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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倒错 只想要他们 ...


  •   这一年的末尾,岫水市因一桩凶杀案而震动。这个人口不足百万的南方小城,已经许久没有发生过如此骇人听闻的刑事案件。

      当地媒体在一条新闻视频中提到:

      “经侦查,犯罪嫌疑人叶某因经营纠纷,与隔壁小吃店店主方某产生矛盾。为报复,叶某于12月11日凌晨2时许,潜入方某的小吃店,将氟乙酸盐类鼠药投入多种食材中,导致此后食用该店食物的方某、其妻林某、顾客刘某中毒。事发后,方某、林某经抢救无效死亡。目前,叶某因涉嫌犯罪已被公安机关依法执行逮捕,本案仍在进一步侦查中。”

      这条新闻吸引了数百条评论,点赞数最高的评论说:

      “叶广鑫就是嫉妒人家生意比他好,在背后搞小动作不是一天两天了。银杏小吃店搬过来以前,上一家店就是被他挤走的。”

      这则爆料引发了多条跟评:

      “地狱空荡荡,魔鬼在人间。”
      “生意不如别人就去投毒?脑子有病吧!”
      “天呐,居然是银杏小吃吗?我以前经常去吃的,老板和老板娘都是好人,还有个懂事的闺女,经常来店里帮忙,好像今年上高三……唉,造孽啊……”

      “啪嗒”一声,喧闹的世界静下来。昏黄的光线中,手机落在玻璃茶几上,由于惯性向前滑出,半截屏幕探出边缘。片刻后,一双赤足迟缓地经过,在起鼓的灰瓷砖上轧出嘎吱声响。

      经过抽屉柜时,脚步停下来。

      这柜子有些年头了,绛红的漆面已经斑驳。落了层灰的柜面上,紧挨着摆了两个黑相框。冰凉的目光在两张照片之间逡巡。

      方建军与林雪不说话,只微笑地注视着她。

      嘀嗒、嘀嗒……墙上的秒针在走动。

      咕咚、咕咚……老旧的冰箱还在工作。

      嗡嗡……耳朵里又响起电流声。

      瞳孔逐渐失了焦,漆黑眼底不见一丝光亮。须臾,苍白起皮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滞涩的声音,如同生锈的发条。

      “妈,我饿了。”

      下一秒天旋地转,世界坠入黑暗。

      醒来时人已经在病房。余清露守在床边,连忙探身过来。

      “你在家里晕倒了,还记得吗?”

      余清露眼眶泛红,见好友头上缠着绷带,刚退烧的脸蛋呈现病态的苍白,平日里乌亮的眸子像蒙了霜的黑葡萄,嵌在青黑的眼眶中,可怜极了。

      方雅楠隐约有点印象,动了动脑袋,牵动后脑勺的皮肤,疼得吸了口气。下意识伸手去摸,被余清露拦下。

      “你摔倒的时候撞到茶几,脑袋磕破了。”她抓着她的手问,“很疼吗?”

      “有一点,还好。”

      余清露扶她坐起,喂她喝了口水。

      “班长也来了,他去给你买粥,应该等下就回来了。”余清露瘪了瘪嘴,“医生说,你是因为低血糖加上发烧才晕倒的,是不是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我不饿,所以没想起来吃。”方雅楠解释着,见余清露眼中有责备,又补了句,“以后会注意的。”

      余清露才不买账,张口便道:“你别一个人住了行吗?你家冷得像冰柜,又没人照顾,要不是我上回问你要了备用钥匙,你也许现在还躺在地上……楠楠,你不要再一个人住了好不好?不如去你大伯家住啊,或者来——”

      余下的话卡在喉咙口。她早就向父母申请把方雅楠接到家里,遭到了无情的拒绝,只怕再提一百次也是同样的结果。更何况以方雅楠的性子,连去亲戚家住都不愿意,更何况是住进朋友家呢?

      余清露低头,视线不经意落在方雅楠手上。

      这一看,心里更沉重了。

      好友的手指光秃秃的,指甲短到陷进肉里,边缘坑坑洼洼。显然,她一焦虑就咬指甲的毛病又犯了。

      沉默间,班长孙恒宇返回。他买了热粥、水果,还有牙膏、牙刷、毛巾等一应生活用品,甚至包括洁面奶和润肤露。

      到底年轻,几个吊瓶打下去,再加上吃了东西,方雅楠脸上恢复了几分血色,当下便说要出院,被孙恒宇和余清露制止。

      护士完成最后一轮巡房后,病房熄了灯,左右传来的呼吸声逐渐深重。黑暗中,方雅楠睁眼望着虚空,想起这是自己人生中第二次住院。

      上一次大约是在六七年前,她得了肺炎,在医院住了半月。林雪和方建军轮流陪床,睡在临时支的行军床上。结果一个肩颈和腰椎疼,拔了好几次罐;另一个吃不好睡不好,回去也病了两天。

      时移事迁。漆黑的病房里,再没有人会躺在行军床上,在听到她翻身的声音时,问她是不是想小解。

      第二天午前,方雅楠拆了纱布,被护送回家中。

      余清露点了外卖,随后和孙恒宇左右夹击,劝方雅楠尽快回学校上课。高三学习争分夺秒,到今天她已经缺席了大半个月,是时候回归正轨。

      一开始,方雅楠还说再等等。到后来,架不住两人轮番劝,说了实话。

      “我不想上学了。”

      话一出口,客厅顿时陷入诡异的沉默,余清露眼都瞪圆了。

      孙恒宇和她对视一眼,率先说道:“你是身体不舒服吗?或许可以和学校方面申请一下,看能不能正常上课但不参与早晚自习,这样也许比较适合你的身体状况。”

      “对对!”余清露急切附和,“你就别上早晚自习了,应该也不会耽误什么。”

      方雅楠抿唇,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现在没有心情上学,也不想参加明年高考。你们的好意我都明白,但你们不是我,就不要再劝我了。”

      她口吻冷淡,甚至流露些许厌烦意味。余清露脸色变得难看,觉得自己一片真心却成了多管闲事、指手画脚,顿时懊恼又委屈。

      再开口时,语气也不大好:“那你不上学,要干什么去呢?”

      方雅楠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们是为了我好,但我现在只关心我爸妈的案子会怎么判,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想干。”

      “那畜生都已经被抓了,绝对是死刑或者无期,没得跑!”余清露激动地抓住她的手,“叔叔阿姨就剩你一根独苗,如果你赔上自己的前途,不是正合了那畜生的意吗?你觉得他们在天有灵,会愿意看到这些吗?”

      方雅楠垂眸,淡淡地说:“我不在乎他们怎么看。”

      余清露没料想她会说出这样冰冷无情的话,一时被噎住了。思量一番,觉得还是不能任好友自我放逐,便让孙恒宇先走了,自己留下来继续做思想工作。

      她一会儿说知识社会没文凭会活得很艰难,一会儿说凡事都得朝前看。可方雅楠就是油盐不进,急得她毫无胃口,午饭只扒拉几口便放下筷子,托着腮,忧心忡忡地看着对方。

      方雅楠也没吃几粒米,重新回到沙发坐下,余清露跟着坐下。不大的客厅彻底安静下来。

      午后阳光透过窗户斜斜探入,带来隆冬时节难得的明快,空气中弥漫的浮尘在光束之中清晰可见。

      不知过了多久,方雅楠忽然开了口。

      “六十四亿公里之外,地球只不过是悬浮在光束中的一粒尘埃。”

      余清露愣了愣,旋即想到去年两人一起看过的纪录片:1990年2月14日,NASA发射的旅行者1号探测器,在距离地球六十四亿公里之外拍下了一张震惊世人的照片。人们第一次看到,地球仅仅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淡蓝色光点。后来方雅楠还送了她一本天文学家写的书,叫做《暗淡蓝点》。

      她隐约捕捉到什么,迟疑着问:“你是想说……人类太过渺小和脆弱?”

      方雅楠摇头:“我只是觉得,其实怎么样都可以,没必要活得那么用力。”

      余清露很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无法理解方雅楠,感到迷惘、挫败的同时,又深深担忧。

      “你不用担心我。”方雅楠淡声道,“我没想过要死,会好好活下去。家里还有存款,房子也是现成的,一个人怎么都能活。”

      “可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余清露急得攥住她手腕,“你说长大了要去看世界,我们还约定要一起追极光,一起去南非大草原看动物大迁徙,一起在巴黎街头搭讪金毛帅哥……这些你都忘了吗?”

      清亮的眸子黯淡了一瞬,方雅楠垂眸,沉沉地说:“我没忘,只是我现在真的——”

      她突兀地停下来,嘴唇微微颤抖着。

      再开口时,嗓音变得暗哑:“我觉得整个人好空啊……我只剩一个空壳子,身体里面什么都没有了,轻飘飘的,像一个塑料袋……”

      余清露只觉心如刀绞,紧紧抱住了她。方雅楠依偎在她怀里,默默掉眼泪。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自我安慰般说道:“我想这只是暂时现象,我只是还没办法适应他们不在了而已。每晚我躺在床上,总觉得下一秒我妈就会推门进来,带着满身油烟味,问我要不要吃宵夜……我甚至想过,世上有没有可能存在什么邪术,能够让去世的人复活……为什么我以前明明只想远离他们,可当他们真的不在了,我却只想要他们回来……回来……”

      泪水模糊了视线,余清露喉咙灼痛,不能言语,只能默默地抱紧她,肩膀一颤一颤。过了一会儿,听到带着哽咽的一句:“我只是暂时不想用力了,但我会好的,不用担心我。也许哪一天,我又想上学了呢?”

      余清露走后,屋子再次失去人气,冷得像墓穴。方雅楠在沙发上缩成一团,不知不觉睡过去。

      她做了个梦。梦里她又一次回到那棵银杏树下,对着林雪大声咆哮:“你们不要管我了!我是自由的!”

      四下无风,林雪沉默地审视她,静得像真空中的一棵树。

      半晌后,她听到林雪说:“你是不是想过,要是没有我们就好了。”

      这一瞬间她的心脏冲到喉咙口,全身毛孔炸开。她竭力摁下内心深处因林雪的质疑而蹿升的恐惧,害怕让曾经那些恶毒不堪的念头见光。

      的确,在矛盾最激化的时候,在被困锁在阳台、杂物间的那些夜晚,她的确想过,如果他们不是她的父母就好了……她甚至想过,也许长期处在油烟环境的他们会患上肺癌,她成为孤儿,一个干净自由的个体……

      然而,林雪看穿了她竭力隐藏的邪恶,目光冷得像冰,嘴角却咧出夸张的笑容。末了,如同宣判般对她说:

      “好,你自由了。”

      刹那间,一切在她眼前化为齑粉。林雪消失了,银杏小吃店和后厨埋头干活的方建军也不见了,充斥视野的只有一片白茫茫的柔光。

      一阵恐慌袭来:这一切都是她亲手造成的,是她向上天许愿带走他们……

      当光芒消散,视野逐渐变得清晰,她发现自己正漂浮在空中,看着脚下的城市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道路、楼宇、山川、河流……世界在眼底浓缩为一幅移动的画卷。这就是她梦寐以求的自由吗?

      这是你想要的,去享受吧!她对自己说,可心中却涌起一股怅然。

      一眨眼,她发现自己变成了透明的塑料袋。风吹得她胸膛鼓胀,仿佛无比圆满充盈,但她分明能感受到那当中空无一物。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之所以飘得这么高,是因为再没有人伸手抓住她了。

      醒来时,方雅楠眼眶酸痛,眼尾还残留着未干的水痕,心脏像被保鲜膜裹住。她蜷缩在昏暗中,直到窗外的天黑透。

      洗完澡出来,她正要揿灭客厅的灯,忽然听到一阵拍门声。

      她迟疑了一会儿才走到门口,凑到猫眼前看去,顿时整个人静默住了。

      砰、砰——大门再次被重重拍打。

      她咬牙,抬手握住冰凉的门把,向下一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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