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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岁宴 风吹了整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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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了整个腊月,转瞬就来了年关。
宫中的惯例,时逢除夕,必要大宴百官,共贺新岁。这一年事多,几乎从入了初夏群臣就没闲过。大事一滚一滚地来,忙得脚不沾地。也正是这个缘故,崇丰帝特意提前吩咐了礼部,务必要将今年的百官宴办得热闹些。就当是个新的开始。
宴席照旧摆在延庆殿。重檐拱斗高峙天际,朱红宫墙绵延不绝。岁末的残阳洒在琉璃瓦上,明艳得像火。
未时,百官先跟着崇丰帝萧乾在紫宸殿共行祭祀大典,召天告地、山呼万岁,这才一路浩浩荡荡,前往延庆殿。
宫道两侧满悬绛红宫灯,那灯面描金穿红,象征富贵吉祥。御林甲胄森严,拱卫着皇帝明黄色的銮驾。
行至延庆殿,帝后先端然入座,百官才依品阶循序而入,紫朱青墨,朝服袍角错落,人逾数千,却井然有序。再呼万岁千岁,这才各自落座。
梁间雕绘的云纹瑞兽在朗阔的殿中吐纳祥云,檀木桌四散开来,上头早早摆好了白玉酒盏、鎏金食盘。贡果点心、珍馐雅碟百余种,规整划一地摆放着。
颂玉跟着坐在了稍后的女眷席,身上是新制的水青色绫罗衫,上头织着细碎的松枝暗花,将她衬得愈发匀净笔挺,风骨秀致。
高座上的帝后先后向她举杯,交口称赞。群臣像得了指令,也一股脑地跟着来敬,口中天花乱坠,将她夸成了天上人间独一份。颂玉本就酒量不好,一番下来只觉得脸颊像被火烧了,菜还没进肚、酒先在胃里滚了一遭。
“大姐姐多喝点蜜水。”程颂宁坐在身侧,适时小声地递来温温的蜜饮。
她身份特殊,只怕待会儿还多的是酒要喝。
颂玉接过,向妹妹点点头致谢。程颂宁脸红了红,小声跟身边几个小姐们说话去了。
宴上觥筹交错,衣冠璨璨。颂玉在酒风鬓影中向殿中四下望了望,人头攒动,一时没看到想见的人。
酒过三巡 ,圣躬康泰、四海承平的吉利话滚葫芦一样说了好几遭。高座上的帝王也有些薄醉,扯住平国公的袍袖,道尽肺腑之言:“边疆得卿,朕无西顾之忧”;又拉过曹太傅的手,动情恳切:“太傅经邦纬国,我大齐可国祚永延”。百官跟着话头,心里掂量着先后,又争相去敬这一武一文,生恐今夜没能露脸。
皇后含笑看着,金箸敲了玉盏:“吉时到了,还不去请礼乐?”
身着石青官服的教坊司官员这才从殿角阴影里鱼贯而出。金石丝竹掩映下,颂玉看得并不分明,只捉到皓月一样的一半侧脸。
大镛先鸣,沉厚的声浪漫过玉阶。接着是特罄叩击,而后笙、箫、篪、埙、建鼓齐奏,八音依次迭进,曲调中正宽宏、不急不扬,次第起落、满堂回响。乐工们端然稳坐,神色肃穆,击器时形容有度,风姿翩翩。
百官敛容静听,那象征着天家威仪的雄音似乎响彻重霄,荡开新岁。
萧乾眯起眼睛,苍白的脸上浮起一点欣慰的潮红色。
曲渐终了,余威犹在。曹仕禄身先士卒,起身叩呼吾皇万岁。教坊司的乐工们欠身退下,百官这才依次拜了。
颂玉眼瞧着那抹石青色朝自己越走越近。
自那夜大梦初醒,她心里就百般挣扎不知去处,一边下意识地躲着人,一边又暗自渴望那人能先靠近。
如今她真的靠近了,倒避无可避,只眼睁睁看着那双眼睛里汪的水越来越深,几乎要把她整个拢进去。
裙角涟涟,马上就要拂过她。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稍稍比旁人更靠近了些。那石青色擦过她的鞋尖,轻轻的、猫儿挠一下一般。
酒意更甚,耳朵尖沁出红色。她手比思绪更快。
芝兰玉树的小世子端然坐着,面不改色,袖中手却稳稳扣住了来人的手腕。
辛子姜似乎早料到了。她挑挑眉,绸缎一样的卷发梳得一丝不乱,从往日的姝色里添出几分矜贵来,侧身先让后头的人过了,自己俯下身靠近颂玉,“嗯?”了一声。
那边有人在赞盛世海清河晏,颂玉听不分明了。殿上的靡靡之音她都听不分明了,只有浅淡的鼻息扑在脸上,烫得惊人。
只得两人耳闻的私语隔着觥筹声传来:“等我回去,陪你吃饺子好不好?”
辛子姜望她。好利落的一个人,哄人的话都说得正儿八经。不去看那红透了的耳尖颊侧,倒真像个坐在云上的小玉神仙。
“好啊,”她雀尾一样的眼角也像满盛了酒,水波一样的目光若即若离地擦过颂玉的鬓边:“你别先自己醉了就行。”
颂玉觉得自己被戏耍了。她见王窈君投过来的目光带着狐疑,连忙回神松手,正襟危坐回去。
辛子姜轻笑一声,跟着人流袅袅出去了。
* *
旧岁的最后一夜。隔着重重宫阙,听不到百姓的锣鼓喧天、熙来攘往。
灯花赤红,在繁复卷翘的宫檐上拖曳了一路,像把行将挑破夜色的刃。殿阁伏在一派喜气洋洋中挂红饰金,仿佛收去了指爪的巨兽,透出点不合时宜的滑稽。
冷风扑上来,旋即将她和一殿的酒糜肉暖隔开。辛子姜抖抖袖子,觉得那上头还粘着浊气,先嫌恶地皱了眉。
适才君臣相和,宴饮欢歌,真是天家富贵好昭昭。她几乎要冷笑出来,拿帕子狠狠擦拭起方才奏乐拨弦的手指,仿佛上头有什么了不得的脏物。
向北望,目力所及楼宇连天,看不见雪原。
往年这时候,家家户户案上长灯不灭;幼童们扎着铃铛红绳,撒娇着要压祟钱;翁里渍了半年的酸菜被启出来,包成滚圆可爱的饺子热腾腾地蒸着香气;猎户围起火堆,高歌渴饮,唱着乡曲,脸蛋比街上的炮竹纸还通红。
往年啊。
她在这片巍巍殿宇里成了一颗尘芥。只有一弯素月、几点星子沉默地俯视着她。
“白兔捣药秋复春,嫦娥孤栖与谁临?”她漫漫唱起诗来,没喝酒却好像早已酩酊大醉。
燕京怎么这样冷,比雪原林深处的风还冷,湿湿地透浸在骨头里,刀刀见血。
辛子姜放声大笑,那笑声在琳琅间荡开,撞飞了羁鸟。
她在朦胧里看着锦绣华章,那锦绣华章摇身一变,又成了森森白骨、莽莽荒原。
她在即将辞去的旧岁里肆意地笑、动情地哭,没有人理会她,没有人注意到她。
北风、北风。
她念念有声。
让我成为你的附庸。送我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