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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涸辙之鱼 人族修仙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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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族修仙由来已久,随着战乱皇朝更迭,修仙的门派也在交替,几千年前九叙拜师的门派失了传承就此销声匿迹,不过,当年门派之中入妖魔道的,不止九叙一人。
有人作伴自然是极好的,尤其前方还有个引路人。按辈分算,那人算是九叙的大师兄,法号九霄。
九叙入门不足两年,还是个外门弟子,只是对九霄的事情有所耳闻,被花妖蛊惑、打伤同门、欺师灭祖、叛离师门,桩桩件件将他钉在门派的耻辱柱上,每每新弟子入门都要讲一遍九霄之事,若有朝一日遇到九霄,可代师门清理门户铲除孽徒。
直到九叙堕魔,成为新的追杀对象。
景琛放弃拜师选了另一条路,九叙倒也没什么挽留的意思,这些日子玩也玩够了,将人送回国公府后,当即决定带小满离开皇城。
小满这五年间算是看着景琛长大的,再加上自己心怀愧疚,张望了好几眼,直到背影彻底不见,才随着九叙亦步亦趋返回宅子,小家伙的心不在焉很是明显,本打算忽视到底的九叙,差点被茶水当头淋下,不得不与小满沟通。
九叙接下茶壶,面对一脸羞愧的小满,问道:“这么担心那家伙?”
小满沉默半晌,才低头道:“……国公府里没有一个好人,不知道为什么非要回去。”
九叙招手让她坐下,“你想跟他回去?怎么不早跟我说……”
“我没有!”小满立刻否认,大有一副自己说晚了就要被丢到国公府的架势,说话都有点急躁,“我就是,我就是,我就是觉得他不该回去的,跟着阿爹多好……”
九叙轻笑出声,“那可不一定。”
小满没有听懂,发出一声疑问的鼻音,“嗯?阿爹觉得他回国公府会过得很好嘛?”
九叙故作高深摇了摇头,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在小满好奇凑近之时,方才开口,“他下凡来就是吃苦的……”
“怎么会有人专门下来吃苦呢?”小满显然不信,“而且出生就在国公府,要不是出了意外,他肯定过得风光无限。”
“意外?”
“就道士威胁我把他推湖里那个事……”
九叙看了眼小满,能扰乱司命专门给沉渊设计的命簿,天时地利人和过了五年,也许他命中就该有这一劫。
“好了别担心,”九叙揉揉她的头,“说不定过几年他就改变主意了。”
“真的?”
九叙挑眉,“真的。”
即便国公府的人失去了记忆,但本性依旧。凡人最大的问题,就是,明明收到过教训,还是会一遍又一遍地重蹈覆辙。
如今说起来有些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意味,但九叙修炼魔功并非自愿。当时的道侣为证道对九叙起了杀心,幸而九叙早一刻察觉,拼死送他去见了阎王。
他那个道侣平时在宗门装得道貌岸然,杀了他之后,九叙遭受世人谴责,门派因他私斗下了追杀令,元婴碎裂,道基损溃,九叙坠入秘境之中,偶遇了当时的前任魔尊玄煞。
玄煞被魔族联合妖族以幼女苏稚为饵设阵埋伏,身受重伤,隐于此地。
九叙无意间跌进秘境寻到两人的藏身地,被玄煞种下傀儡蛊当魔侍使唤半年多,在魔族寻来之后,玄煞不仅将傀儡蛊解开,还将全身法力修为悉数灌给了九叙。
苏稚不喜欢魔界,更不喜欢待在九叙身边,所以在苏稚可以自保之后,九叙尊重她的意愿,将人送到九霄师兄所在的人界花都生活。
九叙踏进花都天街,最繁华的南市商贾云集,街上花楼开了三家,名字优美好听,拈花、舞花、凭花,后面便是湖上画舫,也无法掩盖肮脏交易的本质。
妙龄女子立于拈花楼门口,一袭红衣,脚踩打手,手持厚厚的卖身契和从良文书,出门的男女满怀感恩接过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所谓的花楼。
花楼老板摸着门口一箱又一箱的金子,贪婪本相尽显,口水直流,眼放金光。
小满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救人。”九叙瞧着魔气森绕盘旋的黄金钱箱,唇角微勾。
“阿九?”不知是听到了嘈杂人群中九叙的声音,亦或是眼角余光撇到,那红衣女子将手中的文书放到一人手中,眉眼含笑,直接飞扑进了九叙的怀里,却被九叙摁住额头动弹不得。
小满抬头惊讶的看着,心里一阵后怕,若不是及时摁住,阿爹的咽喉,要被这女人露出的利齿一口咬断了。
意图被发现了,苏稚默默收起尖牙,接着传出几声愤愤地磨牙声,她左侧唇边勾起露出一抹邪笑,后退几步,声音颇为不满,理不直气也壮,“被我咬一口怎么了?阿九,你越来越不听话了,讨厌鬼!”
“公主,若你还是无法压制魔性,我有几个法子可以试一试。”
苏稚瞧着他的脖子,修长白皙,默默地挪开视线,“谁说我压制不了,单纯看你不顺眼罢了。”她冷哼一声,目光扫到了到她腰际高的小满。
小满被吓了一跳,苏稚的目光像幽深夜里的猛虎贪狼,绿幽幽地发光,又像锐利的鹰隼,一眼将它看得透透的,小满缩在九叙身后躲藏,扯着他的袖子,轻声带了些央求,“阿爹。”
九叙伸手捏了下她的脸,“别怕,这个姐姐天生就长得凶,心肠不坏。”
苏稚甩了下袖子,“几百年不见,你从哪里搞出来个女儿?她娘是个……”她微微偏头,眉头皱起,眼神中带着不屑和些许惊讶,“树精?”
“嗯,槐树精。”
“啧,完全看不出来哪里像你?”
“长得像我可不是什么好事。”
这话入耳很是偏袒,长寂之后,苏稚发出一声'嘁',应声看到小满的身体颤了一下,嫌弃道:“胆子这么小,你怎么养的?”她招了招手,“你叫什么名字?”
小满在得到九叙点头后,回道,“小满。”
九霄拎了两壶桃花酒,一壶递到九叙面前,“待了不过两三个月,你就要走?”
城郊外不远处,密林渐露枯叶,秋高气爽,苏稚正带着小满放风筝,一人一只,迎风飞得极高。
九叙细嗅一口,接着道:“没什么好玩的,况且我带着孩子在外面算怎么回事,还是早些归家,省得玩野了不好教育。”
九霄凑近细细观摩九叙的表情,接着哈哈大笑,脸都红了,笑声从胸膛震动发出,声音实在是大,“你,你,你竟然也有当慈父的一天。”
九叙瞥他一眼,“这感觉很新奇,师兄难以理解也是情理之中。”
“嘶,别蹬鼻子上脸啊,”九霄道,“我虽说没当过爹,但是带过三个徒弟,徒弟和子女没什么分别,经验可比你丰富多了。”
“徒弟……”九叙若有所悟,“原来如此,怪不得师兄你如今说话罗里吧嗦的,跟师父简直一模一样。”
“……”九霄一瞬黯然垂眸。
九叙知道自己说错话了,闭嘴抿唇。
九霄:“怪不得此番见你,比之前有耐心多了,眉宇之间急躁消下去不少。”
九叙似是挣扎一番,缓缓道,“师兄,你也知道师父已经……,即便投胎转世,即便相貌如出一辙,可经历品性终归是不一样的。”
九霄表情宛若寒冬凛冽,双目几乎是怒视,他站起身,“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可我知道对错,师兄,放过自己吧,那只是一个凡人。”
九霄沉默半晌苦笑道,“……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可是阿叙,我真得,好痛苦。”
“唉……”
情爱之事,九叙也是经历过的,当得知对方试图干掉他之后,九叙也曾伤心难过,但对他这种有过穷苦惨烈人生经历的人而言,性命永远是第一位的,所以日出之前他便下了决定。
如今两人之间没有情爱,不过是你死我活的斗场。
刚回府的几个月,景琛小心翼翼,多次试探验证之后,终于确认九叙所言不虚。
他似乎真的回到了五年前的生活,父慈母爱,兄友弟恭,若非午夜梦回偶尔惊醒,连他也要信了九叙施法创造的谎言。
一年之后,他将那几年囚禁经历忘得干净,就算做梦也只会梦到个模糊的背影。生活步入正轨,每日读书习字练武演兵,丰富充实又畅快。
国公府世子的册礼,景琛年少风光无限的一天,同时也被恶鬼缠上了。那是王朝的国师,元清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法力高深远超一般修仙道士,为天下祈福,为百姓排忧解难,为王朝预知洪涝瘟疫,斩妖除魔,无所不能。
不过一次卜卦,元清辰便将景琛的存在塑造成王朝覆灭的元凶,某个深夜知晓内情的国公亲爹再次放弃了他。
在天罗地网中景琛被困,金光网缚全身,血肉和生命沿着编织的网流向元清辰,血肉筋骨被打断碾烂,痛得魂不附体,他凭借意志硬撑着,眼睛死死盯着周遭的一切,羽林卫围了一圈,他的亲生爹娘很是乐见其成,懒得给他施舍半分颜色,仿佛一年前那夜重现。
真是好笑!
为什么他会觉得消除记忆能改变一切?
九叙很少去为难别人,毕竟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故景琛拒绝拜师之后,九叙便将此事抛诸脑后。
今日若不是小满修习镜观四方之术,拿着镜子跑到寝殿内,一路上大呼小叫。九叙被吵醒,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他顺着小满手指的镜子瞧了一眼,眉头皱起。
按人间历法算起,二人离开都城已有四年,而走之前志得意满回府的景琛,如今已变成了道士手下的傀儡鬼魂,魂魄因为囚困已久,灵光涣散,离魂飞魄散不过一步之遥。
小满挤了几滴泪,揪着九叙的袖子晃悠,“爹爹去救他,好不好?”
这几年相处下来,九叙深刻体验了一把当爹妈的痛苦,耐心、反思、责任、理解,都狠狠遭受了锤炼,整个人心神飘荡又萎靡,这段日子简直过得比初初修行还要惨。
他想,如果把人救回来,说不定能替他分担分担,再不济小满这般关心在乎景琛,若是因为景琛成长些,不那么烦人,也算是一桩功德。
瞧着九叙迟疑,“爹爹,你不是想要收他为徒嘛,如今正是好时机啊,你救他一命,他说不定就感恩戴德直接叩头拜师了。”
这话偏向的都没边了,九叙眉头微蹙,嫌弃地斜睨小满一眼,“我又不是没救过他,再说,哪有师父求着收徒的?不去不去。”
“爹~爹~,”小满攥着他的衣角,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去嘛去嘛,”
九叙嘴唇微张,轻叹了一口气,“我可以去救他,”
小满仰头期待地看着他。
“但是你要答应我三个条件。”
小满嘴上忙不迭的应下,“答应答应。”
“我还没说条件是什么,你就答应。”
“那爹爹快说啊,”小满嘴巴小小的嘟囔,“不过我这么乖巧懂事,阿爹说什么我都会听的。”
“呵,最好是。”
古往今来几千年,妖道并不少,但混到这般地位的还数元清辰头一份,他的国师府里徒弟徒孙众多,声名在外,做什么事都方便得很。
府里豢养了不少恶鬼恶妖,凭借契约操控它们去害人,接着国师府便可以“收服”为名,获取天价报酬,赢得名声;再者为提升修为,吞噬窃取精血妖丹。
曾经也有不少道士修士发现真相,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与元清辰叫板,但结果都是一样。
元清辰身上的紫色官服在月色下透出闪闪的金色纹绣,他低头瞧着剑下的修士,冷嗤一声,手中托着一口鼎,在松手的那一刻变得越来越大,完全将修士吞噬,丹火焚没。
接着鼎被收起,元清辰手中出现一颗灵力醇厚的黑色丹丸,当即一口吞下。
九叙微微皱起眉头,妖魔两族中不乏如此修炼的,准确的说这种修炼的法子稳稳占据主流,连九叙最开始堕魔亦是因此。
走捷径会成瘾,修行飞速进步是每个修士的梦想,但九叙不是。不论是做事还是修炼,他想的是一贯到底,不用动脑子搞这些弯弯绕绕,也不用担心反噬,死的凄惨,况且也从未有人的修为能让他瞧得上。
九叙信因果,所以对于元清辰的所作所为,他完全没有惩恶扬善斩草除根伸张正义的意思,元清辰因何出现,又会对凡间会造成什么劫难,他并不关心,将人救走便够了。
他跟在元清辰身后,沿着密室地道走到了囚困恶鬼群妖的牢笼。里面的黄衣弟子各有各的分工,将恶鬼妖灵投入丹炉中,并放下数种药材阴物,元清辰问道:“鬼丹炼出几个了?”
“回师父,这个月有五颗。”
元清辰点点头,走到一间黄符贴满的牢房停下,一个黄衣弟子正在用一个器皿抽取恶鬼的怨气、阴气和煞气,恶鬼发出痛苦挣扎的死后声,身上的锁链频频振动,弟子施法停下,看着毫无增长的鬼气,摇了摇头。
“师父,此人怕是无用了,身上完全没有了阴煞之气。”
“先留着。”
二人走过去,九叙停在牢门处,里面的恶鬼头发散乱,脸上身上都脏兮兮的,双手双脚处被缚了符咒锁链,魂魄不灵光,迟钝地缓缓抬头,脸色惨白,形体几乎透明,但眼神澄澈清明,看着像个脏兮兮的乞丐。
黄符塑造的法力屏障在九叙眼中不过是摆设,他信步踱进去,仔细观察着鬼魂额上刻着的符咒,摇了摇头。
九叙输了些法力,那恶鬼才缓缓睁开血红的眼睛,他微微一怔,“……九叙?你,你……”
你来救我的吗?
但是景琛不敢问出口。
“我是来救你的,但是,”九叙点了点他的额间,“现在不行,你如今魂魄式微,能凝聚是因为这个契约,我若是强行断契带你走,你会当即魂飞魄散的。”
景琛一瞬不眨地睁着眼睛听他说话,没有任何动作,九叙疑惑地拿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又灌了些法力给他补充体力,“听没听到啊,蠢兮兮的。”
景琛这才眨了下眼,黑色的眼球缓缓转动。
九叙叹了一口气,伸手触碰他身上的那些符咒,应是生前刻上去的,魂魄为纸,一身血肉作为主仆契约的笔墨,眉间、心口和四肢,密密麻麻全都是血红色的雕刻痕迹,凹凸不平。
生前被折磨得痛苦死去,死后还要困缚地下,受人操控,供养怨气,这妖啊、魔啊、鬼啊,都远不及人的恶毒心肠!
“明晚我帮你解契,”九叙继续道,“这些符咒会一同剥离你的魂魄,比之前结契时还疼,你要做好准备。”
景琛艰难地开口:“我……不怕疼。”
九叙吸了一口气,压住自己的恻隐之心,其实九叙自己是不怕疼的,但他不想听到旁人因为疼痛发出的所有声音,他联想力实在太好,仅仅是听着皮肉骨骼碎裂,痛苦挣扎翻滚,嘶吼求饶,他心里便又酸又堵,紧紧被揪住一样,十分得不舒坦。
九叙离开了。
景琛的双手被屋顶的黄符锁链牵拉朝上举着,脚腕处的锁链又使他不得不跪着,他低头只能瞧见自己身上的白色里衣如今脏破不堪。
一个鬼魂本不必如此严密封锁,但元清辰蓄意磨灭景琛的反抗意志,主仆契约听命行事,可景琛宁愿被冥火焚烧也不遵从,几次下来,将元清辰残酷暴戾的本性激了出来,这几年想出各种法子折磨他。
景琛抬头,这里是地牢,见不到阳光,他明明死了却以鬼魂的形式永远不死,这三年间每次惹怒元清辰,他都在期待死亡的到来,可是元清辰并不杀他,痛苦折磨一直在延续。
攻心为上,元清辰为了折磨他,故意透露他身上的符咒材料,来自亲生爹娘的血液,没有人在乎他,没有人会管他,为什么还不屈服?
景琛也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早就接受没有人会来救他的事实,可心里又有一丝隐隐的期待——九叙,一天又一天的落空,以至于他每每想起九叙,总会一遍又一遍的在心里重复暗示,他不会来的……
可是他来了,
他是来救我的……
一天有十二个时辰,地牢里漆黑潮湿,只有孤魂白骨和妖灵的嘶吼,听不见外面报时的梆子声。
刚刚进入这里,根本不知道时辰,不知道年月日,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景琛才发觉一个规律,这里的道士每晚子时会开始打坐调息,午时便会全体离开地牢,这才晓得时辰不在昼夜颠倒。
初初入夜,景琛缓缓睁开眼睛,或许是九叙给他灌输的法力起了作用,耳力有所进步,能听清街道上打更人的报时了,一更天刚过,却听到嘈杂的马蹄声混杂着人声,他微微皱起眉头,外面许是出了什么大事,能不顾宵禁出动人马。
景琛还未来得及细想,九叙已到眼前,昨日的竹青色长衫换成了纯黑色的劲装,腰间配了把横刀,倒像是某家的近卫,他手里拿着一颗药丸,“快吃。”
这个药几乎是被强塞进去的。
符咒锁链随着九叙一挥手落在地上,四肢获得自由难以控制的向前扑去,却被什么承接住了。
没一会儿景琛只觉身上刻有符咒的位置,起初只是隐隐火热的刺痛,接着便是要将他整个人撕裂的巨大痛楚,他浑身都在颤抖,咬牙忍着难以不免得发出咯咯的声响和痛苦的闷哼声。
可能是景琛的错觉吧,他觉得被一股力量包裹着,像是绵软的棉花,但痛到极致他难以控制自己的行为,失去意识前,眼前只有那张堪称俊美的脸上偏过头去,微微蹙起的眉……