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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涟漪 惊蛰前后的 ...

  •   惊蛰前后的时气,才将晴光粲粲,须臾间就开始落雨,淋漓而下,将整座皇城都染得朦胧。

      颂玉散了朝,也不急着走。辛子姜早早递了话,约她去太液池湖心亭赏春喝茶。

      这个时候的雨最缠恼人,水汽蘸着隐约的花香斜斜扑在襟袖上,撑着纸伞,人也要被浸透。

      颂玉揣着心事,步子就沉甸甸的。鞋踏在汪了雨的地砖上,溅起星点一样的水珠。她缓步慢行,等走到太液池边,衣角和肩袖都染上了潮气。

      太液横波,邈邈连天。湖心亭也盖得小巧风流,在碧波间疏疏一点,像栖在湖心的一只鹤。

      雨帘微微,天地间勾了一笔黛青。

      颂玉收了伞,先将肩上的春叶拂落。辛子姜早已到了,正托腮笑吟吟地看她。

      她今日穿着浅粉纱衣。那粉色也显得湿濛濛的,像被早春浣洗过,和远处的桃枝一起润在雨里。

      “阿玉到的好晚,”她指间卷了一缕发丝,懒懒开口:“害我等了许久。”

      颂玉也笑,在她面前并不觉得被雨打湿了狼狈:“春雨缠人,又刚刚散朝,这才耽误了一会。”

      两人屏退随侍,净手焚香,围坐烹茶。碧螺春的清气蒸出来,和着雨香,将小小一个湖心亭围拢。

      茶涡旋开,像在茶鍑中开了一朵澄净梨花。颂玉凑近去嗅:“好香。亏得是拿了好茶来招待我,不然平白叫我淋了场冷雨。”

      辛子姜笑她:“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你一路分花拂柳而来,占尽春景,如此风雅,怎么还怨我。”

      颂玉将煮好的茶盛在素盏里给她,眉眼清净如雨洗,却带了点荡不尽的愁绪。

      辛子姜敏锐,将茶搁在一边先问她:“怎么了?”

      颂玉踌躇片刻,还是说:“我总觉得太子遇刺之事不一般,却也没有头绪。”

      辛子姜当日也在,闻她此言淡淡一笑:“让我来猜猜。阿玉是疑心有人刻意为之以图圣恩,对不对?”

      颂玉知她素来机敏,见她一语道破,便颔首:“时机那样恰好,事发后又只有杨家独自受益,确实叫人不得不疑心。陛下近来看重二皇子和杨家,或许是他们想要剑走偏锋水涨船高。”

      她又皱眉:“只是这样做未免有些明显。你我都能看出端倪,难道陛下不会疑心吗?”

      “没有实证,疑心就只能是疑心。”辛子姜叹一声:“眼下贼人已死,也算是死无对证,背后之人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恐怕再查也查不出什么。”

      “只是恐怕这件事已在陛下心里落了影,”她看颂玉沉吟不语,漫不经心道:“日后再有这种事,首当其冲被疑的就会是杨家。”

      颂玉点头:“正是。我困惑的就是此节。为了一时圣眷,未免也太得不偿失。陛下再怎么偏疼二皇子,太子背靠曹氏,储君之位也不会轻易动摇。此中关节,他们不该看不分明。”

      “只是背后之人若不是杨家,还会有谁呢?”

      辛子姜没有立时接话,而是遥遥去看太液池岸边。此时堤柳软绿含烟,柳下有宫人步履匆匆,正格外小心地捧着各色锦盒珍玩行路。

      “是送去淑妃宫里的,”她轻声:“如今淑妃可谓占尽春色,陛下最近新宠的秦美人也是由她举荐的。底下的人来往奉承,其声势煊赫,甚至要盖过皇后。”

      颂玉跟着她的话也去看。她见一个半大女孩正小心翼翼地给那些御赐珍宝撑着伞,自己都要淋透了,心下不忍:“再怎么声势煊赫,也不该......”

      辛子姜目光划过那小女孩,落在她身上时比轻羽还柔:“宫里的下人们命如草芥,谁不是看上头的眼色过活。”

      雨丝绵绵,在池面荡开光色。她漫漫啜口茶:“只是乱花渐欲迷人眼。身处繁花之中,很难静下心看透事中关窍。”

      颂玉有些不解。辛子姜朝她笑一笑,鲜妍过春晓:“花开荼靡盛极必衰,世事向来如此。就譬如被捧在枝头最高的桃花,占尽昭阳尽态极妍,骤然淋了雨,也是最先谢的。”

      她话中有深意。颂玉看过去,带着探究。

      辛子姜耸耸肩:“我只是随口一提。”

      颂玉闻她此言,知她不愿多说,也就没有再深问。盏中的茶放得久了,落在喉间全是涩意。颂玉皱眉喝了,眼中带着沉郁:“去年是多事之秋,变故一遭接着一遭,叫人心惊。以为过了年关会好些,没成想又出了这样大的一桩事。”

      她不是个习惯愁思的,这会儿却也悠悠一声长叹:“其实何谓争来争去的呢。权欲熏心,到了最后面目全非,连自己都迷失了。”

      她这样的神态,其实是很像她父亲的。湍流中的磐石。辛子姜这样想着,声音更轻了:“阿玉既如此说,那如果世事负你,你又如何呢?”

      她的目光有些怔忪,像在问她,又像是自问。

      颂玉沉思片刻,笃定道:“上下求索。只愿无愧本心。”

      “本心?”辛子姜带着点迷蒙。

      “烽燧长息,河清海晏。四海承平,再不闻关鼓。”颂玉遥遥西望,像是透过烟雨满楼,看到了鸣雁关黄云蓬卷:“若能得如此,那么封狼居胥也好,马革裹尸也罢。”

      雨洗娟净,有竹凌云。

      辛子姜看她,被这冷玉一样的外表下赤诚清白的少年意气灼烫。

      是啊,她按下心头剧震,笑得了然而惨淡。

      你我本就不是同路人。

      “什么?”颂玉有些疑惑地看她。

      辛子姜整理了容色,朝她举杯莞尔:“我说,我以茶代酒,遥祝阿玉坚守本心,夙愿得偿。”

      * *

      贺松晋到家时,雨幕幽微,室内已掌上了灯。

      他随手抖尽袖上的雨,这才发现小几前坐着个玲珑少女,正闲闲翻看他没读完的书卷。

      “你怎么来了?”他柔和了神色,轻声问。

      “想来找你。索性我也无事。”王窈君见他回来,合书露出个笑,比灯火还明亮。

      贺松晋被那笑颜晃了眼,先调侃她:“这几日小姐来我府上跟回家一样,若传出去,叫在下的清白往哪里搁?”

      下人们含笑退出去。王窈君微微转头,认真看他:“我这几日也仔细想了。你呢,人有才干、长得不错、家世也可,堪堪配得上我。主要是我也喜欢你,不算违拗本心。你若无意便罢,两厢情愿的事不可强求;你若有意,等过些日子,我就叫我娘上门提亲,也算给你个交代,不耽搁你的清白。你觉得如何?”

      贺松晋被她这番不带矫饰的话震了一下,正想失笑,心跳先乱了分寸,耳根也染上薄红。他坐到对面,像模像样地做个揖:“失礼了,不想小姐是此等爽利的人。”

      王窈君随手塞了块点心,把自己吃得脸颊鼓囊囊的:“这种事藏掖着也没意思。我知道你们这些做文官的最迂回含蓄,索性先点明了。”

      贺松晋将盛点心的盘子往她那侧推了推,颔首道:“你说得有理。”

      “没事,”王窈君歪着头笑他:“你可以继续给我府上送那些风花雪月的诗,我不介意。”

      贺松晋有些无奈:“你再笑话我,我以后就不送了。”他看一眼王窈君,忽的想到什么,正色道:“你既来了,我正好有一事想请教你。”

      王窈君见他认真,便拍掉点心渣严肃道:“请教不敢。说来听听?”

      “你素精岐黄,”贺松晋有些犹豫:“不知道对用毒一道了解得深不深?”

      王窈君“哦”一声:“你想问哪种毒?鹤顶红?砒霜?朱砂?说不定我可以为你解惑。”

      “有种名叫‘缄喉散’的毒,不知你听说过没有?”贺松晋问。

      ‘缄喉散?”王窈君微惊:“你从哪里听来的这名字?是有人中了这毒吗?这可解不了啊。”

      贺松晋闻言眼中一亮,忙道:“最近都察院在查一桩案子,其中就有人用了这‘缄喉散’。我正没有头绪,就想着来问问你。”

      太子宫外遇刺之事牵连甚大,还没完全着落,因而外头的人知道的并不多。王窈君只当是寻常案子,先思索片刻,道:“我也是曾在一卷医书古籍里看过这种毒。这毒阴毒凶猛,用毒之人多求一击毙命,且研制过程及其繁琐,如今市面上已失传许久了,具体用药配比我也不清楚。”

      贺松晋正想说什么,王窈君忽的扯住他的衣袖,笑道:“这东西你来问我算问错人了。你该问御医署。”

      贺松晋悚然一惊:“御医署?这是为何?”

      “前朝皇帝酷爱豢养死士,用以派去西域各部署国刺探敌情,这种毒就是当时由宫中御医研制出,专供死士被擒获后自尽用的。如今这毒在民间失传,但在宫中或许有迹可循。”

      “你想查的用毒之人,很可能就藏在宫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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