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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入怀 辛子姜回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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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子姜回到自己在京西的小院儿时,脸上的泪早已干尽了,只残余一点被风刮过的绷涩感。
街上的硝磺味顺着墙根漫过来,她先打了喷嚏。
柳春出来迎,看着她沉默片刻:“辛苦你了。”
辛子姜无谓地笑,顺手就把发冠扯下抛在地上。
卷发垂散下来,遮住眉眼。
“时候不早了,”隔街传出嬉笑声,应当是一家子举杯共饮的团圆。柳春继续看着她,眼底深深:“要休息吗?”
辛子姜摇摇头:“时候还早。院门别关,等会还有人来呢。”她望向侧屋:“她睡了吗?”
“没有,”柳春跟着去看:“方才烧了点纸钱,就不叫我跟着了。”
窗纸糊得薄,隐隐约约透出个临窗的瘦影。
辛子姜在树下坐了。月亮还是那一弯,天地间好像只有它和她们是岑寂的。
”你姐姐呢?”她见柳春默默而立,拖出道惨白的影子,就问:“也给她烧些。”
柳春更沉默了。风卷着往事刮过,好像一吹就散了。
“烧了,”她抬头笑笑,眼里是晶亮的:“还一并烧了点胭脂,想来她会喜欢。”
大概是过了半个时辰,又或许更久。大兽熏炉里的御香焚得要尽了,门外才有马蹄笃笃而来,先将凄清的月光踏碎。
辛子姜站起身,头发漫卷在风里。
还没到门前,怀里冷不丁就撞进来一团青色。酒香合着一路奔袭的冷气扑在她身上,将方才那点沉溺滞闷的思绪搅散了些许。
想来是有点醉了。目光飘悠悠地落在她面颊上。
“还说不会醉,”辛子姜扶稳了人才笑:“这会儿连站都站不住,也不知道怎么上的马。”
颂玉要比她高些,这会儿又想端起平日的疏离守礼,就勉强站直了,皱眉说:“抱歉。”
辛子姜摸摸她的额头,冰凉的,想来吃了一路的风,就叹口气:“殿里那样暖,又是吃了酒。冷不丁跑出来吹风,明天不头疼才有鬼。”
颂玉晃晃头,人还是晕的。方才席间一杯接着一杯地喝,也不好拒绝。她本就三杯即倒,是一直挂念着和某人约好了的事,才像模像样地没半道在扶风身上睡晕过去。
这会儿看见辛子姜的脸蘸着月光,酒劲儿就又冒上来了,连带着胸腔里所有思绪都翻腾着向外涌。
奇怪,她醉眼朦胧地想,这人比宫里的春暴秋清还醉人。
颂玉说了句什么。她的目光还留在辛子姜脸上。这人在月下更白了,卷发随意地散在肩头,又被风拨开。
灯火变成余红,扑落在眼角。
“什么?”辛子姜没听清楚。
颂玉站定,看着那余红:“怎么哭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连主语都没有。空气辗转,变得矇昧。
“你先进来,我叫苔衣温茶。”辛子姜没接她的话。
“为什么哭?”颂玉还看她,酒气已经浮在脸上了,眼底却还是清透的,像雨洗过的黑石。
“这个时候,想来宫宴还没散。你是先请辞出来的吗?”辛子姜偏过头,躲开那亮得惊人的目光。
“为什么哭?”还在问。如此执拗,借着酒意,非要探究出个前因后果,简直像个莽撞的孩子。
怎么又有我不明所以的眼泪。
辛子姜见她就一动不动地杵着,大有听不到答案不挪窝的意思,无奈地先哄:“情之所甚,这才有泪。”又转移了话头:“不是说要陪我吃饺子吗?人倒是来了,饺子在哪里?是需要我给你现包不成?”
颂玉被逗笑了。身后一直躲在阴影里满脸“原来如此、我已看透”的袖雨这会儿才走上来,从怀中掏出个精巧的食盒:“辛大人可别嫌弃,街上的铺子都关门过节了,这个馅儿的可是要把我的腿跑断了才找来的。”
她正想往前递,颂玉面无表情地劈手夺了,自己千珍万重地捧到辛子姜手上。
袖雨撇撇嘴,又缩回去了。
辛子姜见她皱眉郑重,像捧着个多了不得的宝贝一样,眼里还隐隐带着点期待,不由得噗嗤笑了:“让姑娘亲自忙碌,不会是金子做的馅儿吧?”
打开那食盒,饺子浑圆白胖,安静整齐地码在里头散着热气。
“只有我的份?”她歪歪头看颂玉,眼里带着促狭。
“我们都吃过了,”颂玉点头:“买给你的。”
“我可没吃。”袖雨嘟囔两句,眼色极佳地把柳春拉走了。
辛子姜仔细地看一遍,捡出来一只圆滚滚的,也没用筷子,就着手先咬一口。
嘴里先冒上热气,想来是出锅不久的。然后是咸香,熟悉又陌生的,带着点酸。
“这是?”她嘴里塞着饺子,有些怔怔地看着颂玉。
颂玉见她右边脸颊鼓鼓的,像偷偷含了鱼儿的猫:“我知道蓟州、营州人爱吃渍酸菜馅儿的。我平常没出门采买过这些,交给袖雨去打听了。”有些惴惴:“怎么样?不难吃吧?”
熟悉的香气在口里漫开。多久没吃到过这样的味道了?上一次吃好像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偷偷从丫头婆子们提前备好的笼屉里捏一两个出来,一股脑塞进嘴里,囫囵个儿地就往下吞。
那时候只顾着贪玩捉弄,没留意尝味道,也不知道就这一小口,成了此后数年每到新岁时,盘桓在唇齿舌尖的苦。
如今在别人的热闹喧天里,有人视若珍宝的,将这口味道又捧给了她。
想是饺子太烫了,催的人眼都热了。
辛子姜咽下去。滚烫新鲜的,却带着点苦涩。
你不该对我这么好的。
她低着头,心里默默。
该说点什么的。她想,不然这样的沉默和眼泪显得太可疑。
张张嘴,话还没出口,人已经被拥进怀里了。
“怎么又哭。”颂玉的声音从发顶传过来,闷闷的。她的眼泪太重,像同样滴在她心里,压得她喘不过气。那点深藏的、叫她百般琢磨的哀伤如今就坦在眼前,却连她都觉得痛。喝醉了酒,神思并不清明,反而没有了平日的束手束脚。
梦境重合上来,她在月光下终于捉住了梦里的这朵云。
好轻,湿润的,像真的揽进一团云雾。心跳和热意一起蒸腾,人都要酥醉了,手臂却僵着,唯恐力气多少一分,这朵云就要被搅散了、飘走了。
辛子姜的脸抵在肩头,那里落着片小小的金线竹叶。心跳变成了互相追逐的两只蝶,一前一后地在次第淡下去的周遭争相振翅。
和想象中的怀抱竟分毫不差。她被安放在臂怀里,像被晒暖了的溪涧包裹、温润地透浸了。
耳侧是长长一声叹息。“辛子姜,”她第一次听见她喊她的名字:“不愿意告诉我为什么哭也没关系。但至少下次让我看到你的眼泪。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