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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捧花 前朝风波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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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朝风波暂缓,大齐后宫却渐渐传出些窃窃私语来。
皇帝已经数日未曾踏足凤仪宫了。
萧乾自登基后身子骨就一直不好,数十年的殚精竭虑下来,就连上朝都要耗费精气。也是这个缘由,后宫里的妃嫔并不多,算上皇后,拢共也就那么七八个人,其中膝下有皇子的也就只皇后和杨妃两人。
前些日子曹氏一族水涨船高,皇帝眷顾太子,时常去凤仪宫陪皇后,温言软语、举案齐眉。如今周氏旧案已了,反而去的少了,常在几个年轻妃子处流连,连杨妃也跟着多得了几分爱幸。
宫里的人熬的久了,个个都成了人精。宫女内监们掩着口,将意思都融在眼神里。
“曹家得势太旺,陛下这是心里怀了忌惮,不愿意去皇后娘娘那里了,连带着东宫那位日常面圣的机会都少了。”
“陛下的意思你看不出来?我有个亲信是御前的,听说前几日朝中大臣们为了举荐太子监国吵个不休,陛下这是在作态给曹太傅看呢。”
“二殿下最近得脸,我前几日还听见陛下在未央宫考问二殿下的功课呢。等咱们差事闲了,寻常也该去走动走动。”
“陛下经常去几个年轻的美人那里,若是想再得个皇子...啧啧,这事可不好说。”
“......”
辛子姜捧着茶,从容穿过廊下几个交头接耳的嬷嬷,温和笑道:“姐姐们的差事都做完了?”
为首的赵嬷嬷从鼻孔里哼一声:“桔梗姑姑吩咐下来的都做完了,不知道辛大人有什么见教?”
“见教不敢,”辛子姜低眉顺眼:“我看几丛芭蕉都有些枯黄了,养在池子边的鹤最近也臊眉搭眼的看着不精神,如今杨妃娘娘在里头陪着娘娘说话,桔梗、棋花几位大姑姑都不得空,这才多嘴两句,姐姐们不要见怪。”
嬷嬷们互相使个眼色:“杨妃娘娘最近常来,咱们少不得勤洒扫些,却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辛子姜恍若未觉,只盯着白瓷盏笑盈盈的:“原是最近皇后娘娘常召杨妃娘娘过来,倒劳累几位姐姐了。刚晾温的金瓜茶,我这就要送进去呢,就不陪几位姐姐说话了。”说罢再不看她们,只仔细地跨过高檐,将几道探究的目光挡在身后。
殿中人少,宫人们行动轻缓,更显得寂静。案上的汝窑冰裂纹小炉焚着细香,袅袅地散了满室。
杨妃陪坐在下首,微微倾身,正恭敬地同皇后说话。皇后看她拨帘进来,忙招招手,朝杨妃亲切地笑:“妹妹先不忙说话,尝尝我这茶,比你宫里的好也不好,”说罢又看辛子姜:“叫你干这些端茶倒水的活,倒是生受你了。”
辛子姜递了茶,规规矩矩地垂手:“娘娘这话微臣怎么担得起,微臣本就该尽心侍奉娘娘。”
杨妃忙接过茶盏,掀盖先赞了句“好香”,一双凤眼在辛子姜身上打量一遭,似笑非笑:“我记得这位,可不是太后她老人家千秋宴上献舞的美人儿。”
辛子姜低低头,像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皇后笑着看她一眼:“正是呢。快年下了,节庆大宴多,教坊司正是忙的时候,子姜也是难得来一趟凤仪宫,等闲连陛下传召都不得空呢,”说罢温和道:“明锦这会儿正在偏殿呢,你去陪她说说话吧。”
辛子姜应了是,又恭敬行礼,这才转身出去了。杨妃看着她的背影,话里就拈了醋味:“这样的容貌,娘娘怎么还时常把她放在宫里,若是陛下过来...”
她是将门之女,说话向来爽利不拐弯。皇后吃了口茶,含笑道:“她原也是和明锦那丫头关系好,琴又弹得不错,我心里喜欢才经常叫她来。”说罢拿帕子掖掖眼角,竟带了点伤情:“妹妹还说呢,陛下有多少日没来过我这凤仪宫,我都快记不得了。”
杨妃在未央宫里这几日的风言风语听得多了,忙劝慰:“娘娘切莫自伤。陛下国事繁重,一时顾不得也是正常。臣妾看陛下虽说人不在,心里倒时常惦念着娘娘呢。”
“妹妹说的是。瞧我,只顾着自己感伤,倒忘了形,”皇后将眼底忧思勉强按下,柔柔睇她一眼:“所幸陛下记挂妹妹。我听说新贡的一批密云龙陛下全给了妹妹和轩儿,可见陛下对妹妹的情谊。”
杨妃看着茶汤澄澈,翻起的水雾将她涂着蔻丹的指衬得宛如白玉;又耳闻皇后言中有几分示好之意,眼中自得之色一闪而过,旋即笑道:“不过是些茶,陛下高兴了随手赏的。娘娘若喜欢,臣妾下回来送与娘娘便是。”
皇后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笑意愈发和婉,生生将鬓边赤金牡丹的华光都压下去几分:“陛下和本宫的意思是一样的。轩儿还小,有什么好东西都该紧着他。本宫前几日才命内工局制了支无心散卓笔,想着给轩儿用。妹妹瞧瞧,能不能入眼?”
杨妃接过桔梗双手捧来的锦盒,见那笔杆莹洁,雕工细刻着隐龙纹,紫毫笔尖凝而不散,便知是好东西。
她这几日着实春风得意,金器锦绣、山参玉燕流水一样地往未央宫送;就连萧韫轩都又多得了两个博闻强识的师父教习,可见皇帝器重。她回想起宫人们扬眉吐气地凑在她跟前嚼舌头:“如今太子不得陛下喜欢,咱们二殿下反倒冒了尖儿。陛下春秋正盛,等殿下长成,来日还指不定如何呢。”
可不是嘛!如今贵如皇后,也要小心讨好费力赏赐。想到此节,杨妃不由得心绪翻腾,将锦盒放下,微微后仰在软枕上,口中只笑:“娘娘贵为轩儿嫡母,娘娘赏赐的自然就是最好的。”
皇后见她尚且年轻鲜妍的脸上志得意满,笑吟吟的:“本宫也满心里喜欢轩儿,疼他不比疼良儿少。轩儿年幼,也不知道一应起居老嬷嬷们照顾得好不好。棋花,你亲自去趟内务府,小心拣选几个有资历、行事稳妥的姑姑,跟着一起去伺候二殿下。”
棋花道了声“是”,杨妃再三推脱不过,这才含笑应下了。
“话是这样说,”皇后慢悠悠地拂一拂衣袖:“那日太后跟本宫说起,陛下年逾四十,膝下也太单薄了些。别说皇子,就连公主也单明锦这一个,实在不像样子。”她见杨妃眉间骄矜一滞,继续道:“本宫想的是,给陛下再选几位年轻的妹妹。一来上慰天颜,二则也好开枝散叶。”
杨妃神色微僵,半晌才回过神来:“娘娘考虑的也是。只是朝中风波初定,若大开选秀,恐怕惹人非议...”
“何须选秀这样麻烦呢。”皇后唇角汪着股清浅笑意,只看着杨妃略略不自在的神情:“本宫想的是,宫里年轻的丫头也不少,不如就费心选几个德容出众的去服侍陛下,咱们也都放心。年关将近,宫里一众封赏大小事宜已经熬得本宫焦头烂额。不如这样,这件事交由妹妹去办,妹妹意下如何?”
杨妃手掌微蜷,镶金带玉的护甲在掌心留下一道烙痕。她勉强笑道:“妹妹年轻,如何当得起这样大的事...”
“妹妹素来雷厉风行,宫中无有不服的。我同太后说起此事,这也是她老人家的意思,想着叫妹妹多历练历练,以后大事上也能帮本宫分担一二。”皇后舌灿莲花,说到此节婉转一叹:“寻常富贵人家,谁不是三妻四妾、子孙如云?反倒咱们皇室子息微薄,说出来叫人笑话。只不过新来的妹妹再怎么拔尖儿,本宫之下妹妹都是头一份尊贵的人,谁也不能越过妹妹去。”
杨妃见她动之以理、晓之以情,又搬出太后来,将她高高架起,心知这事是躲不掉了。
她心里不是滋味。眼见着皇后、东宫失势,陛下才把目光放在她们母子二人身上不久,若遇到个抓奸卖乖的分了这份来之不易的爱幸,她怎么甘心?只是,她转念又想,这差事若做的好了,一来能得陛下青眼,二则显得她处事稳妥,将来后宫大小事宜决策上,应当也能分一杯羹。
再者说,人由她选,选什么样的还不是她定?那些心比天高的一律撇开,只挑些恭顺听话的举荐上去,也算是暗暗在宫里培植了一批自己的人。
至于能不能生出新皇子,她握握拳,压下眼中急风骤雨般的厉色,那也是她说了算。
皇后歪着头,看着杨妃脸上风云变幻。她也不急,支颐舒展道:“妹妹想好了没有?”
杨妃只觉得心浸在一瓮陈醋里,酸沉得厉害。她稳稳神色,这才笑着看向皇后:“既然太后、皇后信任,那妹妹少不得硬着头皮去做了。”
“好啊,”皇后开怀:“妹妹爽利,本宫果真没看错人。妹妹也不着急,尽管放开手认真做,选好了人呈给本宫,让本宫看一眼就是。”
杨妃诺诺称是。她经历了方才骑虎难下的一遭,来时万般得意都被压下去了,这会儿只觉那凤座上的赤金鸾凤扎眼得厉害,再没有待下去的心情,只得收拾了容色道:“既然蒙娘娘托付,臣妾少不得这就回去安排,便不在这里叨扰娘娘雅兴了。”
皇后不疾不徐地呷了口茶,眉眼都隐在茶盏后看不真切:“正好,本宫也乏了。那本宫就不虚留妹妹了。”
杨妃起身见礼,由着人毕恭毕敬地送出去了。
殿内骤寂,方才的暗流涌动都被更漏缓缓疏解开了。桔梗望着杨妃略显仓皇的背影,轻轻哼笑一声。
“喜怒不形于色,”曹郁华看她一眼,这会笑意淡了,眉眼沉如古井,无悲无喜:“我是怎么教你的?”
桔梗一凛,忙道:“是,奴婢知错了。”她踌躇一会:“这茶放凉了,奴婢给您换一盏吧。”
曹郁华扫一眼杨妃留下的茶盏,那目光浅如山岚,像流过尘埃,半点没停留。
“陈时的东西,不必留着。丢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