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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Episode 2: 欢迎光临万神殿:)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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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乡的酸雨不讲道理。
别的城市的雨好歹有个前奏:天阴了、风凉了、蚂蚁搬家了、膝盖疼了……但新乡的酸雨什么都不需要,它想下就下,就好像上帝宿醉之后摇摇晃晃边走边溜达,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哇一下吐人间一脸。
Cash 和奥西恩出门的时候,天还是干的。走到街角,天就不干了。
更要命的是,交通也瘫了。
那位万神殿兢兢业业的人工智能交通管家(在这个语境下有且只有一位,潘),又一次以系统更新的借口摸了鱼。而新乡百分之八十的红绿灯由他统一调度。所以当潘停止工作的时候,整个蜂巢区的交通也跟着一起停止了工作。他们的那辆二手小面包被堵在三大道和宏伟大道中间的十字路口动弹不得,前面是一辆不知为什么长出了六条腿的概念废料运输车,后面是一辆小公共,一边发出可疑的呻吟一边妖娆地向前挪动。
Cash 盯着挡风玻璃外面纹丝不动的车流看了足三分钟,深吸一口气,把钥匙拧了。
“下车。”
“什么?”
“洗衣店离这儿就两个区,走路过去快多了。”
“……那车怎么办?”
“拖到哪里会有人发信息的。”Cash不担心车丢了,这么破的车没人要。
他一瘸一拐地往车后备箱走,用风衣罩着自己的脑袋顶上防止被酸雨蚀成斑秃。从面包车后箱那好几个空辣椒酱瓶、半卷电工胶带、以及一团散发着可怖气味的旧毛巾里……扒拉出一把黑色的折叠伞。
这把伞活着的时间显然比它应该活着的时间长了很多。
伞面只剩下三分之二,有两根伞骨是用铁丝拧上去的,撑开之后一边打晃一边嘎吱,像只被人踩了半死的乌鸦。
“我们真的没有更多……”奥西恩试图补救。
“你可以顶那个。”Cash指了指旧毛巾,“我不介意,你呢?”
奥西恩看了一眼那团显然已经发展出独立生态系统的破布,绝望地挤进了伞下。
一米七零和两米零四共享一把残疾雨伞,踏入了新乡荒茫的酸雨之中。
画面?极其不堪入目。
奥西恩必须得弯腰驼背才能让伞面勉强盖住Cash的脑袋顶,Cash穿着从他那打劫的外套,从S到XXL,大了足足五个码,袖子垂到手指尖,活像谁家小孩把大人衣服穿走了。而奥西恩的整个后半身,从肩胛骨到腰,全都慷慨地暴露在酸雨的炮火之下。
不一会儿,他那件从抽屉底下翻出来的破T恤就阵亡了。
酸雨浸透布料,先是变色、起泡,然后纤维一缕缕断开,像被一群看不见的蛀虫啃食殆尽。不到五分钟,他后背的布料就彻底蒸发,只剩两截袖子还挂在肩头晃荡。
酸雨落在他后背漂亮的肌肉上,冒出几缕白烟,没留下半点红印。他对Cash喃喃道,“有点痒。”
“还有别的吗?”Cash问。
“没有。”
“那就别嘟嘟囔囔的……”他忽然顿住,凝视着奥西恩的后背。酸雨冲走了衣服,也冲出了别的东西。
那是一颗银色的橡树,纹身一样盘踞在奥西恩的整个脊背上,从腰际的根系一路蔓延到两片肩胛骨之间的树冠。Cash记得这颗树,两年前他们刚开始当室友的时候,它的树冠还在肩胛骨下方。在新乡,身上长着奇怪东西的人太多了,一颗纹身树连前两百名都排不上,所以Cash 当时只是扫了一眼,就没再过多关注。
可现在,树冠的最顶端已经爬到了奥西恩的后脖子根。在酸雨形成的水膜之下,发出一种沉甸甸的琥珀光。他一个错神之间,甚至恍惚看到树枝末梢那几片叶子似乎正在随着奥西恩的呼吸起伏不定。
“那棵树长高了。”Cash 说。
奥西恩茫然地扭过头,雨水从他乱蓬蓬的红色卷发上淌下来:“什么树?”
“你后背上那棵纹身树。别装傻,上个月它有这么高吗?”Cash微微眯起眼睛。
“你不会背着我每个月都去纹一次身吧?”
“Cash.”奥西恩真诚地看着他,像只受了委屈的伯恩山犬,“所有的钱都在你那里。我上一次独自持有超过二十块的现金,还是一个月前在下水道里捡到的那张□□。”
这倒是事实。Cash 管钱很严,人称万神殿税务局分部。
“那它凭什么在长?”
奥西恩沉默了几秒,酸雨仍在他裸露的肩背上冒着细烟,橡树纹身在雨水中抖动着,所有的枝条都在和缓地呼吸。
“我不知道。”他说,“从我记事起就有,小时候是一颗种子,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尾椎骨,“有时候长得快,有时候长的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梅芙姨姨身上也有。不过她的是一条鲑鱼。”
在新乡,会自己生长的东西只有不多:肿瘤、概念实体,以及水泥老妈公寓楼里的霉菌。而纹身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
除非,它从来就不是纹身。
酸雨仍然在下,越下越大。Cash胡乱地把这个念头折起来,塞到脑子里那个专门存放“现在没空处理的麻烦事”的角落。那个角落已经很拥挤了,里面还堆着他的偏头疼、他肚子上的订书钉、他账户里的250块钱,以及很多无论吃多少止痛片都没法忘掉的乌七八糟的事情。
“等这笔赚了钱,你去看看皮肤科。”他说完,又开始在街上用眼睛搜寻,在拐角处看见了一个“戴夫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伸手止住奥西恩。
“你进去换零钱。”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整的递了过去,“要硬币,洗衣店只能投币。”
奥西恩低头看了看自己,极其为难地答复,“Cash, 我走进去他们会报警的。”
“不会,这是新乡,每天都有人裸着上半身进便利店,如果不走运的话,还有人裸着下半身进。”
“那为什么不是你去?”
Cash脸上头回露出那种有点心虚的表情,“那收银的认识我,我俩有点小恩怨,上次的事还没了。”
“什么事?”
“两个月前,我让他给我换点零钱,但因为很着急,所以临时用了张□□。”
“……还给他就好了啊。”
“是吗,把打进你身体里的抑制剂还给我先。”
“可那是两个月前的事情,你甚至还用钱给万神殿交了税,我记得。”
“少废话,让你去你就去。”
奥西恩不说话,但他那双温顺的绿眼睛显而易见地固执起来,他站住了,双臂环抱胸前。这个动作让他的二头肌鼓起来,看上去像是街头格斗游戏里的角色。
“我不去。”
“你他妈的——”
“你自己去。”
Cash咬牙切齿,与奥西恩对峙了大概五秒,一米七对两米零四,然后一把夺过了那皱皱巴巴的十块钱。
“我站在你身后,你不需要说话,这总可以了吧。”
在新乡,不愿暴露真容的人很多,他们当然不是唯一的一个。
但看见一个穿着破烂无袖衫,身后伸出两只手,肩膀上还长着另外两只手,不需要动嘴就能发出声音的壮汉站在收银台前,还是有点过于耸人听闻了。
“换零钱。”那两只多余的手伸到台面上,推来一张纸币,“要硬币。”
收银老头盯着奥西恩,嘴唇嗫嚅了好几次,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在新乡开了二十年的便利店,这点觉悟还是有的:如果你想要活的长些,最好就不要对那些你不了解的东西发表太多评论。
“走了。”Cash 自背后用手肘顶了一下奥西恩的后腰。
他们像一组畸形的俄罗斯套娃一样挤出了店门。
阿华洗衣店在第九街的巷子深处,夹在一家已经倒闭的按摩院和一个正在冒烟的变电箱之间。
门一推开,潮湿闷热的空气裹挟着洗衣粉和铁锈的气味扑面而来。里面的空间比看起来大倍速好,几十台工业洗衣机上下两排,又成竖列,大部分都在运转,发出此起彼伏的嗡嗡声。
灯光昏暗,天花板上的管道滴着水,地上铺着一层泡沫。
“要洗衣服吗?”奥西恩好奇地四处打量。
Cash 没答话,径直穿过那些运转中的洗衣机,走向最角落的一台。
与周围的同伴截然不同,这台洗衣机不转,不响,也不亮,盖板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滚筒门半开着,里头黑黢黢的,基本上处于报废等死状态。
Cash摸出两枚硬币,从洗衣机顶部那个欲拒还迎,锈迹斑斑的投币口硬是塞了进去。
机器亮了几回,复又熄灭。发出“诶嘿——”“诶嘿!”的倒气声,最后抖了一下。
而后,从那张黑洞洞的滚筒门里,慢慢伸出了一颗脑袋。
一颗光溜溜的,黝黑发亮的脑袋,眨着眼睛打量着面前这两位不速之客,Cash,还有他身后那座半裸的人形山脉。
“嚯。”脑袋发出了一声感叹。
他紧接着从洗衣机里钻了出来,准确地说,是上半身钻了出来。一个瘦骨嶙峋的黑老头,穿着一件夏威夷花衬衫,衬衫下摆塞在洗衣机的滚筒边缘里。他的下半身并没有跟着出来,因为他的下半身就是那台洗衣机。
从髋骨往下,血肉渐次过渡为搪瓷金属外壳,皮肤的纹理融入了机器的涂层,人和机器之间没有缝隙、没有接口,浑然一体,好像他天生就该长这样。
“稀客啊。”他龇牙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