。她沉默着,视线不经意落在半片西瓜上。鲜红的果瓤有着粗糙的纹理,表面泛着濡湿的光,令她联想到某种红肉,顿时心口发堵。

      “得了吧。”她放下西瓜,驳斥,“你的计划也太粗糙了,很容易暴露自己。精神病院那么多人、那么多监控,就算得手了,你以为跑得掉?”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付胜有点挫败,抱臂道,“那你倒说说有什么好法子?”

      方雅楠手黏糊糊的,正要起身去洗,被付胜拉住。他抽出湿巾,仔仔细细地替她擦手。

      方雅楠一边接受他的伺候,一边慢条斯理地说:“我暂时也没什么好主意。不过我觉得这段时间也不要闲着,可以学点本事,以后能用得上的。”

      “本事?”付胜一下来了劲,两眼发亮地凑过来问,“比如呢?你想学打架?”

      方雅楠摇摇头,边想边说道:“比如开锁、扒手机、打绳结之类的?或者像电影里那样,黑掉监控系统。”

      付胜拧眉思索一番,道:“精神病院那么多人守着,学这些貌似也没什么用吧?”

      “我说的不是在精神病院动手。”方雅楠给他分析,“叶广鑫背后的人既然费那么大劲保全他,必然不会一辈子把他关在精神病院。所以我想,等到风头一过,他们迟早会想办法把人弄出去,到那时候机会就来了。”

      “对啊!”付胜猛地一拍大腿,“他们既然可以说他病了,那当然也可以说他病好了,把他从精神病院放出去!”

      “嗯。只要我们盯紧叶广鑫的动向,我想迟早会有下手的机会。你可以让你兄弟和他亲戚打个招呼,有变动随时通知我们。”

      窗外骄阳似火,蝉鸣声渗入门窗紧闭的室内,成为催眠的白噪音。付胜直勾勾盯着她,眼神逐渐变得潮湿,声音也暗哑:“我的好宝贝,你可真聪明,我就喜欢你这股聪明劲儿……”

      方雅楠心有所感,伸手推开他凑近的脸蛋,眸底掠过一丝窘迫:“我一身是汗。”

      细白的腕子被捉住,付胜亲亲她的手背,随即把脑袋埋进她脖子,深深一嗅:“明明是香的。”

      话音刚落,方雅楠感到脖子一湿,粗糙的舌面扫过颈项,卷起一阵酥麻,呼吸顿时乱了。

      湿热的舌尖沿着颈项蜿蜒向上,一路舔/舐到下巴,男人被额发半掩的眉目随之出现在眼底。

      他生了双清澈湿润的鹿眼,此刻薄薄的眼皮只掀开一半,使她看见浓雾中若隐若现的星辰,指引她越走越远,越走越深……等到湿润的痒意抵达鼻尖,她又看到了红润的唇、洁白的齿,还有来回轻扫的舌尖。潮湿热烫的气息涌入鼻腔,是他的气味,带着西瓜的甜香。

      她的眼眸变得潮润,双手攀上他的肩:“你偷吃了西瓜?”

      话音未落,柔韧的舌趁机侵入,扫过齿根,眨眼间便让她身子软下来。付胜哼笑一声,把偷吃的舌藏进红唇,抿了一抿,露出令人目眩的笑容。

      “我们是一样的味道。”

      这个夏天,方雅楠一只脚踏入从未涉足的领域,开始大量观看刑侦类纪录片和解说视频,还学习书本里不会教的“本领”。付胜找了“专家”,两人一起学习用铁丝、卡片、磁铁开锁,神不知鬼不觉摸走别人兜里的手机,辨认各种迷药并偷偷下到饮料里……

      一开始方雅楠还无法适应从死磕理论到动手实操的模式切换,学得笨拙,进度落后付胜一截。然而不消一个月她便上了道,不仅学习进度加快,还从中品出了无穷的乐趣——这些实打实的技能,可不比埋头读书做题有意思多了?遗憾的是,付胜能接触到的这帮专家只会传统手艺,至于黑进监控系统、伪造视频这类信息时代高端技能,于他们而言属实超了纲。

      她学到的还不只是旁门左道。同三教九流打交道多了,她逐渐发现从前关在象牙塔里的自己有多么自以为是。

      她一直自认比同龄人成熟得多,更懂人情世故也更会变通,但其实根本就没能脱掉一身天真学生气——面对自己“看不上”的人,总会不自觉地端起无用的清高,平白竖起屏障;处事也不够圆滑,被人说两句不中听的就摆脸子;常常读不懂别人话里的潜台词……付胜在这方面比她还要差,动不动就和人翻脸,也不知这人是怎么混进这个圈子的,难道全靠那张脸?

      随着一步步深入付胜的世界,方雅楠也逐渐通过蛛丝马迹搞懂了他的经济来源。他跟了个横跨黑白两道的“大哥”,明面上在人家旗下酒吧夜店打杂,背地里不知干的什么勾当。付胜遮遮掩掩不欲她知晓,她便配合着充愣装傻。

      她清楚地看见自己离原先设定的轨道越来越远。与此同时,那条轨道上她错失的风景也随着时间推移越发明晰。

      大一早已开学,她不时刷到昔日同窗的朋友圈,余清露还隔三差五同她小窗分享。于是,她知道了她在军训中晒成煤球;有个开库里南、背爱马仕的室友;加入了话剧社。她还看到她在梧桐树下的网红咖啡店打卡,观看脱口秀和艺术展,尝试与从前不同的着装风格。两人保持着一周四五次的联系频率,中间却横亘着一堵看不见的墙。

      遗憾吗?或许有一点。但她不后悔。

      方雅楠不确定自己不惜代价复仇的执念,究竟有几分是出自对父母无辜横死的愤恨与不甘。她只知道,叶广鑫一天不死,自己的精神便一天不得安宁。

      那是一种被碾压、被操控的深切屈辱感,如同锁链绞紧她的灵魂。能够粉碎它的,不是看开、放下,而是战斗、胜利,将妄图打压她的一切力量击倒。

      既然注定等不来公道,她便自己主持公道。哪怕生活潦倒,哪怕头破血流,也好过灵魂永远困锁笼中,否则她也就不是她了。过去十八年的人生是被别人安排好的,而接下来要去往的方向,才是她的道。

      转眼进入十月。

      暑热褪去,空气变得凉爽,夜里颇有些秋寒料峭。但岫水市最大、最豪华的酒吧「魅影」仍是一派火热气象,张张面孔被涂抹上光怪陆离的色彩,一切皆有可能发生。

      震耳的音乐声中,方雅楠穿着露锁骨的荡领衫、紧身牛仔裤,从从容容坐在吧台,身旁是前段时间结识的新朋友老A。

      虽然叫老A,但其实不过三十来岁,中等个头,戴副圆框眼镜,扎个麻雀尾巴似的小辫,像个算命先生。他有一手“顺手牵羊”的绝活,但始终坚持“盗亦有道”,专挑浑身名牌的有钱人下手。是以方雅楠对他刮目相看,来往得多了,也就成了朋友。

      老A对自己的职业认同度颇高,有一套自圆其说的理论。他说古往今来,财富总是从穷人流向富人,不会反过来,除非富人偶尔做个公益捐点钱。所以他作为穷人,从富人手里拿走一部分钱财,本质上就是让富人被动做个公益,是在“渡人”。方雅楠听了,边笑边叫他活菩萨。

      “看那边。”活菩萨拍拍她的手,“那女的喝了神仙水。”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舞池边缘歪歪扭扭地站着个女人,约莫三十来岁,穿宝蓝色吊带短裙,栗色长发凌乱地挡住大半张脸。

      方雅楠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舞池边缘歪歪扭扭地站着个女人,约莫三十来岁,穿宝蓝色吊带短裙,栗色长发凌乱地挡住大半张脸。

      她正欲细看,又被老A扯了扯胳膊:“还有那两个,吸嗨气球的,正上头呢。”

      两样东西方雅楠都不陌生,但之前只是听过看过,还没有见识过真人吸食后的模样。嗨气球的主要成分是一种食品添加剂,人吸食后会兴奋;神仙水则是麻醉类药品,无色无味,服用后十分钟就能昏睡不醒。

      她扭头看向喝了神仙水的蓝裙女。她几乎要站不住,凭着所剩无几的几分清明,摇摇晃晃地往吧台方向走。

      这时,半路来了个三四十岁的马脸男人,右手穿过腋下将她揽进怀里。女的抬头,一副迷迷瞪瞪的样子,冲男的摇头,又抬手去推,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劲,看上去就像主动往人怀里缩。

      “作孽啊……”老A正感叹着,忽然方雅楠起身,径直朝那对陌生男女走过去。

      老A怔愣了一瞬,起身去拉她手腕,却捞了个空。紧接着便看到她对马脸男说了两句话,又强势地把蓝裙女扯到自己身边。男的自然不允,她便晃晃手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眼看她要吃亏,老A叹了口气,放下酒杯走过去。

      乐声喧哗,他拉住她的手,大声问:“怎么了宝贝?”

      方雅楠语气蛮横:“这我朋友九妹,这男的我们不认识!”

      夜深人静,两人搀着蓝裙女出了酒吧,把人放到马路牙子上,靠垃圾桶瘫坐着。

      刚下过一场雨,湿漉漉的地面映着街灯,空气中弥漫着潮湿腐朽的气味,整座城市宛如一个巨大的垃圾场。

      老A点了根烟:“让你多管闲事,现在怎么搞?把人拉你家去啊?”

      方雅楠问他要了烟,凑过去就着他的火点了,红唇吐出一口晃悠悠的眼圈。一阵秋风吹过,她缩了缩光/裸的肩膀:“扔派出所吧。”

      “真麻烦……”老A摇摇头,“下次可不敢带你来了,万一真出什么事,付爷不得把我揍成一等残废啊?”

      “你付爷最近忙得很,没空揍你。”方雅楠笑笑,细长手指掸落一串烟灰,“况且我守口如瓶,他不会知道我来了酒吧,还是你带来的。”

      “行,那你可得把嘴巴闭紧喽。”

      “封口费呢?”

      “没有!”

      “没有?那你刚才从马脸男口袋里掏出来的是什么?”

      “靠!”

      两人从派出所出来已经过了零点。老A一脸嫌弃:“这是我头一回进派出所,呸呸,大吉大利!”

      “那怎么办呢,进都进过了。”方雅楠冻得缩了缩肩膀,道,“那我请你吃烧烤?”

      “行。”老A用下巴指指一旁的巷口,“把你朋友也叫上呗。”

      朋友?方雅楠扭头望去,只看见一条土狗在巷口刨食,不见半个人影。

      老A附到她耳边:“一个斯斯文文的小帅哥,跟你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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