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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海棠 萧明锦住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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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明锦住在凤仪宫偏殿。
殿外遍植海棠梧桐,盛夏时绿云环抱,枝叶葳蕤。这会儿寒枝疏立、叶尽香消,倒多有几分朴雅之意。
殿里铜鸦香炉素漆案,描金妆台上陈着玉玲珑、金宝钏。
锦绣堆里坐着个半大女孩,鬓上红宝海棠步摇簌簌,正瞧着手里的物件发呆。
那是个小肚兜,针脚很密,触手柔软,一针一线尽是为人母满怀的怜爱与疼惜。角上绣着朵将开的海棠花,仿佛还吐着余香。
这东西是萧明锦一直藏在妆奁深处的,只有将宫人们都遣散了独自一人时,才敢拿出来瞧一瞧。
这是她生母康宝林在满月时绣给她的肚兜。
康氏在她三岁时就病死了。说是风寒侵体,病如山倒,到最后连小小的女儿都抱不起了,只能托付给了皇后。
她不记得她生母的模样了。午夜梦回时,只隐隐约约能听到有人温柔地用乡音唱着首童谣,还有落在她脸上的、水一样的目光。
她是崇丰帝膝下唯一的女孩儿,被养得金枝玉叶。萧乾曾将八岁的她慈爱地抱在膝上,说“锦儿是父皇的福星,是大齐的荣光,就赐号为‘荣国’”;皇后也待她很好,一应的绫罗绸缎、新鲜器物流水价地往她宫里送。宫人们瞧见她,皆低眉垂眼地恭称“殿下”。没人敢忤逆她,却也没人再斜倚在床畔,为她唱过一首童谣。
宫人们都说她命好,得帝后怜惜娇宠,捧得像眼珠子。这话听得多了,连她都时时恍惚,究竟还有什么不足?为什么心里总想着那个连面容都隐约的女子?
她不敢在人前露出一丝一毫思念生母的神情。从小被抱养在皇后膝下、形同嫡出,该有多不知感念,才总想她那个出身低微又早早死了的亲娘?
檐下的燕儿每年都来。老燕带着雏儿,绕梁软语啼啾。
她刚来凤仪宫时,只觉得这宫殿太高、太大了,柱上彩绘的猊兽总静默地看着她,吓得她每晚都哭。六岁那年,从小跟着她的乳娘悄悄将这肚兜塞给了她,神色慌张:“殿下,这是康娘娘留下的。您拿着,权当个念想。切记切记,不要叫皇后娘娘宫里的人看见。”
此后不久,乳娘就不见了,据说是生了重病,和她娘一样。她更害怕了,夜半在帐中蜷缩着身子,不去看帘幕外人影憧憧;一行一止都格外注意,假作没留意到身边人粘在她身上的眼风。
不是没有听到过流言的。有资历的老嬷嬷们窃窃私语:“太子殿下出生后,陛下满心里想要个女儿。刚巧康宝林生了公主,又适时病死了。”
“悄声些,别叫里头那位听见。”
“......”
她那时已十一岁了,并非完全不洞察世事。站在窗下,遥遥看海棠花影,袖里的指尖冰凉。
她心里明白,再怎么天潢贵胄,也像那寄居在富贵檐下的燕雀;正如她明白,若她年岁再大些,父皇就不会一口回绝曹太傅、她名义上的舅舅,提出叫她去和亲西域的谏议。
于是她学得更乖巧伶俐,会依在皇后膝下,软软地喊“母后”;会在萧乾不常来凤仪宫时,提着食盒站在紫宸殿前,泪眼盈盈地说“锦儿想父皇了,父皇什么时候来看锦儿?”。
会在没人处,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我就是母后的女儿。我的母亲只有皇后。”
珠帘相击,有人进来了。
萧明锦仓促地想将那肚兜塞回妆奁,嘴上呵斥:“是谁进来了?我不是吩咐了在殿外伺候就行吗?”
辛子姜遥遥站着,假作没看到小公主眼底那点未来得及收回去的水色,歉意道:“打扰殿下了,我方才给娘娘送茶,想着来看看殿下在做什么。”
萧明锦见是辛子姜,神色略微松弛了些:“是辛姐姐来了。没事,我就是想自己坐会儿。姐姐靠前来说话吧。”
辛子姜依言上前,见那妆奁里的胭脂拆环散落在案上,先伸手去收拾,温声道:“公主的东西乱了。”
萧明锦将肚兜死死攒在手里,勉强笑道:“姐姐不忙,一会儿叫下人们来收拾就行。”
辛子姜闻言,也不多问,安静地坐下了。
她看萧明锦,目光如流水,带着担忧:“怎么哭了?”
“没事,”萧明锦微微侧头,去看院外的海棠树:“想起来去岁这株海棠开得不好,叶子都枯黄了,心里难受。”
辛子姜“哦”一声,有意逗她开心:“原来是公主惜花。这也不难,等开了春,我不忙时常来看看,费心养着就是了。”
萧明锦噗嗤一笑:“辛姐姐怎么什么都会,”她心里有些惴惴:“那姐姐可要常来。”
“自然 ,”辛子姜顺着她的话安抚:“我一有余暇就来看公主,好不好?”
萧明锦闻言,心里定下几分。她是有些依赖辛子姜的。这种依赖,是满腹心事的少女遇到略长几岁的姐姐时自然生出的亲切靠近。她独自长大,身边伺候的都是皇后指派过来的嬷嬷丫头,她在她们面前可以骄矜耍性、颐指气使,却不能将这份不合时宜的愁思袒露在面上。
直到遇到了辛子姜。这个比她宫里老匠人亲制的玩偶还精致漂亮的姐姐,和她一样喜欢音律、诗词,总能第一时发觉她的神伤,婉声抚慰;会陪她理琴看画,静闻落花逐水,含笑听她讲那一点不足为外人道的闺阁思绪。
难免和别人不一样些。
她想起第一次见辛子姜。天家子弟口耳相传,语气里带着傲慢和调笑,说周南郡王府来了个宝贝乐伎,色堪倾城,却千金难买佳人笑,只隔着老远弹一首琵琶,清高得很。
她原是满心不屑的,心道恐怕又是个沽名钓誉、享受纨绔子弟追捧的俗人。
直至那日宴上远远一见,她看她缱绻而来、捻弦从容,眼中却有一点化不开的浓重哀伤。
那哀伤萧明锦太熟悉了。她也失去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人吗?
揣着这点好奇和同病相怜,她把辛子姜召进宫,不叫她耽在那污浊之地。长久相伴下来,生出了几分对亲姐姐一样的瞻慕之情。
她知道皇后也时常传召辛子姜前去陪伴,但她不怕她。
辛姐姐不会的。
萧明锦这样絮絮想着,看辛子姜托腮看她,眼底澄净如风,不由有些不好意思:“我那日听说姐姐在整理前朝教坊司残余下来的琴谱,不知有没有什么稀罕的?”
辛子姜知道她小孩子心性:“前儿才找到一卷《平沙落雁》,是前朝卫直乐师留下的,扔在库房久了,等我修整一番,再弹给殿下听如何?”
卫直是前朝有名的音律大家,萧明锦自然喜欢,忙拍手道:“好、好,那姐姐一定要记得。”
“那便说定了,”辛子姜见她攒紧的拳头松开,露出一截水红:“我这几日忙着除夕的大宴,空闲少了,自然少陪公主。公主自己要好好儿的。”
她目光如水,声却坚定:“公主,都会过去的。”
萧明锦怔怔地看着她。良久低头,将眼角那点热意掩下去了。
都会过去的。
外头冬阳尽洒,海棠树影婆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