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璧》辣子冰冰

46、暗影 紫宸殿。晨

　　紫宸殿。晨光斜斜切过丹陛。金炉熏香沉沉，压得本就凝滞的气氛更闷重。

　　东宫遇刺，帝震骇，亲下敕令着三法司共审此案，如今已过了三日。

　　都察院持朱批牒文，协同京兆尹开户曹，逐一核查大宗册籍、客商册档，夙夜不休，将京兆府翻了个底朝天，却只查出那贼人名叫李生，年三十六，册上登记为关州游商，余下皆无从稽考。

　　没有家族亲眷、往来故旧。这人孑然一身，似乎是凭空出现一般。

　　贺松晋举着笏板，眼下挂着乌青，向崇丰帝一一禀明。

　　御座上的萧乾眉眼不郁：“活生生一个人，竟只能查出这些来。都察院是怎么办事的？”

　　旒冕垂遮下天子愠怒，都察院大小官员登时纷纷撩衣下跪，呼啦啦伏了一殿。

　　萧乾没去看他们。他转向沉吟不语的刑部尚书魏焘，再问：“仵作呢？可验出什么没有？”

　　刑部连续几日奔忙，汇集人证物证，上呈尸检文书，也是人仰马翻。魏焘见皇帝问话，忙躬身回禀：“回陛下，仵作已查明，那贼人口衔的毒药名为缄喉散，咬碎即可封喉，瞬息取人性命。这种毒药一般为死士所用，能当场发作，不留后患。”

　　颂玉是太子遇刺的当事人，这会儿也破格在朝。她往来军营，听说过“缄喉散”这种毒，即刻皱眉道：“缄喉散是剧毒。这种毒药在前朝专为西域密探、暗杀死士所制，制作靡费，等闲不易得。李生一介布衣，从何处得来的这毒？”

　　“这...”魏焘为难地摇头：“臣就不得而知了。”

　　颂玉不死心，转向魏焘追问道：“敢问大人，仵作验查尸身时，可见其身上有刀疤剑痕、掌心虎口有无硬茧？”

　　萧乾的目光移向殿下的青衣少女：“小程卿为何如此问？”

　　“禀陛下，贼人口衔剧毒，早有预谋，不像是寻常百姓所为。若是刺客死士，身上该有常年训练的痕迹。”颂玉答道。

　　“你怀疑有人主使？”萧乾眼神一凛。

　　“不对，”杨旭山先皱眉：“李生刺架时臣就在近旁，臣观他出手凌乱、毫无章法，不像是受训死士的身手。”

　　“那么所持凶器短刃可查了吗？”颂玉追问。

　　魏焘答：“只是寻常锻钢，京中铺子皆能打制，并无特别之处。”

　　颂玉看向萧乾：“此事疑点太多。李生既非受训刺客，如何探听出太子行踪、如何有把握在御林铁卫中刺王杀驾，又是怎么得到缄喉散此等秘药的？”

　　还有，太子深居简出，与人和善，究竟与他一介布衣有何仇怨，让他费劲百般心机行刺？李生既百般筹谋，行刺时太子驾前只有一个杨旭山，不该一击未果就放弃。无论成功与否，刺杀太子都是死局。既然横竖都是死，为何不拼力再试？

　　说不通。倒像是在人前演了一出荒谬大戏。

　　那这出戏究竟是做给谁看的？

　　这想法如惊雷在颂玉脑中滚过。她一凛，下意识先看向杨旭山。

　　杨旭山凝眉肃立，容色端沉，看不出其他。

　　“贼人的身份履历都太干净。京兆府下辖所有百姓民籍造册，若是他们都查不出什么，那这线便算是彻底断了。”曹仕禄悠悠开口，打断了颂玉思绪。

　　民籍。她一怔，忽的想到什么，忙向萧乾道：“李生既非燕京人士，往来行商，必有各州通关碟史记载。关州到燕京的商队向来走的是燕西兵马道，何不即刻派人沿线抽调查问？”

　　贺松晋眼底一亮，附议道：“臣以为世子殿下说的在理，既然贼人是关州游商，想来沿途查问，总会有蛛丝马迹。”

　　“办法倒是个好办法，”都察院十三道监察御史廖硕翁为难道：“只是燕西兵马道途径关、甘、凉、雍四大州，皆是茶马盐货运输要塞，往来商人繁杂，且运往北营的辎重也是走的这条线。逐一捋下去恐怕人力物力消耗巨大，没个一年半载查不完，一时恐怕难以抽调人手啊。”

　　“白虎营辎重运输向来有独档专记，不会与寻常商队记档混在一处，”颂玉驳道：“陛下，储君遇刺实非小事，臣以为是定要细查的。”

　　曹炯冷眼许久，这会儿适时开口，从容道：“臣觉得世子说的在理。只是刑部、都察院各位同僚皆有要务在身，一时恐调不出人手，”他一揖到底，恳切道：“臣这里倒有个人选，可堪此任。”

　　“哦？”萧乾微微倾身：“小曹卿起来说话。不知你说的人是谁啊？”

　　“回陛下的话，正是告发周氏旧案的原吏部考功司主事邓品秋。”曹炯端然开口。他也不急，等殿中嘈嘈沸议止歇下去，才继续道：“此人如今还押在刑部大牢。他上呈的周氏罪人所收贿礼卷册臣都逐一看过。此子记档条理清晰、分毫不错，是个好苗子，派去查记来往牒文卷宗是最适合不过的。”

　　“况且他检举周氏罪人贪墨有功，有功不当赏，反倒要被困牢中搓磨，”曹炯慨然一叹，很是惋惜：“臣实在是不忍啊！”

　　新晋吏部尚书杜衍接话道：“臣任职吏部，对此子的才干也颇有耳闻，是个可堪重用之人。如若派他前去，也算是将功折罪，不至于埋没人才。”

　　颂玉皱眉，直觉得不妥。只是她尚未在朝中挂职，选调官员之事实在插不上话。

　　萧乾早就忘了还有这人。他沉吟片刻，眼下确也没有合适人选，见曹炯力荐，便点头道：“如此，便照小曹卿的意思去办。将此子从牢中提出来，让他暂任都察院检校一职。若差事办得好，就算他戴罪立功，往事朕就不追究了。”

　　众臣俯首，山呼英明。

　　了却这桩要紧事，萧乾的心情似乎好了些，呷了口内监递来的茶。

　　曹仕禄觑着皇帝的神色，笑吟吟开口向杨旭山道：“此次东宫遇刺，还是多亏了中郎将机变，一力将歹人制伏啊。”

　　杨旭山谦道：“太傅谬赞了。”

　　曹仕禄“哎”一声，含笑捋须，似是随口调侃：“中郎将无需自谦，咱们可都听说了，那日惊变之下，可只有中郎将一人迅捷起身，空手夺白刃啊！中郎将勇武神威，直接震住了那贼人，如今大家可都在争相传诵您的美名呐！”

　　杨旭山不善言辞，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我不过尽力护主罢了，更何况还多亏世子后来出手稳住局面，我又岂可一人贪功呢。”

　　曹仕禄笑呵呵地转向颂玉：“是啊，也幸有世子在。”

　　萧乾眼中疑云一闪，化作嘴角宽和笑意：“是啊，多亏了有二位爱卿，我大齐储君才可无虞。”

　　群臣见势如此，也都一迭声地赞两人。

　　杨旭山谦和地笑着回礼；颂玉在称赞声如云中去看曹仕禄。他侧站着，辨不清神色。紫绶垂地，拢下一片暗影。

　　等群臣贺毕，曹仕禄神色一转，又道：“不过......”

　　他见众人目光聚过来，才道：“臣以为，有功当赏，有罪则当罚。虽说中郎将护驾有功，可东宫遇刺，也跟随行御林军脱不开干系。歹人身藏凶器，御林军未能及时搜出，此乃一过；行刺当时，太子驾前少人护佑，竟到了堂堂都尉舍身护主的境地，此乃二过。若非中郎将机敏，只怕太子不可全身而退，堂堂天子护卫，如此玩忽职守，实在令人惊怒啊！”

　　他说得掷地有声。杨旭山一惊，下意识道：“其实错也不全在诸位同袍，臣自己......”

　　“中郎将宽仁待下，却实在不必为这些人遮掩，”曹仕禄温声打断：“此次太子宫外遇刺一案，恰可看出这些人军纪散漫，不乏尸位素餐之辈。护主不及，这可是实打实的疏漏，若不加以敲打整治，必成大患啊。”

　　他条分缕析，叫人无从辩驳。这次萧韫良遇刺，确实同御林军拱卫失职脱不了干系。若非杨旭山机敏救驾，恐怕这受参的人里首当其冲的就是他。

　　只是弟兄们都遭贬斥，独他一人获封升迁，叫他怎么好意思呢？

　　杨旭山握握拳头，还想再言，萧乾却道：“太傅言之有理，此事随行御林军确实当罚。传朕旨意，此番随侍御林军，除开中郎将外，其余人等一律降秩，贬职一等，记过在案。”

　　皇帝既开口定夺，他再插嘴就是僭越。杨旭山只得将话咽了下去，随同众人垂首应是。

　　萧乾坐得久了，直觉浑身酸沉。他目光掠过殿下含笑拈须的曹仕禄和垂目不语的颂玉，在杨旭山身上停了片刻，这才挥袖吩咐散朝。

　　朝柱上绕柱蟠龙静默垂首，俯瞰着殿下朝服窸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