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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无痕 颂玉睡得并 ...

  •   颂玉睡得并不安稳。

      她被泡在桃云里,那粉潮润润的,蒙着薄雾的光,密密地将她环抱。

      “阿玉。”

      是谁在叫她?颂玉转头去看,眼风过处,捉到一点珍珠华光。

      扰人清梦的过客懒懒地歪在树下哼唱,绸缎一样的头发搭在烟粉色的水袖上,把满园韶光都含在里头了。

      颂玉仔细去听,好奇怪,那人分明在唱,却不成曲,只把阿玉两个字碾磨辗转在唇齿间。隔着粉雾去看,只能捉到半点绛红开开合合,像含着朵将开未开的菡萏。

      阿玉,阿玉。远山浸在光色里,轮廓都软了。那低吟裹着澹香漫上来,像谁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一了无痕。

      颂玉迷茫着,觉得掉进了桃花酿的酒里,醉意湿湿地缠上来,蒸得她眼角薄红,心跳如鼓。

      ”你是谁?”她荡悠悠地站不稳,只觉得自己该是认识这人的,想上前抓住那恼人的绯红,谁料走得急了,衣袂带过风,惊落了一阵雨。

      那雨纷纷洒洒,吻过脸颊、腕骨,像一尾鱼曳曳游走了,徒留她痴站在原地,浑身都是桃花瓣儿。

      更漏泠泠,颂玉在潮热里猛地睁开眼。寝帐里是沉静的夜色,没有桃花、没有粉雾,只有腕骨和脸颊上留着余温,还在烫人。

      她仰躺着,一动也不敢动,只等着盆里的炭火燃得尽了,凉意裹上来。

      心跳得急,半点没缓歇。颂玉撑着枕头坐起,这才发现自己身上薄汗涔涔,颈边的发丝都被打湿了。她坐在一片迷蒙中,成了块被润湿的玉。

      颂玉皱起眉,发丝垂遮住眉眼。她明白自己方才梦到了谁,因而觉得懊恼而尴尬。

      她虽平日行事沉稳早慧,但到底只有十八岁。心里揣久了的秘密,她朦朦胧胧地知道,却连自己都不敢去深究,如今被一场无稽的梦轻易就点破了,如何能不懊恼?

      不应当啊,小世子眉头紧锁,认真思考起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离戎河边,月光如练?从血光剑影下,珍珠映雪?

      还是更早,更早一些,上林四月群芳毕,那人满踏落花,逐水而来那一眼惊鸿?

      颂玉久经沙场,这种事情却是破天荒的头一遭。季氏往她院里塞过的人也多了,从精壮汉子,到清秀小倌,什么样的她都见过,无一例外都打发了。她只当自己对情事毫无兴趣,却从没往另一条道上想过。

      那人...那人和她见过的都不一样。那样漂亮的人儿,身上揣着她看不懂的秘密。她无疑是危险的,谈笑间取人性命;又总是笑眼盈盈地任由她靠近她、琢磨她。

      颂玉想起两人独处的间隙,那人遥遥望着北边天际的一卷流云,眼中涌起她怎么都看不懂的思绪,还有一点倏忽的脆弱。

      像一捧残雪,又像枝头正盛的桃花。

      千万思绪回笼,颂玉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她想要小心翼翼地掬起这雪,她想要把这桃花捧在韶光最盛的春日枝头。她想知道那双含情眼底为什么总有化不尽的哀伤,她时不时露出的脆弱和迟疑,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了谁?那夜在周知简面前,她那样的不甘愤恨,是单为了周家、还是另有隐情?

      她想要靠近她、参透她,想要她将所有的故事旧往全都说给她听,再将她裹起来,再不沾一点风雪。

      可她如果知道了呢?这点不可为外人道的念想如果被她知道了呢?她会觉得费解、为难吗?会觉得...会觉得她恶心吗?

      颂玉咬咬嘴,翻了个身,被这急切的思绪灼烫得再不能眠。

      * *

      辛子姜枕边放着一柄折扇。

      扇子上笔走游龙,似乎还残存有一点墨香。

      四更了,或许是晚上喝得茶太浓,她只睡了小一个时辰,就又醒了过来。

      她没有再做噩梦,厉鬼枯骨都不见了,变成了临水而立的一道青影。

      雨洗天净,周身竹雾濛濛,合着浅淡细香。那人亭亭而立,只是看着她。眉不弯、眼不动,像浸在凉水里的玉,眼梢里带着一点笑意。

      她下意识觉得安心,想要靠近,却自己停了脚步。

      “对不起,”她垂下头:“我不能...对不起。”

      那人依旧笑,面容却被竹叶上残余的雨水打湿了,渐渐变得模糊遥远。

      辛子姜把折扇打开,覆在脸上,遮住屋内幽微的光。

      “主子睡不着吗?”一旁的苔衣也醒了,侧过脸看她。

      辛子姜“嗯”了一声。

      隔壁周知简住的屋子传出极力压抑却剧烈的咳喘,辛子姜往外看了一眼。

      “我听柳春说每日都这样,”苔衣皱眉:“时不时还咳出血来,所幸药都及时吃了,也再没寻过短见。”她看一眼辛子姜,犹疑片刻,还是问道:“其实我们大可不必管这事,如今我们万事筹谋,还是要靠皇后...”

      是啊,辛子姜低笑一声。

      何必呢。

      周家再怎么忠骨含冤,又和她有什么干系呢。

      大齐忠良尽散,奸佞蔽日,这不才是她想看到的吗。

      “我是没想到平国公世子会插手,”苔衣说:“按理说程家才是最该避嫌的,如今情势,稍微明理些的人都能看明白皇后和曹家下一个动手的就是程家。”

      辛子姜想起颂玉皱着眉,双手攒紧:“满门忠骨,不该是这个下场。”

      她淡淡的:“想来是她心善。”

      苔衣看着辛子姜,目光沉沉:“如今咱们可都是为了恨活着的人...”

      辛子姜侧头盯住苔衣,那双往日水意盈盈的眼里如今一片清明:“我知道。苔衣。”

      “我是最不会忘的。”

      苔衣的目光扫过那扇面:“主子明白就好。”

      “如今咱们虽然倚仗皇后,可也要有个掣肘,”辛子姜把扇子收起来放在枕下:“有她在,来日若出了什么事,也有个筹码。”

      苔衣轻轻舒一口气,安抚一样握住辛子姜的手:“不论主子怎么做,我和柳春都会陪着你。”

      辛子姜掖一掖被,把残梦都甩干净了:“时候不早了,明日还要入宫,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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