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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爆发 受害者的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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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好吗?”周引商站在面前,一脸关切地看着她。
林之南挤出一抹微笑:“还好。我只是心里有点乱,想找人商量一下,看怎么处理比较好。”
半小时前,她点开汪倩倩发来的pdf。足足二十几页,大部分是她以前在网上看过的偷拍照片和视频截图。也有新鲜的,居然拍到了客厅内部:她拖地、擦桌子、倒垃圾、跪在地毯上打理皮沙发——怪认真的。
除此之外,也有她与其它男性同框的照片,“清大三杰”不幸入选,她与班上男同学说笑的照片也在其列。
pdf公开了她所在的学校、学院和班级,痛斥她靠给男人做奴婢博取宠爱,是“当代洗脚婢、新女性之耻”。又说她勾三搭四,到处养鱼,妥妥的“绿茶海后”。
汪倩倩说,这个pdf已经传得到处都是,很多不明真相的人都在骂她。她建议她出来澄清,维护自己的名誉。
其实,相比于所谓的名誉,林之南更担心的是自己成了名人。
她刚入校时之所以事事低调,尽量不引人注意,就是为了将来办事的时候更安全——多一个人认识她,她今后的行动就多出一份暴露的风险。
没想到,半路杀出个周引商。她明知靠近这号人物便免不了被人瞩目,但还是舍身取了色。
事已至此,开弓没有回头箭,她今后行事要更加周密,更加小心谨慎。
她把pdf转给兄妹俩。没过多久周引商打来电话,不消半小时便回到家中。
窗外天还亮着,林之南走到阳台,边拉窗帘边解释:“开灯吧,我怕有人偷拍。”
沙发旁的落地灯被点亮。温馨的暖光下,林之南低眉顺眼地坐着。周引商倒了两杯热茶,坐下后与她隔了半臂的距离。
林之南转头看他。只见他面色沉郁,眉眼间仿佛凝着层霜。
“怎么今天回来这么早,没课吗?”她问。
“不重要。”周引商说,“你现在什么想法?”
“我有点矛盾。”林之南叹了口气,“室友建议我出来澄清,说明我和你真实的关系。但我觉得,很多人就是抱着吃瓜看戏的心态来的,他们并不在乎真相。我要是站出来,只会推波助澜,甚至越描越黑。你认为呢?”
“没有完美的方案。”周引商温柔而坚定的目光笼住她,“这件事你是受害者,无论你想怎么做,我都支持你。”
这一瞬间林之南有些感动。她没想到周引商会给出这样的回答,没有丝毫要替她拿主意的意思,却无条件地支持着她。他就像系在攀岩者身上的安全绳,不声不响但始终都在。
“我觉得不要回应,过几天自然就没有人讨论了。”林之南说。
话音刚落,手机响起来,是来自周刻羽的视频通话。
通话刚接通,周刻羽立刻慷慨陈词:“pdf我看了,简直令人发指!之南,你赶紧向学校投诉!不行直接报警!”
“报警?”林之南愣住,“这么严重吗?”
“当然!这属于严重侵犯隐私,还有你的个人名誉!”周刻羽越说越激动,“一定要揪出源头,让学校通报批评!最好把那些造谣传谣的家伙抓进派出所教育,再让他们公开道歉!”
周引商扭头看向林之南。她蹙着眉,道:“你说的有一定道理。如果始作俑者得不到教训,今后可能还会对我、对其他人做出类似的事情……但我有一点顾虑,对方会不会被激怒,做出更偏激的举动?”
“不是吧?!”周刻羽不敢置信,“之南你怎么怂了?这一点也不像你!”
林之南没说话,她继续义愤填膺:“受害者的沉默,就是对加害者的纵容,是在助长邪恶气焰!”
“行了。”周引商接过手机,“你先别说了,让她好好想一想。”说完便挂断了通话。
屋内陷入安静,只有墙上的中古挂钟“嘀嗒嘀嗒”提示着时间的流逝。林之南微垂着脸,面孔在落地灯下半明半暗。
蓦地,她转头:“周引商学长,你可以借我靠一下吗?”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若不是他的睫毛翕动着,简直如同一尊雕像。
良久后,他说:“可以。”
林之南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他坐得离落地灯较远,平日里俊美得具有攻击性的面孔,在朦胧的橘调中被模糊了锋芒,柔和之中带有几分沉静肃穆之感,如同神话中自愿献祭的美少年。此刻,少年目视前方,浓密的羽睫微微扇动,肩背绷得有那么一点紧,隐隐像是在期待什么,又有些防备和不安。
皮质沙发摩擦出咯吱声,林之南小心翼翼挪过去,把头一歪,靠在周引商手臂上——原本想枕在他肩头,可他太高,她的脑袋凑不上去。
但手臂也很好。周引商的脸蛋和身材比例很有迷惑性,看上去好像是清瘦型的,但其实藏在衣服底下的肌肉并不少,尤其他的手臂——早在之前打羽毛球的时候她就发现了,他的手臂远比她想象中要壮实得多。大概就像周刻羽说的,他这些年做雕塑,没少干体力活,锻炼出了扎实的肌肉,触感软中带硬有弹性,底下蛰伏的强大的力量,没准一只手就能将她抱起呢……
她不禁有些飘飘然。这是第一次靠他这么近,近到能听到他压抑的呼吸,感受到他心跳和脉搏的频率。鼻端传来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味——太好了,他今天没有搞得自己一身灰,要不然,这一刻梦幻般的体验就要打折扣了。
林之南将嘴角翘起的弧度压平,轻声问:“你觉得刻羽说得对吗?”
周引商默了默,道:“她并非当事人,说得再正确,也只是正确而已。”
林之南心下触动,道:“我觉得很不公平。一场网络暴力当中,受害者再怎么抗争,也永远不可能真正赢得胜利。不仅是个人名誉和心理创伤无法完全修复,更重要的是,真相永远掩盖在人性本能的窥私欲、破坏欲之下,只能得到极其有限的传播。相比于铺天盖地的恶意诋毁、中伤和猜测,事实就如同暴雨中的一个小水洼,无人在意,也终将蒸发。”
“所以你其实很难过,也不甘心。”周引商道,“会感到无力吗?”
“与其说无力,不如说有些畏惧。”林之南道,“我看过一些记录刑侦案件的视频,多的是小怨结大仇的案例。有的受害者仅仅只是和凶手吵过一架,说了几句重话,就被割了喉……当然,那是很小概率的极端事件,不一定被我撞上。可是,我还是担心把梁子结下了,会招来隐患……我觉得这样不好,我明明是受害者,却害怕自己的反击会触怒加害者,实在太懦弱了。但我心里又知道,刻羽其实没有说错,受害者的沉默是对加害者的纵容,无论沉默的理由是什么。”
“你想听听我的看法吗?”周引商温柔地问。
“想。”林之南说完,把头从他胳膊上挪开,转而抓起他的手,用双手包住,放到自己腿上。她扭头,很期待地看着他。
周引商低头,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片刻后,将自己的另一只手伸过来,盖在她手背上。他手心的热度源源不断地传来,使她感到安定而温暖。
“你有这样的心态是正常的。加害者往往因为底线更低、手段更狠,会显得比受害者更强大,尤其你已经亲身体会过对方带来的伤害,会对他产生恐惧。所以,你的沉默、退让和逃避,都是合情合理的,不需要苛责自己。”
周引商顿了顿,接着道:“但我同时想说,逃避只能换来暂时的安全。对方留下的恐惧会一直存在于你心中,可能扭曲你的自我认知。你会觉得自己越来越弱小,甚至认为是因为自己不够好,才会引来别人的伤害。也许,只有当你真正尝试去战胜对方,才有可能越过心中的阴影。”
“但我还是那句话——”他抬头,温和而笃定地说,“无论你怎么选,我都支持你。”
因他这一番话,林之南心潮澎湃。
她刚才说的那些话,固然有一定真情实感在,但更多是添油加醋的结果。她的确顾虑诋毁她的人遭遇反击之后施加报复,但她并没有打算缩进壳里。她不过是放大了自己的顾虑,好博得他更多的同情而已。
没有想到的是,周引商居然说出了她的心声。她第二次感受到,自己与这个男人在精神上有着强烈的共鸣。
“你经历过类似的事吗?”她说,“我觉得你说的很透彻,尤其是——只有战胜对方,才有可能越过心中的阴影。”
周引商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小学遭遇过霸凌,大概持续了半年时间。一开始我选择了忍气吞声,那些人继续欺负我。直到后来,我……爆发了一次。”
“爆发?”林之南是真的好奇,“你怎么爆发的?”?
“宋威发现了我被欺负的事。”周引商语气有些难为情,“他带着我,揍了他们一顿,然后他们就老实了。”
“啊?”林之南瞠目结舌,实在难以想象“小大人”、模范生、乖宝宝周引商和人打架的样子。
“那你后来怎么样,老师家长责罚你了吗?”
“嗯。外公罚我跪了一天一夜,再抄一遍《论语》。”
林之南抽了口气:“《论语》有一万六千字啊!用什么抄?毛笔吗?”
“用毛笔。不过……我们是不是有点跑偏了?”
林之南咯咯地笑起来。过了一会儿,她直直地注视他,在他如水波般微晃的目光中说:
“谢谢你给了我勇气,我会抗争到底。”
接下来几天,她先找了辅导员,随后向学生工作部申诉了情况。周引商与在这起事件中受到波及的“清大三杰”,一一写下实名信作为申诉材料。没过多久,辅导员通知,对她诋毁中伤的始作俑者找到了,是新闻传播学院大二学生,名叫顾菲。学校将对其进行通报批评加上记过处分,在那之前,两位当事人被安排见面,顾菲当面向林之南道歉。
学生工作部办公室,林之南、顾菲及双方辅导员都在场。林之南认出对方便是那天在食堂门口拦住她的大波浪。
当着辅导员的面,顾菲心不甘情不愿地道了歉。林之南没说话,认真端详她。眼看对方表情逐渐动摇,她才姗姗开口。
“上周我们见过,在食堂门口,你还记得吧?”
顾菲咬着牙不吭声。林之南又道:“我记得当时威胁我的有三位,另外两位呢,怎么不在?”
顾菲瞪她:“你管那么多?”
林之南笑笑:“我只是觉得你很惨。主意不是你出的,活却都是你干的,锅也是你背的。将来毕业了,你档案里记的过要背一辈子,背后指使你、利用你的人却不需要承担任何代价,你不觉得自己是冤大头吗?”
说完,她转身离去。
几天后,学校发布处分通报,顾菲、罗美玲、蒋新碧三人,因对本校同学林之南进行诋毁、偷拍并散布隐私,予以通报批评,并记过一次。
当天周刻羽便从巴黎发来贺电,堪称欢天喜地。她一会儿猛夸林之南“干得漂亮”,一会儿又说那三人“自作孽不可活”,恨不得在校门口放个鞭炮庆祝一下。林之南这才知道,那三人都是周刻羽的室友。
晚上,林之南来到周引商家。
周刻羽已先一步传达了好消息,他先是说了祝贺的话,随即强调:今后再有人找她的麻烦,一定要第一时间告知他。
此刻,两人在餐桌前相对而坐,吊灯垂下,在两人之间铺开温暖的橘光。桌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橙子,还有一盘白蜜麝香葡萄——周引商还记着在庄园时答应她的话,特意买来请她品尝。
葡萄清甜,还有股特殊的香,她正美滋滋地吃着,忽然听到对面说:“和我假扮情侣,似乎给你造成了不小的困扰。”
抬头一看,周引商十指交叉搁在桌上,两眼低垂,长而密的睫毛在眼周投下忧郁的阴影。
“或许,我们终止合作会比较好。”他低低地说。
“不行!”林之南斩钉截铁,“她们这样羞辱我,不就是想看到我知难而退、和你分手?我才不要遂了她们的愿!”
周引商目光闪了闪:“如果我们继续的话,今后或许还会发生类似的事。你会遭到许多非议,甚至更过分的情况……不担心吗?”
“有一点担心,但不要紧。”林之南伸长了手,覆在他的手上,“因为你会一直在我身边,陪我一起战斗,不是吗?”
在她坚定而灼热的视线中,周引商目光摇曳,如同眼里住了条河。
良久后,他点头:“好,我们一起。”
“嗯,我们一起。”林之南笑着重复。
几天后,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林之南把一个小蛋糕端上桌,两根“2”字型蜡烛插上。
周引商刚从沪市回来,洗了手出来,路过餐桌时顿了下,林之南适时送上祝福。
“生日快乐!”
周引商眼睛亮了瞬,又暗下去,仍是平淡的语气:“谢谢。你怎么知道我生日?”
“就是知道。”林之南笑着,忽然伸出手,抓住了他两只手。他吓了一跳,整个人懵懵的。
林之南倒退着把他拉到桌边,按在餐椅上。她拿起打火机,边点蜡烛边说:“我以为你会和家里人过生日呢,那样的话,这么美味的蛋糕就只能留到明天吃了。”
周引商回过神,道:“我不过生日。”
“为什么?”林之南坐到对面,两簇火苗在眼底摇晃。
周引商垂眸:“不喜欢。”
林之南试探着问:“是因为大家围着你,你觉得很尬?很吵?很麻烦?”
见他不说话,她当他默认,接着说道:“今天就只有我们两个,简简单单过一下,好不好?”
周引商点了头,她便笑道:“那我给你唱生日歌。”清了清嗓子,“祝你生日快乐……”
她目光炯炯:“可以吹蜡烛、许愿啦!”
周引商依言吹灭蜡烛,短暂地闭了闭眼。
“好啦。”林之南摘了蜡烛,把刀递过去,等他分蛋糕。
嵌着酒渍樱桃的黑森林蛋糕,周引商切了两角,大块的给她。林之南迫不及待叉了块带樱桃的送进嘴里:“好吃!不甜,你快尝尝。”
周引商尝了一小口,微微一笑:“嗯,很好吃。”
“你都没吃到樱桃。”林之南说完,捏起一颗深紫色的酒渍樱桃,冷不防塞进周引商口中。
在他怔忪的目光中,她若无其事地起身,小跑到沙发边,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四方的盒子。
她把浅粉色绒面礼盒放到餐桌上,笑道:“这是你的生日礼物。”
在她期待的目光中,周引商揭开盒盖。
是个木雕摆件。男孩女孩牵着手,一个个子很高,穿休闲西服;另一个穿风衣、半裙和帆布鞋,长发披肩,被风掀起一小片。
“吴非哥说我的技术还是很菜,但是进步很快。”林之南笑吟吟地看着他,“手部的细节比较难处理,他就一直在旁边指导我,总算是大功告成。”
周引商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木雕上,大拇指轻轻摩挲边角。
良久后,他抬眼:“为什么想要送我这个?”
“我希望,能够定格我们之间最难忘的回忆。”林之南说,“对我而言,我们之间开心的回忆有很多,但最难忘的,应该是那一晚在星空下,你说了很多很多话开导我。可是……”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雕刻坐姿对我来说实在太难了,怕弄不好,所以只好退而求其次,选择我们白天在葡萄园散步的场景。其实也不算退而求其次,因为那一刻的记忆也非常珍贵、美好。”
周引商喉结滚了滚,眼睛看着木雕,道:“这是第一次,有人送我亲手做的木雕。那你呢?你……是第一次送人木雕吗?”
“不是哦。”林之南道,“第一个送给了刻羽,你是第二个。”
周引商目光闪了闪,唇角也弯起来:“谢谢,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林之南笑道,“这是我一寸一寸雕刻出来的,我觉得它是一个见证,就像那天晚上说的,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会一起面对。我也希望它成为一个祝福,祝福我们……”
她挑了挑眉:“友谊天长地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