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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坦白 我早已接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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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灯亮起,周引商一脚油门,急速碾过斑马线。
整整一天他都泡在雕塑教室,对毕业作品进行最后的打磨,直到晚上十点回到家,发现手机已经关机。插上电源后,他去洗了澡,打开手机才发现,一晚上老赵给他打了不下十通电话。
他回拨过去,这才知道:今夜八点多,林之南独自去了一家五星级酒店,一小时后和付胜一同走出,两人打打闹闹,去吃夜宵。老赵反复强调,自己手底下人训练有素且纪律性极强,发现小姑娘去了酒店、进了房间,不确定要不要阻拦,所以汇报到他那儿。而他也无法定夺,只能一遍遍给雇主打电话请示。话里话外,埋怨周引商为什么不及时接电话。
此时周引商感觉天都塌了,脑子嗡嗡的,抄上件长风衣就出了门。
他开车赶往老赵说的那家烧烤店,一路安慰自己不要多想。他们去的那家酒店也对外开放酒吧,也许他们是去喝酒。况且,一个小时也做不了什么……可是,已经过了十一点,宿舍进不去,她今晚会去哪?
还没等他到达目的地,老赵再次打来电话,说两人打了车,正往西开,没准是要回学校。周引商急吼吼地调了个头,原路返回。
再然后就到了十分钟前,老赵说,他们进了一家宾馆。
此时此刻,周引商站在女友面前,身上裹着风衣,里头是一套真丝睡衣,两截裤管子从风衣下摆冒出头。而她,身上衣着完好,脸上也没有可疑的痕迹,可表情却仿佛见到什么妖魔鬼怪。
千言万语,大街上始终不是说这些的地方。周引商紧紧攥住她的手——一切回家再说。
“放开她!”
他猛然回头,那个第三者凶神恶煞地杵在宾馆门口,头发还滴着水。
周引商恨得牙痒,不由得把他的人攥得更紧。
转眼间付胜已到近前,抓住林之南另一边胳膊。两名年轻的酒店工作人员站在玻璃门里边,伸长脖子往外瞧。
周引商感到荒谬,扭头愤然道:“你要不要跟我走?”
林之南愣了愣,转头对付胜说:“你松开!我——我要跟他走!”
周引商心里升起一股扭曲的快意,使他冷笑出声,继而又感到荒谬至极,逐渐敛了笑容。他看着付胜表情崩溃、松手,如同一只败犬,掉头逃回门内。
他并没有因此消气,用力拉开副驾车门,把人往车里推。她却凭空生出一股蛮力,反推开他。
“等一下!”
林之南关上车门,拉他往反方向走。周引商将她拽停,齿缝间挤出句难以置信的:“你想干什么?!”
林之南继续拉扯他,口中嚷嚷道:“我和付胜一人一间房,我要向你证明!”
周引商被她扯着进入宾馆。林之南站定,对前台道:“我和刚才那位付胜先生,一共开了两间房,对吧?”
两位前台对了眼色,其中一位犹犹豫豫地说:“啊,没错……”
林之南“啧”了声:“你怎么回答得这么不坚定呢,好像我说假话一样。”她掏出房卡拍在桌上,“这是我的房卡,306!”
前台连忙点头:“是、是!”
林之南道:“今晚我不住了,麻烦帮我退款吧。刚才是付胜先生付的钱,退款打到他的账户就好。”
“不行哦女士……”前台尽职地说,“我们这边开了房就不支持退款了。”
林之南身子一耸,不好惹的样子:“可我那间房我都没住啊,怎么能不退款呢?”
她嘴里叽里呱啦,还要再辩,周引商看不过眼,抄起她的腰,连拖带抱地将她带离了宾馆。
车门关上,林之南自觉系上安全带:“可以出发啦。”乖巧得仿佛今晚什么也没发生。
周引商一大口气憋在心口,涨到发痛,咬着腮帮子瞪她一会儿,踩下油门。
不消十分钟便回到家。他摘下风衣扔到沙发上,感觉今晚好像做了一场梦,荒诞至极的梦。
林之南盯着他身上的睡衣,道:“你大半夜爬起来去捉奸?!”
周引商好不容易压下一半的火嗖地升起来,火尖窜出几米高,几乎把天花板捅破。他双手攥拳,强迫自己冷静。
他走到厨房,接了两杯温水,放到茶几上。
林之南自觉地盘腿坐到沙发上。周引商睨她一眼,坐到斜侧方的单人椅上,摆明了要划界线、立规矩。
“你和他,为什么会去宾馆?”他攥紧了扶手,沉声问。
“我可以发誓!”林之南竖起三根手指,“只是因为过了门禁,回不去宿舍,我才会在外面开房睡觉。我和他一人开了一间,还没等进房间,你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周引商不吃这套,追问:“你不是说今晚住宿舍吗?为什么会在外游荡,和他厮混到午夜?”
林之南紧张地咽了咽,道:“我们碰上几位老同学,大家一时高兴,就去了KTV,没注意时间。”
“你身上没有酒味!”周引商气得发抖,“都这种时候了,你还要对我撒谎吗?!”
“我没有喝酒呀!”林之南争辩,“哪条法律规定去KTV一定要喝酒吗?”
“呵……”周引商怒极反笑,心底一片悲凉。他爱上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啊,满腹谎言,信口胡诌!明明答应过要对他坦诚、要试着对他敞开心扉,可撒起谎来,眼都不眨一下!
他抬手拢着额头,用指腹揉按突突狂跳的太阳穴。
可是,这一点他早就知道了不是吗?自从发现她的“秘密”以来,他所知道的她对他撒过的谎,数都数不清。除了父母双亡是真的、付胜是她前男友是真的,还有什么是真的?
哦,还有她爱他……
她应该是爱他的吧?她说想了解原原本本、不加修饰的他,承诺完完整整地接纳他;她和他探讨母亲真正想要他成为的样子;她说无论多晚都要给他过生日,送他寓意非凡的情侣项链;她赶回来照顾生病的他,为他做水蒸蛋,让他躺在腿上、给他剪指甲;还有她说“只要你还爱我,我就会爱你”时眼底闪烁的星光……难道这些都能作假?
周引商自嘲地勾起嘴角:其实根本没必要纠结这些的,在他彻底与她融为一体的那一刻,就已经决定交出爱的匕首、将刀尖对准了自己,不是吗?那句“毫无保留,不顾一切”,不只是对她的承诺,更是给自己的一道军令状——尽管知道要受伤,也要全情投入,毫无保留地爱她。
他把手放下,再开口时,声音沙哑:“好的。你说,我信。”
自己明明已经作出让步,她却皱起眉头,道:“你根本不信。”
周引商没忍住又笑了。明明彼此都知道她说的是谎言,他竟然连不信的权利都没有了?她想要的,是一个被摘掉前额叶的白痴,由内而外对她无条件地迷信、盲从是吗?
好,那么他扪心自问:能不能满足她?一个人到底能不能发自内心地相信一件自己确定是虚假的东西?
他尚未找到答案,她却忽然说:“没错,我刚才骗了你。”
周引商抬眸,讶异地看向她。
林之南双手抱臂,一个防御性的姿势,道:“没有什么老同学聚会,没有什么KTV。我和付胜,是去办了一件不得不办的事。出于种种原因,我无法告诉你具体情况,但我可以保证,我和他清清白白,甚至我们已经聊到——三年以后,我和他会结拜为兄妹,他跟我姓,改叫林胜。我可以以我的人格起誓:在我和你交往期间,我绝不会出轨,绝不会爱上别的男人,不管是付胜,或是其他任何男人。”
她顿了顿,双手放到腿上绞紧,屈辱不甘地、仿佛自己作出莫大让步一般地说道:“我这么说,你满意吗?”
周引商深深地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
以她的脾性,刚才的确是作出了巨大的让步。可不够,远远不够……
沉默良久后,他问:“他为什么可以跟你姓?”
林之南怔了怔:“你是不是搞错重点了?重点是我——”
“我知道。”周引商打断她的话,“我只是无法容忍,为什么他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你把所有的秘密都和他分享,你放心地依赖他,你甚至愿意和他分享同一个姓氏……那我呢?你觉得这样对我公平吗?”
林之南嘴唇微张,眼神闪烁着,有不忍,也有困顿、挣扎。
她垂眸,绞着手指道:“是因为他出现得更早,他早就知道并且参与了我的过去,他了解并且包容全部的我……假如,我和你早认识几年,你也知道我过去的事,那我应该也会对你这样……”
周引商定定地看着她,眼神逐渐锐利:“所以,在你心中决定远近亲疏、决定是否值得敞开心扉的,是这个人否知道、参与你的过去,是否了解、包容全部的你,对吗?”
林之南踌躇地看他一眼,点了点头。
周引商再一次攥紧了扶手。
他深吸了口气,视死如归般说道:“那么我现在告诉你——我知道方雅楠,也知道董莉娜。”
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传来几声狗吠。林之南仿佛被最后一声唤回了神魂,怔忪的眼眨了眨,空气随之重新流动。
她脸色苍白,嘴唇嗫嚅着,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周引商看着她脆弱易碎的模样,心脏被一只手缓慢地揪紧。他起身,想上去抱住她,她却如惊弓之鸟般猛然后撤:“你别过来!”
伸出的双手悬停在半空中。周引商顿了顿,坐回单人椅上。
“春节前送你去机场那天。”他说,“我无意中发现,你并没有登上飞机,而是打车去了郊区的一座商场。然后,我知道了董莉娜,马萍,叶子轩,还有——叶广鑫。再到后来,我知道了方雅楠,以及当年那起案件背后的真相。”
随着他的讲述,林之南神经质地揪紧了裙子,双手微微颤抖。
周引商留心观察着她的反应,继续道:“但当时我并不知道你和付胜的关系,直到外公把我叫去。他向我展示你的过往,要求我和你分开,但我坚决不同意。因为——”
他咽了咽,极为郑重地说:“我百分之百确信,即便知道了你的过往,也知道你正在走一条什么样的路,我依然爱你,更加爱你,加倍地想要珍惜你、保护你……”
随着他的倾诉,林之南眼中涌出热泪。那几行眼泪流进他的心脏,使他的心湖涨了潮。心房胀痛起来,仿佛有什么即将破壁而出,将他浸泡在浓稠的血浆里。
但似乎在这样的疼痛之中,又含有令人无限满足、迷恋、上瘾,令人想要顶礼膜拜、又想要放声咆哮的某种物质,他的内在如此地澎湃激狂,几乎令人类的肉身无法盛放。
他体会着此刻难以描述的感觉,手掌无意识地摁住心口,哑声道:“抱歉,我所掌握的语言太过贫乏,无法形容我对你的心情……但我希望你明白,我早已接纳了完完整整的你,正如你接纳了完完整整的我。”
“所以你明白了吗?”他微微佝偻着背,充满渴求地看着对方,“你是林之南、方雅楠还是董莉娜,一点也不重要!完全比不上你可能不爱我,可能离开我,可能爱其他男人胜过爱我……”
说出这些,他感到身体的力气被抽空,如同一头病态的狮子,奄奄一息地匍匐在草原上。然而狮子的眼睛始终紧盯着猎物,在发现她眼神松动的那一刻,他骤然活了过来。
周引商起身,将死死咬住嘴唇压抑啜泣的人抱到腿上。他流着泪亲吻她的头发,亲吻她的眼睛,亲吻她同样海盐味道的嘴唇。语言无法到达的地方,也许他的唇舌可以。
在接吻的间隙里,林之南眼泪汪汪地问:“你真的不会觉得我……很可怕吗?不会觉得我表里不一,像个怪物?不会觉得我——”
“不会!完全不会!”周引商捧住她的脸,额头贴着她的额头,“你已经很好很好了,我欣赏你、心疼你还来不及,怎么舍得用最狭隘、最冷漠的眼光评判你?遇到这样的事,我相信没有人可以做得比你更好。”
手心的面庞剧烈地颤抖着,耳畔传来压抑的啜泣声,他的心完完全全地被撑满,痛得像要迸裂,只能一遍遍亲吻她、一遍遍说爱她,来排解体内难以安放的情感。
等到他们流干了眼泪,林之南久久地偎在他怀里。
周引商的理智已经回笼,在脑海中复盘自己刚才说了些什么,还有什么应该告诉她,好让她愿意全身心地信任和依赖他。但他必须小心,绝不能让她察觉到他参与局中改变了什么。
就在这时,他的女友在他怀抱中抬起了头。
只见她眼睛红、鼻头也红,脸蛋粉扑扑,嘴唇被她自己咬破了皮,可怜兮兮模样。周引商心脏一软,化成一滩巧克力浆。低头,忍不住又要吻上去。
嘴唇碰上她的掌心。她伸出一只手阻拦他,眼神清醒得可以无缝进考场。
“所以你一直在盯着叶广鑫,也派了人跟踪我——或者说保护我,是吗?”
周引商心道不妙,可这件事他无从抵赖。“是。”他亲她红红的眼尾,坦承,“春节过完之后,我的人开始介入。”
林之南重新低下头,沉默许久,又问:“春节前的那个早晨,在叶广鑫家门外敲门的那个人,是你?”
周引商顿了顿,答:“是我。”
林之南肩膀抖几抖,呼出一口气,带着笑意:“我知道你为什么感冒发烧了。那天之前,你就已经在楼下蹲守过了是吧?有天晚上,我往树上扔了个雪球,有个黑影被吓到,着急忙慌跑掉了——那就是你,鬼鬼祟祟的你。”
周引商不由得扬起嘴角,抚着她的背,柔声道:“是我。”
“怪不得呢。”林之南说,“我当时就想,这人也太菜了吧,就这样还能吃上这口饭?原来,是某人新手上路……”她抬头,眼中柔情似水,“原来你才是我的守护神。”
周引商顿时眼眶发酸,垂下脸亲吻她的眉心,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喃喃地承诺:“我会一直在。”
林之南回吻了他,忽然坐直了身子,道:“已经三个月了,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周引商刚刚松弛不少的神经,因这一句骤然绷紧。他看着她隐隐怀疑的眼神,心想:那你不是对我瞒了更久吗?
他摇摇头,苦笑道:“不止你有顾虑,我也有。我怕你因为我知道了你的秘密,要和我分手……”
他顺势解释另一件事:“还有,我怕你有危险,也怕你一时冲动,为了惩罚叶广鑫把自己搭进去,所以才派人跟着你。抱歉,我知道这样做侵犯了你的隐私,但我真的没有更好的办法……”
林之南没说话,注视他的眼神十分复杂。他怀疑她下一个问题会是:“那万一我真对叶广鑫下手,你的人会阻止吗?”他不确定该如何作答。
但幸好她没有。她问的是:“那你派人盯了这么久,有没有发现,除了我和付胜,还有其他人也在盯着叶广鑫?”
周引商想了想,道:“还有两拨人。其中一拨是我外公的人,在他对我揭晓你的秘密之后,就没有悬念了。至于另一拨人……”
这一刻,他察觉眼前人身子骤然紧绷,连呼吸都屏住了。
——所以,她知道X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