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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过了二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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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二月十二,春色就更朗然了。
这日,杨旭山取了牌子下职,正在卸刀。有宫女小跑着来营房:“中郎将,淑妃娘娘传召。”
御赐明刀磕在案上,铮得一响。杨旭山先皱眉:“娘娘传召?御林军无旨不好私见宫眷,还请姑娘回话。若娘娘有事,就请往府上传信吧。”
那宫女跑得急,鬓角沁着薄汗。这会儿嗫嚅着不敢抬头看杨旭山:“回中郎将的话。娘娘说有急事,不便传信,要同中郎将面议。”
她轻轻颤着,带着点恳求:“请中郎将不要为难奴婢。”
杨旭山知道姑母是个说一不二的主。他叹口气:“也罢,我也有事问娘娘。你且带路吧。”
那宫女显是松了口气,忙侧身相让。
杨旭山先跨出营房。这会儿日头已有些西斜了,切在院里种的柏树上,投下瞑黄的光影。
树下几个挂牌的侍卫正扎着堆儿斗蛐蛐,笑得毫不避讳,夹着几句市井粗话。杨旭山走近些,认出是那日和他一道出宫扈从的几个御林弟兄,就有些愠怒:“你们不好好当差,还在这里懈怠,像什么话?”
笑声停了。几人见是他,便稀稀拉拉站起来潦草抱拳:“哦,原来是中郎将。您大人大驾光临,咱们有失远迎,确实该骂。”
杨旭山听这话阴阳怪气,越发凝起轩朗的眉:“什么远不远迎,到例常巡守的时候了,还不快去?”
左侧的侍卫口中衔着个狗尾巴草,吊梢着眼,也不正脸看他,只瓮声瓮气:“您贵人事忙,想来是忘了,咱弟兄几个都被往下撸了职,这巡守的差事哪儿又轮得上我们了?如今满宫里最清闲的就是我们,哪比得上您日理万机?”
他身旁的侍卫随手扯下腰牌在手中抛着,斜眼看一眼跟在杨旭山身后的小宫女,“嗐”了一声:“咱被降职罚俸,心里正憋闷着,想斗个蛐蛐玩儿,没成想倒碍了您老人家的眼。也是,哥几个可不比中郎将,有个姑姑受陛下恩宠,又是太子殿下的救命恩人,在宫里横着走都行。”
杨旭山见几人一唱一和,当即勃然大怒:“放肆!玩忽职守、懈怠渎职,还敢在此巧言令色,真当我不敢罚你们?”
衔着狗尾巴草的侍卫扫他一眼,露出个古怪笑意:“大人,您就别在咱几个面前摆官威了。太子出宫是咱们一道戍卫的,个中详情大家心里都明镜儿似的,哪轮得上您给咱们扣这个帽子啊?”
杨旭山见几个人吃吃笑着,气得揪住那侍卫衣襟就要抡拳。却听身后有人遥遥道:“中郎将息怒!”
从一旁围房里走出个三十上下的侍卫,面相敦厚。他快步走到几人身边,先抱拳道:“大人,您多见谅。他们这几日接连遭贬斥,心里都憋着口闷火,言语上若有冒犯,还请大人念在咱门多年同袍情谊上,先宽谅了他们这一遭。您若真的生气,便责打在下吧,也算是在下管束不当。”
这人口吻温和,不疾不徐,正是御林军校尉吴勇。他见杨旭山神色松动,忙转过头斥道:“没规矩的东西,也敢冒犯中郎将?还不快道歉!”
几人显然对吴勇更敬服些,听他发话,才不情不愿地纷纷说了句“请中郎将恕罪”。
吴勇笑呵呵地看向杨旭山:“大人就饶了他们这一遭吧。我看娘娘有传召,您先去吧,别叫这几个东西误了您的事儿,在下来管教他们便是了。”
杨旭山心知淑妃在候着,也不想多耽搁,冷哼一声便甩袖出去了。
吴勇侧头瞧他,日头西洒,将杨旭山挺拔的背拖得昏长。
他眯起眼睛。
身后的侍卫响亮地啐一声:“什么东西,还敢在老子面前耍花架子。”
吴勇转过头,依旧是温和从容的神色,有些无奈道:“你们几个也是老大不小的人了,在宫中当了几年的差,怎么还是毛毛躁躁的。”
抛腰牌的侍卫跺跺脚,忿忿道:“校尉哪知道咱们心里的委屈!好好的出宫办差,平白掉了官职。是,咱兄弟几个是有失职,陛下罚我们,我们也认。可他杨旭山又好到哪去了!那日试武大会,第一个跑下场玩的就是他!凭什么咱们受罚遭贬,就他一个人鸡犬升天!不就是替太子挡了把刀嘛!”
吴勇叹一声:“我何尝不知道你们几个委屈。我比你们虚长几岁,不怕你们笑话,我心里是把你们当自家兄弟的。如今你们遭责,我心里也不是滋味。董兄弟家的小子今年才过周岁吧,唉,正是用银子的时候。这样,我把这月的月钱支出来一点,悄悄儿拨给你们几个,就当是我贴补给你们的,也别给别人说去。”
那名姓董的侍卫忙要躬身去谢,吴勇推拒了,继续道:“等过些日子,这事儿平息了,我再找个时候向上面递个话,看能不能松动一些,把各位的官职再提回来。”
几人见他宽仁恤下,如此体贴入微,浑不似那白眼狼杨旭山,具是感恩戴德,口中纷纷道:“幸得勇大哥怜悯我们,要不兄弟几个可真要屈死了!”
那董姓侍卫更是感动得泪眼朦胧,忙胡乱拿袖子抹了:“可不是嘛!勇大哥待咱们的好,咱们心里都记得牢牢的,”他看一眼杨旭山的营房,恨声道:“不怕说句僭越的话,这中郎将的位子,就合该是您的!论说资历才干,您哪点比不过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偏他靠着家里的荫蔽压您一头,我们心里都不服!”
“好啦!”吴勇和蔼地笑,倒真像个教训幼弟的兄长:“做什么官,都是凭自己的本事。几位既叫我一声大哥,那我再托大啰嗦两句,心里面再怎么不服,中郎将都是咱们的顶头上司,一定要尊敬礼待,可万不能像今天这样莽撞了!方才若不是我及时听到出来,只怕你们几个现在早挨了板子了!我能替你们圆这一次,难道还能次次为你们解围不成?”
他见几人脸上愤懑之色不减,语重心长道:“再怎么说,人家确实救驾有功,从歹人手里抢了太子的命出来,是东宫金口称赞的‘恩人’;他姑姑淑妃娘娘又得皇恩,可不是你我得罪得起的。”
他不说这话便罢,一说起来,为首的侍卫当即冷笑:“救驾?他这个驾是怎么救的,咱们心里都门儿清!不知从哪随便找了个人冒充刺客,挑了个只有自己在太子近前的时机行刺。他这算盘打得可真好哇,一人得道,全家升天,真当咱们是蠢人看不出来呢!如此大逆罪人,哪担得起太子一句恩人!”
吴勇闻听此言,惊惶得忙去捂他的嘴:“你不要命了!才嘱咐过你,转头又说这些掉脑袋的话!”
“勇大哥不必为他遮掩!”董姓侍卫“呸”一声,咬牙道:“可不只有咱们这么说,满宫里都是这样的流言呐!竖子狡诈,亏得太子纯良,叫他轻易蒙骗过去。陛下心如明镜,我看他们杨家还能得意到什么时候!得意过了头,狐狸尾巴就藏不住,到时候有他的好果子吃!”
“好了!”吴勇喝止道:“不要背后妄议陛下和太子!这案子再有疑,也该由三司共审,哪轮得上你我在这里嚼舌根子!被别有用心的人听去学嘴,你们的官职是彻底别想要了!”他见几人露出惴惴神色,缓和了口气:“我还是那句话,不管心里怎么想,人前人后他都是御林军中郎将,面上得过得去。”
几人纷纷低头答“是”,又笑着凑趣:“勇大哥待我们这样好,今儿就由哥儿几个做东,请您喝酒去,您可千万要赏光!”
“你们呀!”吴勇虚虚点他们,摇头失笑:“先把差事办好,也不用你们做东,晚上的酒我包了,咱兄弟几个去城东最好的楼里痛快喝一场!”
* *
未央宫殿阁繁丽,绮绣堆砌。殿外娇养着几只孔雀,这会儿曳着翠尾,昂首挺胸地在芍药丛间逡巡。那尾羽沉碧叠金,被日光照着,溅起一片华璨珠光。
杨氏新晋了四妃,宫里一应的侍从宫女添了一倍,这会儿熙来攘往,脸上也都带着骄色。
杨旭山跟着宫女穿过往来人群,路过那几只孔雀时微微皱了眉。
殿中点着绢纱宫灯,将一应金玉缠枝、锦衾宝塌都染上了一层柔光。杨淑妃正端坐上首,赤金头面绫罗衣,容色姣妍,珠圆玉润。
杨旭山依礼下拜,恭敬唤了声:“淑妃娘娘。”
这会儿二皇子萧韫轩也才下学,正拉着母妃的裙角撒娇。杨淑妃笑着推推他:“表兄来了,轩儿不是日日吵着要和表兄玩嘛,还不快去。”
萧韫轩小跑着下去,抱住杨旭山的腿一阵缠:“表兄,我要骑大马!”
杨旭山不由也露出点慈爱神色,摸摸他的头笑道:“二殿下长高了。”
“日日燕窝参翅养着,能不长得快些吗。”杨淑妃拨弄着指上的多宝金戒,露出点得色。
杨旭山闻言皱眉:“小小年纪吃那些物件做什么,不如多匀出点时间读书练武。”
杨淑妃观他神情淡淡,就问:“你这是刚下职?怎么,有不长眼的给你气受了?”
杨旭山扫一眼身后的小宫女,垂首闷声道:“不曾。”
杨淑妃见他如此,心知是在御林军中受了排揎。她挑挑眉:“你如今势头正盛,春风得意马蹄疾,自然是有人看不惯多话。只是温楫,”她改唤他的表字:“你如今的位置是自己挣出来的,行得正坐得直,就要坦坦荡荡,随便那起子小人怎么说。你是要成大事的,不要将闲言碎语放在心上。”
杨旭山闻言,正踌躇着欲开口。外头有宫人跑来禀报:“娘娘,陛下今夜要召幸秦美人。”
秦氏正是那日杨淑妃受皇后所托举荐给萧乾的新妃,生得小巧玲珑,很是可人。杨淑妃脸上笑意淡下去,随口道:“知道了。”
那宫人正想退下,就听她又漫不经心开口:“本宫命御医调制的汤药,照旧赏她。”
宫人一凛,诺诺应是,才躬身出去了。
杨旭山见杨淑妃微微出神,以为她在为这事不高兴,就拿捏着开口劝:“姑姑,我听说秦美人是您亲荐的,想来陛下是看您的面子,这才多眷顾秦美人几分。”
杨淑妃失笑:“你以为我在为陛下宠爱秦氏不高兴?”她见杨旭山露出迷茫神色,点一点他嗔道:“你啊,还是太年轻。比起虚无缥缈的圣眷恩宠,姑姑更在乎的是我日后能得到什么、轩儿能得到什么、有没有人威胁到我们的位置。”
她话中带着深意,杨旭山一时想不明白,索性也不去深思,道:“姑姑教训的是。不知姑姑传温楫前来,是有何事?”
杨淑妃看一眼周围。侍立在侧的大宫女极有眼见,立时便遣散了殿中伺候的宫人。
渺渺大殿只余下姑侄二人。杨淑妃睨他一眼,才慢慢道:“我想的是过几日探一探陛下口风,请他给轩儿封王。你意下如何?”
杨旭山一惊,先觉得不妥:“这...姑姑未免有些着急了。皇子们循例都是年及弱冠、或者新皇登基才会封王开府。轩儿才九岁,会不会太早了?”
杨淑妃不以为意:“不算早。陛下膝下就两位皇子,咱们轩儿又是幼子,有些殊宠也在情理之中。东宫那位可是五岁就封了太子,轩儿如今九岁才封王,我还嫌晚呢。更何况我听秦氏传信,陛下也有意再赏赐我们母子什么,金银玉器都是小巧,哪有实打实的王爵之位称心如意呢?”
杨旭山还是犹疑:“前些日子我才擢升中郎将,姑姑也才晋了四妃。如今不过月余,又要请封,会不会太出头冒进了?”
“咱们如今得势,仰仗的都是陛下的眼色。只是君恩如流水,陛下今日能给我们的,他日也能给别人。唯有爵位与实权,是能牢牢握在掌中的。既得东风幸,为何不借力直上青云?”杨淑妃看一眼杨旭山,有些恨铁不成钢:“你呀你呀,从前也算是少年豪杰,怎么如今倒畏首畏尾起来了?你父亲不好官场走动,咱们杨氏一脉,日后可全指着你我撑起来呢。你不一直想凌云绝顶、出人头地,做个杨家好儿郎吗?如今机会就摆在眼前,可不能畏畏缩缩了。”
杨旭山握拳,腰间的中郎将御赐令牌金光闪闪,烫了他一下。他被这话一推,胸间也激荡,道:“姑姑说的正是。姑姑预备怎么做?”
“也别太心急,先叫秦氏吹吹枕头风。”杨淑妃踌躇满志:“朝中重臣你也要多去联络,也好多个人说话。”
“等封了王,府中就能有轩儿自己的亲兵,朝中也有咱们的亲信门客,到时就不必受制于人,”她眼中锋芒闪过,站起身志得意满地来回踱步:“也有了一争之力。”
杨旭山不解道:“姑姑要争什么?”
殿中流光划过,盖不住杨淑妃眼中野心勃勃:“我的儿子,岂可甘心只做个亲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