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璧》辣子冰冰

45、荣饵 杨旭山也不

　　杨旭山也不死心，蹲下身去探那人脉细。

　　毫无生气，已是死得透透的了。

　　他神色凝重，朝萧韫良摇了摇头。

　　萧韫良这会儿气息紊乱，藏在袖中的手依旧抖个不住。他勉力稳住心神，先看向颂玉：“世子，眼下......”

　　这事太古怪了。

　　颂玉神思电转，直觉疑窦重重。

　　这人口含剧毒，早已做好了不成功便成仁的准备，显然是筹谋已久，绝非一时兴起刺杀太子。可萧韫良兄妹是今日临时决意出宫，这事知晓的人本就不多。就算他提前看到了太子銮驾，他又如何笃定太子会召见行赏，让他有近前的机会？

　　还有，无论何人觐见太子，都要经由层层盘查，又如何轻易将短刀藏在内襟里带进来呢？当真是御林军一时疏忽了吗？

　　她看向凝眉不语的杨旭山。

　　太巧了。

　　杨旭山的左手皮开肉绽。方才他拼力挡下那刺来的一刀，这会儿伤处深可见骨，十分可怖。

　　“杨大人，”颂玉压下心中疑云，问道：“你的伤怎么样？”

　　杨旭山像是才意识到。他将左手浑不在意地在衣襟上一抹：“小伤。殿下玉体未损便好。”

　　萧韫良急切上前，亲自查看一番，忙又回头命随侍请御医。

　　“杨大人，”他捧着那伤手，先扯下自己袍上绦带缠裹了，恳切道：“孤要多谢你。方才若不是你，孤恐怕已遭歹人毒手。”

　　杨旭山见那华贵绦带被血尽数染透，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原是臣的本分，怎敢当殿下的一句谢。”

　　“有卿忠如此，孤真是...”萧韫良感念至深，竟有些哽咽。他按下眼底热意，坚决道：“孤会禀明父皇，定要好好嘉奖杨大人，以作表率。”

　　杨旭山忙道“不敢当”，又看向颂玉：“眼下贼人虽死，身份却有待查明。不如我命御林军先将校场封锁，逐一严查......”

　　颂玉思索片刻：“不妥。今日试武大会，往来的人皆携带兵器，这般查问下去一来恐怕查不出什么，二则也会打草惊蛇。眼下当务之急是先将二位殿下安稳送回宫，万不可鲁莽行事，叫更多人知道太子遇刺，恐生骚乱。”

　　她想起什么，对杨旭山道：“来参加试武大会的人都会向执裁递交名帖。杨大人，借你御林军一用，指派些人手去查这贼人的名帖。我的人也在外面，可先叫人进宫禀明陛下娘娘，再请刑部、大理寺的人来将尸身带回去交由仵作勘验。我们两个在此坐镇，先护送二位殿下回宫才是最要紧的。”

　　杨旭山闻言思索，也深觉有理，立刻唤手下去查问。颂玉也出去递话，命柏舟飞马入宫，请皇帝旨意。

　　* *

　　萧明锦仍在发抖。

　　疑虑像瞑云，黑沉沉压着她，叫她在惊怕中难以喘息。

　　昨日皇后曾召她去正殿闲谈。

　　曹郁华高居凤座，端然慈蔼如菩萨垂目，俨然是和小辈闲话家常的神态。

　　“宫中情势想必锦儿你也有所耳闻。你皇兄最近总心事重重，母后看着也心焦。前朝的事咱们都说不上话，也帮不上他，叫他有个机会松快松快也好。母后听闻明日便是试武大会，算是一年里最热闹的时候，和你们年纪相仿的孩子也多。你带你皇兄出宫去，就当替他宽宽心。”

　　“每年试武大会的头名皆有赏赐。这样，母后叫桔梗支取些银子，你们可召人上前亲赏，传出去也算你兄妹二人的一桩美谈。”曹郁华压着眼角，像有愁意千缕：“你皇兄最近不得你父皇喜欢，咱们能帮他一点是一点吧。”

　　她是得了皇后叮咛，这才拉着萧韫良一道出宫，宣召那刺客近前行赏的。

　　萧明锦此刻一片混沌的脑中隐隐有个想法，却连她自己都觉得骇然。

　　她不敢说，她如何敢说呢。

　　不会的。萧明锦指尖冰凉，颤抖着一遍一遍宽慰自己。

　　虎毒尚不食子，怎么会呢。

　　她站在初春里，却仿佛置身数九隆冬，寒意沁满肺腑，怎么都驱不散。

　　辛子姜靠近她。锦衣华服下的公主眉眼间满是萧索，看向她时泪珠断了线似的往下落。

　　“辛姐姐，”她打着颤抓住她的衣袖，像在湍流里抓住了最后一丝依傍：“我好害怕、我好害怕啊！！”

　　辛子姜上前扶住她的肩膀，掌心温热沉稳：“公主别怕，已经没事了。”

　　“是我啊，”萧明锦仓皇地抱住头，像要抵御无孔不入的骇人思绪：“都是我啊，都因为我，我听了...辛姐姐，我真的好害怕！！”

　　辛子姜当然知道她在怕什么。

　　她暗叹她浸淫深宫数年的敏慧，又觉得不忍，只能倾身将浑身发抖的小女孩揽进怀里拍抚：“没事了，没事了，有我在。等会世子会把二位殿下安全送回宫，不怕了。”

　　怀中的萧明锦在听到“回宫”二字时浑身一僵。她只做不觉，看向走来的颂玉点了点头。

　　“公主，”颂玉轻轻开口，唯恐再吓坏了她：“此地不可多留，臣先护送二位玉驾回宫。”

　　“辛姐姐！”萧明锦死死拉住辛子姜的衣袖，翦水瞳中盈盈满是哀求：“你陪我好不好，我求求你......”

　　“好。”辛子姜柔声低语：“我陪你。”

　　萧明锦闻言，总算觉得有些依托。她怔怔起身，由侍女搀扶着向外走，手中还紧紧攒着辛子姜的袖口不放。

　　颂玉微微侧着身，挡住地上刺客的狰狞死状。

　　“方才吓着了吗？”她贴近辛子姜，轻声耳语。

　　辛子姜看她一眼，含笑淡淡：“没事。”

　　颂玉见她眉眼沉静，悬着的心放下些许：“没事就好。等会入宫我恐怕要去面见陛下，你好好陪着公主。”

　　辛子姜“嗯”一声，二人并肩将萧韫良兄妹送上车驾。

　　* *

　　梧桐枝上抽了新芽，有早鸟啁啾婉转。

　　凤仪春景，韶光晴好。

　　惠风和畅，曹郁华独弈窗下。

　　黑白双子激战正酣，她盘腿坐着，拈棋不语。

　　有宫人急遽的脚步声传来，踏碎了满殿静谧。

　　“娘娘，可不好了！”来通传的宫女扑跪在地，满面惊惶，竟吓得连话都说不囫囵了：“宫外、宫外传来消息......”

　　曹郁华抬眼淡淡看她。那宫女浑身一凛，强自稳住心神一迭声道：“宫外传来消息，说太子殿下遇刺了！幸而杨都尉和平国公世子都在，太子没伤着。那刺客、那刺客见未得手，即刻自尽了。眼下陛下也得了消息，正往咱们这边赶呢......”

　　黑棋在凝白指间漫漫转着。执棋人冷眼看着局势胶着，那目光如山岚，半点没动摇。

　　“娘娘？”跪在地上的小宫女见半晌没动静，抬头惴惴看她。

　　“下去吧。”棋花朝她摇摇头。

　　那小宫女磕了头，退下时脸上还带着疑惑。

　　娘娘莫不是吓傻了？儿子遇刺，哪有做母亲的这么淡然的？

　　“棋花，”曹郁华含笑：“你若执白子，下一步该怎么办呢？”

　　棋花静默垂首：“回娘娘，奴婢棋艺粗陋，实在不知。”

　　“我教你，”曹郁华闲闲半靠在软枕上，支颐看她：“眼下看似黑子步步紧逼，白子退无可退，已快穷途末路。可你要知道，越是以为稳操胜券，就越会破绽百出。”

　　“棋局嘛，就要百般迂回。先假作颓势，静待他锋芒毕露、烈火烹油，再一击毙命。”

　　棋花看得认真：“下棋竟也有捧杀这一招。”

　　外头人声沸腾，是皇帝御驾到了。

　　曹郁华和着付如宝尖细的报唱声悠悠落下最后一子。白棋诱敌深入，绝处逢生；黑子一步错落，大厦倾颓。

　　胜负已定。

　　曹郁华眼底的浅浅笑意在急促而来的靴声中倏忽不见，再抬眼时早已泪盈于睫。她挣扎着起身想要行礼，却悲泣出声：“陛下，我们的良儿......”

　　萧乾一把将她扶了，声音中带着焦急：“朕知道，朕知道。朕得了消息也是心惊万分，赶忙就来了。”

　　“陛下！”曹郁华在萧乾手中微微发抖：“我差点、我差点见不到良儿了......”

　　她苍白的脸上写满失去小兽的母兽一般的惊惧哀戚，叫人不忍卒睹。

　　萧乾见她鬓发散乱、泫然而泣，再不复往日的雍容端方，心中也觉得不忍。他自己也后怕。虽说这一两个月来他有意敲打曹家，疏远了太子，可那毕竟是他费尽心力养了十五年的储君。他子嗣微薄，自己身子又不好，若是没了萧韫良......

　　萧乾暗暗打了个寒颤，忙揽住曹郁华温声安抚，又叫人去熬煮安神汤药。

　　“等良儿回来了，朕会好好加以安抚，叫最好的御医去瞧他，皇后不要记挂了，别再哭坏了自己的身子。”他低声道。

　　曹郁华好像真被他这番体恤妻儿的言辞抚平了些许。她靠在萧乾病瘦的臂弯里，呜咽着仰头看他：“陛下，臣妾都听说了，此次多亏了杨都尉在近前，为良儿挡下了致命一刀。如果、如果没有杨都尉在......”她如风中残叶般遽然抖动了一下，眼底漫上惊恐，似乎连去想那“如果”的勇气都没有：“多亏了杨都尉、多亏了杨都尉啊陛下！杨都尉是良儿的恩人，也是臣妾的恩人！”

　　“陛下！”她婉转跪下，被泪洗净的脸上一片诚恳：“臣妾恳祈陛下，一定要好好嘉奖杨都尉。是他救驾有功，咱们的良儿才能毫发无伤。杨家忠烈满门，可堪表率啊陛下！”

　　萧乾这会儿满脑子都是对皇后母子的愧疚和险失储君的后怕。他见皇后恳切下跪，也无暇多想为何太子宫外遇刺的诸般蹊跷，先扶人起来，点头道：“皇后说的对，杨卿救驾及时，是该好好的赏、大大的赏，来人！”

　　付如宝小跑着上前，跪接口谕。

　　“传朕旨意，御林骑都尉杨旭山护驾有功，忠勇可嘉，即刻擢升为御林军中郎将，赐随驾鱼符，御制弓弩！”他挥手道。

　　曹郁华低头拭泪：“杨妃妹妹是中郎将的姑姑，臣妾满心里想谢妹妹，也请陛下一并替臣妾赏了吧。”

　　“这有什么难的，只要皇后和良儿开心，”萧乾笑道：“再传旨，晋杨妃为一品淑妃，阖宫共赏半年月钱。”

　　付如宝领旨去了。

　　“这事你也别多担心，朕会嘱意刑部严查，必定查个水落石出。”萧乾拍拍她的肩：“好了，朕就是来看看你叫你安心，平国公世子和杨中郎将都在紫宸殿等朕，朕先回了，晚上来看你和良儿。”

　　曹郁华忙垂头称是，毕恭毕敬地送人走了。

　　浩大声势方歇。棋花扶着曹郁华起身，见她早已将泪抿尽，脸上重又一片淡淡，便垂手等候吩咐。

　　“去开库房，”曹郁华偏头看春光：“本宫也要另赏淑妃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