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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转念 有时候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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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胜站在门外,手中拎着个鼓鼓囊囊的环保袋。
方雅楠松了手:“进来吧,不用脱鞋。”说完转身,径自走向厨房。
黄色麂皮靴踏入室内,付胜关了门,眼睛比双脚先一步进入她的领地。
客厅方方正正,大约二十几平。正对门是卫生间;左手边是厨房,门边摆了套黄不拉几的餐桌椅,还塞下一个绛红色的抽屉柜;右手边是白色电视柜、深灰色布沙发,两者之间摆了个四方的玻璃茶几;再往右是阳台,和他现在住的那套老房子一样,朝南,装了不锈钢防盗窗,晾衣杆上挂着几件衣裤,明显不是年轻人的。
他脚步迟缓地往里走。灰扑扑的瓷砖泛着油光,显然许久没有清洁过,每一次抬脚时鞋底都响起类似撕开胶布的声音。他竭力忽略这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黏浊感,继续打量屋子里的物件,直到看清摆在抽屉柜上的黑相框。
目光一滞,旋即转向厨房内静静伫立的背影。
冷白灯光下,女孩穿一身单薄棉质睡衣,瘦得像一株草,几乎可以看清肩胛骨的形状。付胜感到胸口发闷,一股苦涩从心口蔓延至舌根。
身子沉下,陷入旧沙发里。海绵坐垫已经塌陷,坐感像一团烂泥——或许应该给她换个沙发,亮色的……
胡思乱想之际,看到方雅楠端出两杯冒着热气的茶。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接着又搬来椅子,坐得离他两米远。
“你怎么找到这的?”她语气平静,显然并不怎么关心答案。
“我知道你住这儿,至于哪一户,随便捉个人问就知道了。你家在这一带很出名。”说完端起热茶吹了吹,啜饮一小口,被烫得直吸气。
“那你来干什么?”方雅楠语带讽刺,“慰问受害者家属?还是要给我做个采访?”
付胜盯着她看了会儿,放下瓷杯,没头没尾地问:“你穿这么点儿不冷么?”
这人怎么古里古怪的?方雅楠偏头,迷惑地看向他。
她原先以为他装了一肚子苦情台词,预备上演雪中送炭、英雄救美的戏码,或者仿照港片来一句“我养你啊”什么的,可他的表现却让她摸不着头脑。
她双手抱胸,实事求是地说道:“如果不是某人不请自来,我现在应该已经躺被窝里了。”
“这样啊……”
付胜凝眉思索一番,仿佛在考虑如何阻止地球变暖之类严肃问题。过了会儿,一脸认真地问:“需要人帮忙暖被窝么?”
方雅楠愣住,终于没忍住怼回去:“你的良心呢?”
“我洗完澡来的。”付胜说。
方雅楠彻底无语了。青春期的她的确有着旺盛的生理欲望,但那是之前的事。苍天可鉴,这段时间她半秒钟都没想过那件事!
想到如今自己已没了软肋,不必再顾及是否会与他撕破脸,她便畅所欲言道:“大哥,你脑子里就装不下别的吗?”
付胜眉毛一掀:“你是不是想岔了?”他信誓旦旦地说,“我就给你暖个床,不干别的。”
方雅楠被气笑。
她起身,居高临下道:“我不是富贵人家,不需要暖床丫鬟。你还有事吗?没事的话我要睡了。”
这番话明显是在赶客,没想到不识相的家伙竟说:“行,你先睡会儿,不用管我。”
方雅楠横了他一眼,快步走回房间。她才不要和无赖讲道理。
正要关门落锁,蓦地一条长腿杵进来,把门缝卡住了。
她吃了一惊,仓促间被他捉住手。
“你的手好冰。”
还来不及张口,身子腾空而起。她被付胜拦腰抱到床上,对方热烫的体温和气息覆上来,叫她哆嗦了下。
“今晚有寒潮,怕你冻坏了,所以我来陪你。”他几乎贴着她鼻尖说。
方雅楠才不信,扭过头不看他。付胜起身坐在床沿,掀开被子替她盖好。
一时间没人说话,卧室里静得能听见吸顶灯滋滋的电流声。
方雅楠翻身面向墙壁,看不到他的脸,只看到墙上沉默的影子,也不知这人肚子里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低沉的男声在脑后响起:“还记得咱俩认识那天么?也是个寒潮天,冻得人耳朵都要掉了。”
“不记得了。”方雅楠冷淡地说。不一会儿便看到墙上的影子升高,听到远去的脚步声,然后是一句带有威胁意味的叮嘱。
“不要反锁门,不然我会一直敲。”
臭不要脸!她窝在被子里生闷气,门外传来乒铃乓啷的声响,也不知那人在捣鼓什么。
她不禁回忆起两人的初识——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冒着危险干见义勇为的事,也是人生第一次觉得自己成了小说中的女主角。
那晚,她经过巷口,听到一阵乒乒乓乓。走过去一看,居然有人在打群架!
昏黄的路灯下,一身黑衣的高瘦青年以一敌三,没多久便被击倒在地。三个男人围上去猛踹,那人双手抱头一声不吭,身子蜷成一团,如同一袋沙包。
那时的她尚未打耳洞,是表里如一的乖乖女,但多少也被女同学之间传阅的浪漫爱情小说吹乱了心。看着眼前的一幕,她紧张得心脏怦怦乱跳,同时又油然生出某种奇特的使命感,仿佛命运安排她在这个冷夜经过这条偏僻的小巷,是为了拯救一个男人的生命。
那一刻,她鼓起全部的勇气,猫腰躲在垃圾桶后,捏着鼻子喊道:“警察来了!”
就像小说里安排的那样,三个男人很快跑掉了。她蹲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确定他们不会去而复返,才走上前,弯腰查看。
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心脏猛地一颤。
昏暗路灯映出的,是一张富有冲击力的脸。尽管脸上有着淤青,嘴角还在流血,却丝毫无损于他的俊美。每一寸光影在这张脸上都恰到好处,像是电影里最美也最安静的一帧。直到他撩起薄薄的眼皮,清澈明润的鹿眼缓缓朝她的方向转过来,她才重新听见了心脏跳动的声音。
在那之后,他们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见,直到前年夏天,她好端端地走在马路上,忽然被人叫了名字……
不知过了多久,肉香从敞开的门口飘进来。付胜进来喊她吃饭,还强行给她套上厚毛衣。
他做了两碗臊子面,还煎了三个荷包蛋。方雅楠已经吃过很多次他做的食物,除了面还是面,各种码子的面:葱香臊子面、西红柿鸡蛋面、菌菇青菜面……所幸并不难吃,她吃光一碗面,还干掉一个荷包蛋。
饭后,她坐到沙发上,看着付胜洗完了碗,换上自带的棉拖鞋,弯腰开始拖地。
他拖得极认真,不仅够用力,还来回拖三遍,把胶棉拖把虐得嘎嘎作响。拖完地之后,又戴上手套,擦了桌椅、柜子和茶几,把鞋柜里的鞋清理了一遍,刷干净鞋底,整整齐齐摆好。
方雅楠越看越觉得这人古怪。抛开过分出众的外表不论,付胜有轻微洁癖,还是个环保主义者,外出购物从来自带环保袋。然而他却是个混子,只有初中文凭,也没个正经工作,还是动不动就炸毛的个性,与洁癖和环保两个颇具精英感的标签并不相称。
她理想的男朋友,不仅要帅,还要情绪稳定,智识还得在她之上。付胜只满足其中一条,更何况,他还有个令她无法容忍的缺点。
他是控制欲很强的人:会查她手机;每到节假日便要约会,还不容许拒绝;她不回信息他就堵在学校门口等,吓得她等到同学们走光了才敢出去……现在,他又不打招呼上门,把她家当成自己家,擅自干这干那。
对他,方雅楠从来不敢硬刚。虽然他没有打骂过她,吵架也是冷战,很少大声咆哮,但她还是怵他。她见过不止一次他和别人打架的样子,不敢想象那些拳脚落在自己身上会是怎样的痛苦。更何况,她还怕他拆穿她在人前维持的好学生人设。
坦白讲,她最初就是馋人家美色才主动招惹。但再好看的脸,看多了也就那样,无法再带来新鲜的刺激和多巴胺。当美貌的价值便不断贬值,其它因素的重要性就随之提升,原本能够容忍的缺点变得无法容忍——女人在这方面,和男人并没有本质的不同。
所以,她早就决定要离开付胜。原本离开家乡上大学会是一个不错的契机,但现在……
想着想着,脑海里起了雾,眼皮越来越沉。半睡半醒之间,她感到身体腾空,漂浮在暖融的云朵上。
这一夜,方雅楠难得睡了个饱觉。睁眼时发现天已大亮,自己窝在付胜怀里,从头到脚暖暖乎乎——没想到这人当真是过来“暖被窝”的。
饭后,方雅楠前往刑警队打听案件进展,付胜跟过来,说是要给她撑腰壮胆。
两人被带进接待室,对面坐着负责这起案件侦办的杨警官。
杨明源三十好几,长了张国字脸,浓眉大眼充满正气。他在岫水市刑侦系统干了有十年,见过的受害者家属少说也有数百个,他们大多情绪激动,呼天抢地的有,一上来便喊着要见凶犯的也有。面前的少女却是个例外——上回见时,她惨白着脸,身子细密地颤抖,却不哭不闹。这一回,她面容苍白,眼底罩了层纱,紧抿的嘴唇寡淡起皮,而情绪仍是镇定。
他把水杯轻轻往前推了推:“你先喝口水。”
方雅楠温顺地喝了口水,抬眸问:“杨警官,我想知道我父母的案子现在什么进展了?叶广鑫认罪了没有?”
杨明源说道:“案件正在侦查,叶广鑫已经被依法逮捕,这个你可以放心。关于案件的具体细节和嫌疑人的供述,按规定我现在不能向你透露。后续有法定的进展,比如移送检察院,我们一定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对面的女孩蹙起眉头,显然对这套说辞不算满意,却隐忍不发,似乎在斟酌怎样才能再问出点什么。反倒是她身旁的男青年开口发难:“这都过去多久了,到底猴年马月才能有信儿?”
进来前杨明源已被告知这个叫付胜的是方雅楠的“男朋友”,出于人性化考虑准许了他在场陪同,但对他无甚好感。男青年看起来已经二十出头,可方雅楠尚未成年,还处在关键的高三阶段。这令他想到自己年幼的女儿——掌上明珠被坏男人采了去,当成弹珠扔在地上,这是天底下所有父亲最担心的事。
“陪同人员请保持安静,不要干扰交流。”
杨明源话音未落,只见付胜瞳孔骤缩,身子往前一倾,竟是动了怒。
方雅楠连忙攥住他衣袖,轻轻扯了扯,旋即转回头,把问题重新问了一遍:“杨警官,按照通常的情况来讲,大概什么时候会有下一步进展呢?”
“这个我现在没法给你确切的时间。”杨明源道,“根据刑事诉讼法规定,对犯罪嫌疑人逮捕后的侦查羁押期限,不得超过两个月,但如果案件复杂,两个月内无法侦查终结,经过上一级人民检察院批准,可以延长一个月,最长三个月。我可以向你保证的是,我们会依法、尽快推进。”
“什么玩意儿,搁这儿打太极呢!”
出了门付胜仍在抱怨,方雅楠觉得他聒噪,懒得接茬,自顾自往公交站走。
付胜追上来,问:“怎么是你在这张罗?你爸妈两边儿都没人了?”
方雅楠脚步一顿。
方家已没了老人,方建军和他哥素来不和,一年到头也不怎么走动。至于林家则远在别省,更何况林雪是家里的长姐,下面有两个弟弟,她打小就不受重视。夫妻俩殒命之后,竟是连一个为他们奔走的成年人都没有……
但这些她懒得同付胜讲,只说:“就当他们都死了。”
一晃大半个月过去。
付胜几乎每天都来报道,有时还留宿,简直恨不得搬过来住。余清露和孙恒宇则是每周末过来一趟——临近高三上学期期末,学习愈发紧张,方雅楠劝他们不要频繁过来,但并没有起到效果。
再过一周便是除夕,小区里逐渐有了过年的氛围。树上挂灯笼、披彩灯,外出打工的年轻人也逐渐回来了,小区热闹了不少。这天付胜上门时便拎了些年货,还有不知从哪弄来的手写春联、福字和窗花。
方雅楠虽然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却更愿意一个人享受清静,便问:“你过年回家吗?”
她知道付胜是北方人,父母离异,他独自浪荡,来到岫水后,住在外公外婆留下的老房子里。可大过年的,他当真不回去和亲人团聚么?
这会儿付胜正坐在阳台埋头摘菜。新鲜的红菜苔,剥去老皮老叶,再掰成两三段。他手指修长匀称,手上皮肤算不上细腻但干净,干起活来很好看。闻言,手上动作停下来。
“想我走?”他撩起眼皮问。
“那倒没有。”被戳穿的人强作镇静,“就是好奇,你不回去团圆么?”
付胜冷哼一声,道:“就当他们都死了。”
方雅楠噗嗤一笑,在心里骂他学舌怪。付胜手上重新动作起来:“我只会摘菜,没怎么炒过,不保证好吃啊。”
几天前,方雅楠因为吃腻了面条,要求他做别的。她对吃的不挑,但也怕吃到什么地狱料理,便不敢叫他挑战复杂菜式,而是简单的炒青菜、西红柿炒鸡蛋、蒸鱼……还找来做菜视频让他学习,他嘴上嫌烦,倒是学了个七七八八,有模有样。
付胜摘完菜便钻进厨房,方雅楠无事可干,端了杯热水坐到沙发上。
用了十来年的老旧沙发已经被付胜不打招呼送给废品站,换了新的。新沙发是清新亮眼的果绿色,有着舒适的坐感,但放在这间装修老旧又暗淡的老房子里,属实格格不入。
她掏出手机刷朋友圈,看到余清露发了张书山题海的照片,配文:“自愿到校自习,自愿是谁?哦,原来是我这个冤种。”
方雅楠有些唏嘘。原本她也应当是高三补课队伍中的一员,坐在冰冷压抑的教室埋头书写,为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场考试拼尽全力。但眼下,她却坐在家里烤脚——付胜找出了暖炉和小被子,这些日子两人大多数时间都窝在这个果绿色的沙发上,一个翻闲书,一个玩手机,倒也悠闲自在。
恍惚间,一家三口、两点一线的生活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了。从一开始的怀疑、抗拒,到后来逐渐接受现实,没爹没妈的日子过了一个多月,她竟也渐渐习惯……应该说自己自愈力强大,抑或是天生冷血?她没有答案。
继而又想到:年后是不是该回去上学?
她虽然厌恶那座囚笼,但余清露说得没错,不管这辈子有没有宏图大志,手里有个大学文凭,将来的日子总归能好过些。她都已经在笼子里蹲了十几年,眼看再过几个月便能刑满释放,现在放弃多不划算!更何况,她也的确梦想过去北欧追极光、去南非看动物大迁徙、去巴黎搭讪帅哥……难不成爹妈没了,日子就不要过了吗?
有时候人生轨道的切换,不过一个转念的事。方雅楠想通之后便不再犹豫,给余清露发信息,叫她下次过来时,把这段时间自己落下的习题册和真题卷带过来。
余清露应该还在课上没有回复,但她完全能想象好友看到信息时会有多高兴。想到那个画面,她不由得嘴角翘起。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起来,方雅楠低头一看,顿时睁大了眼。
付胜那头刚把两菜一汤端上桌,大门被敲响。
方雅楠打开门,把杨明源和他同事迎进来。付胜低头盯着两人的皮鞋,神情阴郁。
“请坐。”方雅楠领着人往沙发走,被付胜打断。他一手抓一把椅子走过来:“坐这儿吧。”
杨明源没有寒暄,坐下后便从文件袋里取出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方雅楠的视线落在纸上,听到杨明源开口时才抬起来。
“今天我们是来通知你,案件有了重大进展。”
杨明源表情凝重,目光与方雅楠撞上时,竟不知为何闪烁了一瞬,使她心头掠过一丝异样感。
紧接着,便听到对方语调平直地说:
“经过我局侦查,并依法委托省精神卫生中心司法鉴定所对犯罪嫌疑人叶广鑫进行精神病司法鉴定,结论是:叶广鑫患有偏执型精神分裂症,在作案时精神疾病发作,丧失辨认和控制能力……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十八条,精神病人在不能辨认或者不能控制自己行为的时候造成危害结果,经法定程序鉴定确认的,不负刑事责任。”
话音落下,屋内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